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賀玄低聲道：「放手。」
　　師青玄沒有放，反而握得更緊。
　　「明兄。」
　　「放開。」
　　「不放。」
　　「師青玄，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師青笑了，笑得和很多年前一樣，帶著幾分沒心沒肺。
　　「可我已經來了，你趕不走我！」
　　賀玄沉默了。
　　海上的風越來越大，那些溺死的亡魂一步步逼近。忽然，一名小女孩走到師青玄面前。
　　她仰著臉，輕聲問：
　　「哥哥。如果所有人都忘了你，還會有人找你嗎？」
　　師青玄低頭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忽然偏過頭，看向賀玄。「會。」
　　他的聲音很輕，卻篤定。
　　「至少他會。」
　　賀玄怔住了。他沒有立刻移開目光，靜靜望著師青玄。
　　海風掀起兩人的衣角，誰都沒有再說話，可就在這片沉默中，四周那些亡魂，竟一個接一個停下了腳步，彷彿那句話，讓某種原本堅不可摧的力量，出現了一絲裂痕。
　　而遠處的幕後之人，臉上的笑容，也終於消失了。
　　黑海之上，風吹得很輕，可那句「至少，他會。」卻像落入海中的石子，久久未散，幕後之人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可笑。你們當真以為，只憑一句話，就能改變什麼？」
　　他抬起雙手，整片黑海忽然掀起滔天巨浪，海底，一座巨大的石碑緩緩升起，比先前祭壇上的名碑更加龐大，碑面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數萬、數十萬……
　　彷彿世間所有被遺忘的人，都被刻在了上面，師青玄看得心頭發寒。
　　「這……」
　　「這才是真正的名碑。之前那塊，只是它的影子。」
　　幕後之人輕輕鼓掌。
　　「不愧是黑水沉舟。那你也應該知道，我到底是什麼。」
　　賀玄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呼之欲出。那人低低笑了一聲。
　　「我是名字，也是遺忘，有人記得，便有人被忘記。有人活著，便有人消失。千百年來，世人求長生、求留名、求萬古不朽。可最後，又有幾人真正留下？」
　　他伸手輕撫碑面，那些名字竟開始一個個黯淡。「終有一日。」
　　「所有名字，都會屬於我。」
　　師青玄終於明白了，鬼市那些失蹤的鬼，借名鬼，無影之人，一切都只是為了替這座名碑收集名字，而真正的幕後黑手，並不是鬼，它更像是一種規則，一種因「遺忘」而誕生的存在。
　　賀玄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所以，你才盯上青玄？」
　　幕後之人笑：「不錯，因為他不能被忘！」
　　師青玄：「什麼意思？」
　　那人看向他：「你可知道，你為何至今還活著？你失去過一次神位，失去過法力，失去過一切，可世間仍有人，一直記得你，有人念著風師，有人念著師青玄，還有人」
　　他的目光落到賀玄身上，笑：「日日將你的名字放在心裡，所以，我始終帶不走你。」
　　天地驟然安靜，他慢慢轉頭，看向身旁的人。賀玄神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垂下了眼，不願承認，不願否認。
　　師青玄忽然想起很多事情。鬼市重逢那一夜，賀玄故意丟出的銅錢，一路上的同行，一次又一次擋在自己身前。
　　還有剛才，那一句「青玄」。
　　他笑了，笑得有些無奈。
　　「明兄。」
　　賀玄低低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
　　話說到一半，師青玄卻停住了。
　　他本想問：「你是不是一直都記得我？」可轉念一想，這問題實在太傻。
　　若不是一直記得，賀玄又怎會在鬼市等他，又怎會一次次護著他。於是，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算了。」
　　賀玄望著他許久，道：「不是等你。」
　　「好。不是等我。」
　　「只是知道你一定會來。」
　　這一句，比任何承認都更像承認，師青玄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明兄，你還是不會說話。」
