兩人在高台前招手攬人的時候,廣場邊緣的一處角落,站著一對相依為命的爺孫,身上的衣裳雖然乾淨,卻打了好幾處補丁,一看便知是風塵僕僕趕了不少路。
葉志新牽著孫女的手,低頭看著她,開口問道:“欣鈴,要不要去那邊試試?”
他朝著遠處那座簡陋的高台努努嘴:“這種機會難得。”
葉欣鈴搖了搖頭,抓緊了爺爺的衣角,小小的身子往爺爺身後躲了躲:“不要。”
“我要跟爺爺在一起。”
葉志新看著孫女這副模樣,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偏偏自己這個孫女,是單靈根,還身負一副極為罕見的體質,資質好得驚人,好到連青雲門那種大宗門都會派人特地盯上。
也正因如此,才招來了禍事,青雲門一名內門弟子相中了她,想收她入門,實則是打算把她當作藥人,以她的藥引聖體為引,日日放血取精、煉製丹藥,這種事一旦應下,用不了幾年,這孩子就會被榨乾。
自己這個做爺爺的,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孫女走進那種火坑,就算拼上這條老命,也不能讓她落入那種下場。
那夜趁著青雲門眾人喝醉酒鬆懈,他帶著孫女連夜逃了出來,一路東躲西藏,晝伏夜行,不知道換了多少個地方落腳,如今兩人的畫像早已貼上了青雲門的通緝令,成了人人喊打的逃犯。
葉志新望著遠處那座高台,運起靈識暗自打量,後面那個少年,是築基前期,而站在他身後那名男人,竟是築基圓滿,氣息內斂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出深淺。
這股氣息,讓他心裡沒來由地一沉,直覺告訴他,那男人很危險,是那種寧可繞道走、也不想招惹的危險。
就在他盤算著接下來該往哪個方向逃時,背後毫無預警地襲來一道殺機,尖銳的破空聲擦著耳際掠過,帶起的勁風吹得他鬢角的髮絲都是一顫。
葉志新反應極快,側身堪堪躲過,回頭望去,只見三道黑影已經欺近,腳步無聲,顯然都是有備而來。
三個黑衣人,個個都是築基後期,面容藏在黑布之下,看不清神情,只有一雙雙眼睛透著冷冽的殺意。
在這座小城裡,築基修為就已經算得上一號人物,金丹期的修士,這裡已經很多年沒出現過了,這三人一出手就是三個築基後期,顯然不是尋常山賊路匪那麼簡單。
為首的黑衣人陰惻惻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抓活的丫頭,其他人殺無赦。”
“這可是青雲門懸賞的通緝犯,晚了讓別人搶了功,誰擔待得起。”
三人聞言,同時欺身而上,動作乾淨俐落,顯然是靠著這種買賣吃飯的老手。
葉志新自己也不過才是築基後期,這三對一,局面凶險至極,硬拼絕無勝算。
他咬牙拉起葉欣鈴,轉身就跑,心裡只剩一個念頭,絕不能讓孫女落入這些人手裡。
這一切,恰好落入了正在高台前招人的沈孤鴻,以及站在他身後的楚毅眼裡。
楚毅這時候心裡卻是一陣興奮。
十分鐘前,他閉目打坐的時候,系統忽然傳來一句提醒,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鄭重——氣運之子已經出現。
他當時睜開眼,順著系統指引的方向望去,正好看見葉志新牽著葉欣鈴的手,緩步走進廣場,兩人風塵僕僕的模樣,跟周遭悠閒逛街的百姓格格不入。
他就這樣不動聲色地看著這對爺孫,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心裡則是在想今天的運氣真好。
時間回到現在。
楚毅看著那三個黑衣人步步逼近,心裡飛快盤算,若是把這三人殺了,會不會引來更高階的存在追查上門?
