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好安靜。
不是閉著眼睛看到的那種黑,是連黑這個顏色都不存在的那種,什麼都沒有,連“什麼都沒有”這件事本身都感覺不到。
楚毅覺得自己好像泡在水裡,很慢很慢地往某個方向漂,可是分不清楚上面是哪裡,下面又是哪裡,身體沒有重量,卻又不是輕飄飄的那種舒服,是一種懸在半空、找不到著力點的懸。
他想睜開眼睛。
眼皮動不了,或者說,他根本感覺不到自己有沒有眼皮,那個“睜眼”的動作在腦子裡想得很清楚,傳到身體卻沒有任何回應,像是喊了一聲,卻發現自己沒有嘴巴。
他想聽聽看有沒有聲音。
耳朵也是一樣,聽不到,連耳鳴那種“安靜到極致才會出現的嗡嗡聲”都沒有,是徹底的、乾淨的無聲。
五官像是被誰用一塊很厚的布蒙住了,不是蒙住,是直接封起來,連布料摩擦皮膚的觸感都沒有。
人在五官被封閉的時候,都會害怕。
這句話楚毅以前不會懂,他以前只知道怕黑、怕高、怕蟑螂,那些怕都有一個具體的東西在,你可以躲開它、可以開燈、可以繞路走。
可是這種怕不一樣,這種怕是連“怕的對象”都沒有,只是純粹的、什麼都抓不住的怕,像是站在懸崖邊,卻連懸崖長什麼樣子都看不見。
他已經死了。
這句話在他意識裡很清楚地浮出來,清楚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原來人死了以後,還是會怕。
他以為死亡是一種結束,結束之後應該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就像睡著之後不會再做夢一樣,可是這裡不是那樣,這裡什麼都感覺不到,卻又什麼都還記得,他記得走廊的日光燈,記得那句“已經沒有多餘的肝了”,記得那張被捏皺的繳費單,這些記憶一點都沒有隨著死亡消失,反而在這片黑裡,變得比活著的時候更清晰。
不知道過了多久。
在這裡沒有時間感,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百年,楚毅沒有辦法分辨,只知道那種懸空的恐懼一點一點地磨著他,磨到他幾乎要忘記自己原本是什麼形狀。
直到他的腦海裡,忽然響起了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不是從耳朵傳進來的,因為他根本沒有耳朵能聽,那道聲音像是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裡,不需要經過任何器官轉譯。
“你想改變命運嗎。”
沒有標點符號的語氣,很平,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年紀,甚至聽不出是男是女。
楚毅的第一反應是害怕,那種懸崖邊的懸空感更重了一些,可是那句話的內容,卻讓他心裡某個地方,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我如果可以,當然想改變命運。
這個念頭是不受控制冒出來的,冒出來的瞬間他又立刻想否定它。
可我努力過了。
我讀書讀到第十名放榜,我面試準備了三十七種問題,我加班加到身體垮掉,我最後躺在床上等那顆本來屬於我的肝,我什麼都努力過了,結果呢?
“命運是可以改變的。”
那道聲音又說了一句,語氣一樣平淡,卻像是精準地接住了他心裡那句沒說出口的反問。
楚毅忽然覺得可笑。
改變?
可我做了那麼多,我改變了嗎。
我的命運依舊是那樣。
命運不公啊。
他在心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發現自己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楚哪個先出現,只覺得那句“命運不公啊”說完之後,整個人的力氣像是被抽掉了一截。
腦海中的聲音沒有被他這句反問嚇到,也沒有安慰他,只是繼續往下說。
“如果你想改變命運,那麼必須要有可以改變命運的實力。”
實力。
什麼實力。
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凡人,有什麼實力。
楚毅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帶著一點自嘲,他這一生從來沒覺得自己特別過,讀書不是最聰明的那個,長相是被人嘲笑的原因,唯一擅長的事情大概就是忍耐——忍耐排隊、忍耐等待、忍耐被人一次又一次地告知。
“我可以給你。”
那道聲音停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但你必須幫我一件事。”
楚毅聽完這句話,心裡那根繃了一輩子的弦忽然又拉緊了。
你不會要奴役我吧。
或者是把我抓去當牛馬?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都已經死了,還在怕被剝削,可是這一世被剝削怕了,那種本能已經刻進骨子裡,哪怕換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處境,還是第一時間跳出來提防。
“不會。”
那道聲音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料到他會這樣問。
“你放心,這件事情你一定會去做,只是我先跟你簽契約,這樣才能在規則內給你額外的幫助。”
楚毅心裡那點防備並沒有完全放下,可是這時候他也沒有力氣多想別的了,五感全無的懸空感,加上這道聲音一句一句拋出來的訊息,像是有人一點一點把他從那片黑裡拉出來,讓他有東西可以抓。
那我可以獲得什麼力量?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其實已經有點期待,這種期待讓他自己都覺得諷刺——一個死了的人,居然還會對“力量”這種詞產生反應。
“這個力量要看你後面怎麼選擇。”
那道聲音說:“你現在只是凡人,眼界太窄,等到你轉世後再去思考。”
轉世。
這兩個字讓楚毅的意識晃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他一下腦子,可是他還來不及細想,那道聲音已經接著說下去。
“還有,你去到那邊也手無縛雞之力,所以我會給你個你們那個世界小說中的系統,他可以幫你。”
“偶爾我也可以透過那個系統與你聯絡。”
系統。
楚毅在心裡默念了一次這兩個字,覺得有點荒謬,他活著的時候看過不少這種題材的小說,主角穿越、綁定系統、開始逆襲,他以前看這些故事的時候,總覺得離自己很遠,是別人才有的運氣,現在這個詞卻直接砸到自己身上,砸得他一時反應不過來。
可是這種荒謬感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緊接著,他的腦子裡冒出另一個念頭,一個比荒謬更真實的念頭。
反正現在好像也不能更糟糕了。
這個念頭出來的瞬間,他心裡那點猶豫像是被輕輕推了一把,往前倒了過去。
他想起前世那些簽過的文件,租屋合約、化療同意書、那張永遠付不清的繳費單,每一份都寫得密密麻麻,他從來沒有真正弄懂過裡面每一條條款,卻還是一次又一次地簽了名,因為不簽,日子就過不下去。
這一次好像也是一樣,只是這次他連猶豫的資格都快沒有了。
不然我答應吧。
他在心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猶豫太久,也沒有太多儀式感,就像是簽一份文件之前草草看過條款,明知道有些地方看不懂,但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也沒有力氣再多想。
那道聲音停頓了一下,才緩緩地說出最後一句話。
“當你改變你的命運的時候,你同樣也會改變他人的命運。”
這句話說完,那道聲音就沒有再出現了。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沒有任何後續,像是一段訊號,傳完就切斷了。
楚毅的意識再一次陷入那片黑裡,五官依舊是封閉的,懸空感也依舊在,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的黑,跟之前那種讓人發慌的黑不太一樣,多了一點點重量,像是身體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躺下去的地方。
他感覺好像在睡覺。
那種很久沒有的、不需要設鬧鐘、不需要擔心醒來要面對什麼帳單的睡覺。
意識一點一點往下沉,沉到最後,什麼都不剩了。
就這樣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