　　賀玄沒有反駁，只是嘴角極淡地動了一下，像是想笑，終究沒有笑出來。
　　遠處，幕後之人靜靜望著兩人，忽然輕輕嘆息。
　　「真令人厭煩……既然如此，那便讓你們……誰也記不得誰！」
　　轟——
　　巨大的名碑忽然裂開，一道漆黑的鎖鏈，自碑中暴射而出，不是朝著師青玄，而是直奔賀玄而去。賀玄站在原地，竟沒有躲。
　　「明兄！」
　　師青玄衝了出去，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那道鎖鏈。「鏘！」
　　黑色鎖鏈瞬間纏住賀玄的雙腕，名碑之上，那片一直空著的位置，竟開始慢慢浮現新的字跡，只是這一次，浮現的，不是「師青玄」，而是……「賀玄」。
　　幕後之人的笑聲，響徹整片黑海。
　　「你不是想保住他的名字嗎？那便用你的來換。」
　　黑海翻湧，名碑上的兩個字，賀玄，像被鮮血一筆一畫刻下，鎖鏈越收越緊 賀玄身上的鬼氣竟開始一點一點消散。
　　幕後之人低聲笑道：「黑水沉舟，若這世間再沒有『賀玄』，你猜，還有誰會記得你？」
　　碑上的「賀」字忽然亮起，師青玄只覺腦海一陣刺痛，像有什麼東西，被人生生撕去，他望向賀玄，心裡忽然生出一種陌生感。
　　眼前的人……是誰？為什麼自己會站在他身邊？為什麼胸口會這麼疼？
　　賀玄察覺到了，他只是平靜地望著師青玄，他知道一旦名字被抹去，所有與自己有關的記憶，都會消失。
　　這樣也好。至少，師青玄不用再背負更多。
　　可下一刻，師青玄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他望著賀玄，眉頭越皺越緊。
　　「奇怪。我……是不是認識你？」
　　賀玄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不認識。」
　　「可是……」
　　師青玄捂住心口，那裡疼得厲害，像有一根線，正被人硬生生扯斷。
　　想不起來，想不起眼前這人的名字，想不起他們一起走過哪些地方，想不起鬼市、荒山、亂葬崗……
　　可偏偏，他就是覺得眼前的人很重要，重要到不能忘。
　　幕後之人笑了。
　　「沒用的，名字一旦消失，記憶便會跟著消失。很快，他連你的臉，都會忘記。」
　　師青玄沒有理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賀玄，每走一步，腦海裡便少一段記憶。
　　鬼市……忘了。
　　銅錢……忘了。
　　那聲「明兄」……也開始模糊。
　　可腳步沒有停，賀玄低聲道：「別過來。」
　　師青玄抬起頭，眼神仍帶著茫然。
　　「……為什麼？」
　　「危險。」
　　「可我總覺得，」那笑容依舊乾淨。「我以前，好像答應過你，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
　　賀玄怔住了，那句話，不是他們說過的，可又像是，一直藏在彼此心裡。
　　師青玄終於走到他面前，他望著那雙眼睛，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賀玄被鎖住的手腕。就在指尖相觸的一瞬間，
　　「轟——」
　　一道狂風席捲黑海，無數畫面，自師青玄腦海深處奔湧而出。
　　那枚裂開的銅錢，一句句「別回頭」。
　　還有，一聲又一聲。
　　「明兄。」所有記憶，在這一刻盡數回來，師青玄猛地睜大雙眼。
　　「……賀玄。」
　　這是他第一次親口叫出這個名字，賀玄整個人微微一震，那兩個字很輕，卻像跨越了許多年。
　　幕後之人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不可能！名字已經開始消失，你怎麼還記得？」
　　師青玄慢慢抬起頭，望向那座巨大的名碑。
　　「你一直都弄錯了一件事，名字很重要。可人，不只是名字。
　　「有人會因為一個名字記住你。也有人……」
　　他回頭看向賀玄，眼裡帶著極淡的笑意。
　　「會因為是你，所以記得，哪怕忘了名字 哪怕忘了過去，只要再次相遇。」
　　「我還是會走向你。」
　　黑海之上，那塊刻著「賀玄」二字的石碑，忽然出現了一道裂痕。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裂痕迅速蔓延，幕後之人終於變了臉色。「住手！」
　　「你不能——」
　　師青玄沒有回答，只是靜靜望著賀玄。
