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間的冷氣開得很足,楚毅卻覺得後背有一層薄汗黏在襯衫上。
林醫師沒有看他,視線停在螢幕上那份還沒關掉的名單,手指在滑鼠上點了兩下,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從畫面裡點掉。
“很抱歉,楚毅先生,我們這邊沒有空缺的肝。”
“林醫師真的沒有嗎,可是我已經排了兩年。”
楚毅的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懷疑對方有沒有聽清楚,但他還是把兩年這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這樣咬字用力一點,排隊的兩年就能變成一種籌碼。
“沒有,我們這邊已經沒有多餘的肝了。”
林醫師終於抬頭看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像是怕多停留一秒就要被楚毅的視線黏住。
“而且這次化療的醫療費還沒有付清,楚毅先生,若是沒有及時付清,那很抱歉,下次你就沒辦法做化療了。”
“好的……林醫師。”
他說完這句話,手已經在往外套口袋摸,摸到裡面那張列印出來的繳費單,紙的邊角被他捏得發皺,這幾天他反覆摺過、又反覆攤開,攤開是想看清楚金額有沒有算錯,摺起來是不想再看第二遍。
醫生就這樣走了,白袍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連椅子都沒有推回去。
楚毅在原地坐了幾秒,才慢慢站起身,手撐著桌沿,指節先是泛白,再慢慢鬆開。
走出診間的走廊很長,兩側的日光燈有一支在閃,閃的頻率不快不慢,像是誰在遠處按著開關逗他。
楚毅走過去的時候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鞋底和磁磚摩擦出很輕的聲音。
他的左手袖口下露出一小截透明膠布,那是上次化療留針的地方,皮膚已經有點發黑,他走路的時候會下意識用右手去按著左手手腕,像是怕那截皮膚會突然裂開。
電梯就在走廊盡頭。
他按下按鈕,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他走進去,抬手去按樓層。
可是他這時候整個人是恍神的,腦子裡還在轉那句“已經沒有多餘的肝了”,手指按下去的瞬間根本沒看清楚數字,直到電梯門闔上、往下墜了半層,他才後知後覺地低頭看了一眼面板——按錯了,比他該下的那層多了兩層。
他皺眉,正要伸手去按回正確的樓層,電梯忽然停了,門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沒有按下去。
外面站著兩個人,是一男一女,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很合身的米色套裝,說話的時候聲音拔得又高又急,帶著哭過又笑出來的那種顫。
“太好了,欣欣有救了。”
男人站在她旁邊,穿深色西裝,手裡拿著車鑰匙,他側過身子跟另一個人握手,語氣比女人穩,卻也聽得出來鬆了一大口氣:“多謝林醫師。”
楚毅聽見“林醫師”三個字,手指懸在按鈕上,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不是同一個林醫師,這名字太普通,這間醫院裡姓林的醫師少說有七、八個。
他往前走了半步,鞋子踩在電梯門的感應線外側,門沒有闔上,他就這樣站在門邊,沒有靠近那三個人,只是不動聲色地把身子往牆角挪了一點,躲進了對講機旁那根柱子的陰影裡。
心臟卻不知道為什麼跳得有點快,快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裡跑動的聲音。
“陸少爺不必客氣。”
是林醫師的聲音,楚毅一聽就聽出來了,那個從診間走出去、看都沒多看他一眼的聲音,此刻卻軟得像是浸過蜜。
“能幫到少爺是我的福氣。”
楚毅的手指開始有點抖,他把手插進口袋,握住那張皺巴巴的繳費單,指甲隔著紙戳進掌心。
“這個肝雖然是要給一個姓楚的。”
林醫師壓低了聲音,可是走廊很安靜,那句話還是清清楚楚地飄進楚毅耳朵裡,“但是為了少爺的千金,我還是利用點關係將他拿過來幫千金治療。”
陸少爺笑了一聲,聽起來心情很好:“林醫師,這次要多虧你,放心,我會跟蕭院長推薦你的。”
“那就有勞陸少爺了。”
林醫師的聲音更軟了,帶著點討好的尾音。
三個人往電梯反方向走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楚毅站在柱子後面,動也沒動,直到那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轉角,他才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走廊正中央,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支還在閃的日光燈。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團濕棉花。
過了幾秒,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還握著繳費單,紙已經被捏出深深的摺痕。
原來我本來是有機會活下去的。
原來世界上是真的有這種手段的。
原來……
想到這裡他就接不下去了,那個念頭懸在半空,像是一句話講到一半突然被人掐斷,後面該接什麼詞,他一個字也想不出來。
他張嘴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從鼻腔裡擠出來:“呵……呵呵。”
他靠著走廊的窗戶站了一會兒,玻璃外面是醫院的中庭,種了幾棵樹,樹葉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棵樹上,卻什麼也沒看進去,腦子裡開始翻起一些很舊的畫面,一張接一張,沒有順序,像是誰把底片打亂了重新播放。
孤兒院的鐵床,床單洗得發薄,冬天睡覺要抱著同一張被子的邊角才能不冷。
院長辦公室門口貼的告示,寫著“請領養家庭優先考慮健康孩童”,他那時候還小,看不懂全部的字,卻記得“優先”這兩個字被畫了紅線。
國中的教室,有人把他的課本從二樓丟下去,理由是他長得太秀氣,像女生,他那天彎腰在花圃裡一頁一頁把課本撿回來,撿了快一節課,撿到最後手指被書頁邊緣割破了一道小口子,也沒有停下來。
圖書館閉館前的最後十分鐘,他總是最後一個被趕出去的人,因為那裡有冷氣,也有他唯一負擔得起的安靜。
面試那天,他穿著新買的襯衫,袖口還帶著摺痕,坐在等候區想了三十七種可能被問到的問題,結果那份工作,後來聽同期的人閒聊才知道,名額早在面試前就已經內定給了某個關係戶。
那之後他開始每天晚上買兩份便當,吃到吐,又接著吃,體重像是要把整個人撐破。
再後來,是診斷書上那個他起初以為自己看錯的名詞。
這些畫面一個個閃過去,快得他根本來不及在任何一張上停留太久,每一張卻都準確地戳中同一個地方——不是心口,是更深、更說不清楚的某個角落,像是有根針,細細的,一直埋在那裡,現在被人輕輕撥動了一下。
我這一生真失敗……
他的膝蓋忽然一軟。
不是那種慢慢跪下去的軟,是整條腿的力氣像被人瞬間抽走,膝蓋先彎,身子跟著往前栽,他的手來不及扶住旁邊的窗台,額頭先撞上了地面的磁磚,發出一聲悶響。
手裡那張繳費單鬆開,飄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離他半公尺遠的地方,被壓出的摺痕在燈光下顯得特別明顯。
走廊上原本走動的人一下子都停住了腳步。有個推著點滴架的老太太停下來,張著嘴看了看,又轉過頭去看旁邊的家屬。
一個穿著志工背心的年輕人往前走了兩步,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住,又縮了回來。
角落有人小聲說了一句“要不要叫人啊”,聲音很快被另一個人壓下去。
“先別碰他,萬一等一下他家人說我們弄傷他怎麼辦,現在這種事情很難講的。”
沒有人蹲下來。沒有人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楚毅倒在磁磚地上,臉側貼著冰冷的地面,眼睛半睜著,視線裡是走廊天花板那支還在一閃一閃的日光燈,還有幾個站在原地、彼此交換眼神卻誰都沒有真正靠近的人影,連同那張被踩過一次、印上一個鞋印的繳費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