畢竟這三人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動手,背後多半有靠山,若是靠山夠硬,自己這一出手,怕是要惹上不小的麻煩。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系統適時開口,語氣裡少見地帶了幾分正經:“宿主,可以用《太極歸元功》裡的《太極遁因訣》。”
“這門小術法,能將因果暫時抹除,除非有元嬰期以上的存在,否則看不出任何痕跡。”
楚毅聽完,心裡飛快衡量了一下利弊。
機會不等人。
既然有法子能抹除因果,那就賭一把,賭這附近沒有元嬰期的高手盯著,他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這種孤注一擲的決斷力,前世活得畏首畏尾,這輩子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他心念一動,運轉《太極遁因訣》,下一瞬,他的雙眼驟然變色,左眼漆黑,右眼雪白,眼底彷彿有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無聲角力。
附近幾個路過的人被這詭異的變化吸引了目光,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卻見那隻黑眼彷彿深不見底的虛空,什麼都照不出來,連光都像是被那片漆黑吞了進去,而那隻白眼裡,卻彷彿蘊藏著無窮無盡的生機,隱隱有光暈流轉,看得人心裡發毛,下意識就想避開視線,卻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楚毅同時將太極圖祭出,直接催動到最大威能,他心裡清楚,這一手若是賭錯了,後面必然有變故等著他,最好還是留一分底牌在手,這也是他一貫的行事準則,永遠不把自己逼到毫無退路的境地。
他張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連自己都覺得中二的鄭重,卻又硬是逼自己一字一句穩穩說出口:“陰陽破萬法,太極鎮諸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三名黑衣人的身影竟開始逐漸變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濕的墨跡,一點一點暈染消散,連帶著他們的驚呼與掙扎,也像是隔著一層水霧,顯得又遠又輕。
與此同時,他們周身浮現出一對又一對的陰陽魚圖案,緩緩旋轉,黑白交替流轉的速度越來越快,隱隱有一圈極淡的光暈在他們身周擴散開來。
楚毅攤開手掌,掌心也浮現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陰陽魚,隨著他心念流轉,那枚陰陽魚也跟著微微震顫。
他猛地握緊拳頭。
三人身上那些陰陽魚,在同一瞬間齊齊炸裂開來,一陣幾乎無聲的爆鳴之後,三道人影連同他們的氣息,徹底從這方天地裡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衣角、一滴血跡都沒有留下,彷彿他們從未存在過。
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廣場上短暫地陷入死寂,連叫賣的攤販都忘了吆喝,一時間只剩風吹過的聲音。
沈孤鴻、葉志新、葉欣鈴,還有周圍幾個看傻了眼的路人,全都愣愣地望著楚毅,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孤鴻的腦子裡轟然一響,三年前那句“你怎麼不覺得我有可能大能轉世”猛地浮現出來,當時他半信半疑,這三年跟在師父身邊,那份信任早已不知不覺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依賴,卻從沒真正親眼見過師父的手段。
原來,那句話竟不是唬他的。
一股說不清是後怕還是敬畏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望著師父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三年的苦練,好像更有意義了。
這股力量,根本不像屬於這個修仙界。
這裡通行的力量,不外乎金木水土火這五行,從沒聽說過什麼一黑一白的陰陽之力,更別提那股恐怖的爆發力。
一般築基圓滿的修士,對上築基後期,或許能打贏,卻絕不可能瞬間讓人魂飛魄散、身死道消,連一絲痕跡都不留,這已經不是境界壓制能解釋的差距了。
可眼前這人,偏偏就是做到了,而且做得雲淡風輕,彷彿方才不過是拂去袖口上的一粒灰塵。
葉志新的目光在楚毅身上打了個轉,又飄向一旁的沈孤鴻,心裡第一個念頭卻是警惕,能瞬間讓人魂飛魄散的手段,若是用錯了心思,比剛才那三個黑衣人可怕百倍不止,自己這一老一小,在這種人面前,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把孫女護在身後。
可轉念一想,他們祖孫倆一路逃亡至今,能落腳的地方越來越少,青雲門的通緝令一天不撤,走到哪裡都是提心吊膽,這種日子還能撐多久,他自己心裡也沒底。
若是對方真有惡意,方才那一下,自己跟孫女早就跟那三個黑衣人一樣,連骨頭渣都不剩了,何必還留著他們。
這麼一想,他心裡那股警惕稍稍鬆動了幾分,又莫名生出一股奇異的篤定,這人不像是會把人當藥人利用的那種人。
他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修士都見過,那些真正心懷不軌的人,眼底總藏著一股掩不住的貪婪,可眼前這人,眼神清清亮亮,沒有半分那種算計人的陰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