　　「明兄。」他笑道：「你看……我還是比較習慣這樣叫你。」
　　賀玄望著他，那張向來冷淡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極淺、幾乎看不出的笑。
　　「……隨你。」
　　下一瞬，整座名碑轟然碎裂。
　　名碑碎裂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道極輕的聲音，像冰雪融化，又像某種延續了千百年的執念，終於放開了手。
　　一道裂縫，自碑心蔓延，緊接著，「喀。」
　　第二道、第三道，無數名字，自裂縫間緩緩飛起。它們沒有重新落回碑上，而是化作一點點微光，升向夜空，像萬千流螢，又像漫天星子。那些失去名字的鬼魂，愣愣望著天空。
　　有人低下頭，輕輕喚了一聲自己的名字，有人抱住身旁早已忘記的親人，有人只是笑著流淚。
　　一聲聲呼喚，在風裡重新響起。那是名字，也是他們曾存在過的證明。
　　黑海開始退去。那道沒有名字的人影，站在光芒之中，身形逐漸透明。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雙手，忽然笑了一聲。「原來……真正留住一個人的從來不是名字……而是……有人願意記得。」
　　他像被風吹散的煙霧，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也沒有留下任何名字。
　　海面恢復平靜。四周的一切開始崩塌，亂葬崗、祭壇、荒山，都像夢境一樣，慢慢淡去。
　　師青玄站在原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低聲道：「走了。」
　　他回頭，賀玄站在不遠處，黑衣依舊，神色依舊，彷彿這一路驚心動魄，只是做了一場夢。
　　師青玄笑了笑。
　　「明兄。」
　　兩人並肩往前走，一路無話，直到重新踏進鬼市，街上依舊燈火通明。
　　叫賣聲、笑聲、討價還價聲混在一起，比他們初來時熱鬧得多，那些曾經失蹤的鬼，也都回來了，有個賣糖人的小鬼一眼認出師青玄，熱情地塞給他一支糖人。
　　「公子，送你！」
　　師青玄愣了愣，笑著接過。
　　「謝了。」
　　小鬼跑遠後，他把糖人遞向賀玄。
　　「吃嗎？」
　　賀玄看了一眼：「不吃。」「真可惜。」
　　師青玄故作惋惜地搖頭：「挺甜的。」
　　賀玄淡淡道：「你自己吃。」「行。」
　　師青玄咬了一口，甜得瞇起眼睛，兩人慢悠悠走著，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只是誰都沒有提起那些過往。
　　走到鬼市出口時，賀玄忽然停下腳步：「到了。」
　　師青玄也停住，他知道，賀玄不會再往前了，黑水有黑水的去處，而自己，也有自己的路。
　　夜風吹起兩人的衣袖，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師青玄才笑著開口：「這次，真的要走了。下次還能見嗎？」
　　賀玄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望向鬼市深處，那些燈火映在眼底，像落進深海的星光，他才低低說了一句：「若有事，」
　　「叫我。」
　　師青玄怔住。「好。那若沒事呢？」
　　賀玄沉默片刻，竟也認真想了想，最後，只淡淡道：「……也可以。」
　　師青玄一下笑出了聲，笑得眼尾都微微泛紅。
　　「明兄……你現在，倒是比以前好說話了。」
　　賀玄沒有否認，只是靜靜看著他，那目光依舊平靜，卻不再像從前那般，將所有情緒藏得滴水不漏。
　　有些話，不必說，有些人，也不必留。因為他們都知道，只要彼此還活在這世上，總有再見的一天。
　　師青玄轉身，朝人間走去，一步，兩步。第三步時，他忽然回頭。
　　原本站在那裡的人，已經不見了，師青玄望著空蕩蕩的街口，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
　　「跑得還真快。」
　　他嘴上抱怨著，腳步卻沒有停。
　　月光落在青石路上 晚風輕輕吹過，就在他走出鬼市的一瞬，一枚銅錢忽然從袖中滑落，掉在掌心，正是那枚帶著裂痕的舊銅錢。
　　不知何時，被人悄悄放了回來，師青玄握住銅錢，抬頭望向遠處。
　　夜色很深，他卻忽然覺得，海風沒有那麼冷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