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名字……
又是名字!
那人轉頭望向師青玄,眼裡浮起幾分興味。「風師大人。不,如今該叫師公子了。你可知道,一個人的名字,到底是什麼?」
師青玄沒有回答,那人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名字,是這世間第一道束縛。有人叫你,你便回頭。有人記得你,你便存在。若世上再無一人記得你的名字……」他輕笑。「你便從未來過。」
風吹過,亂葬崗無數鬼魂忽然齊齊抬起頭,他們沒有眼睛,卻像是在望著師青玄。
「所以……」
那人伸出手。
「把你的名字給我,我便放他走!」
賀玄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你可以試試。」
可那人只是笑。「賀玄……你應該知道……我今日真正想要的,不是他的名字。」
他慢慢看向賀玄。「而是你的。」
賀玄身上的鬼氣竟有了片刻停滯,師青玄望向賀玄,忽然想起先前借名鬼說過的一句話。
「用你的名字換。」
難道,賀玄以前,真的做過什麼?
「鬼打牆。他到底要什麼?變來變去。」他低低叫了一聲,賀玄只是死死盯著那道人影。
「你當年沒有拿到,今天也一樣。
「可如今不同。如今,你有弱點了。」
一道黑影毫無徵兆地自地底竄出,直撲師青玄,速度快得連風都來不及反應,賀玄幾乎沒有任何思考,擋在了師青玄身前。
黑影狠狠撞在賀玄身上,鬼氣四散。師青玄只覺眼前一花,再看清時,賀玄已退了數步。
黑衣肩頭,多出一道細長的傷口,傷口沒有流血,不斷逸散出黑色鬼氣。
「明兄!」
賀玄抬手,示意他別過來,可師青玄根本沒聽,三步併作兩步衝到他身邊,扶住他的手臂。
「你受傷了。」「無妨。」「什麼叫無妨?」
師青玄皺著眉,低頭查看那道傷。那傷口很奇怪,不像刀傷,更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撕去了一角。
賀玄低聲道:「別碰。」
可已經晚了,師青玄的指尖輕輕碰到了那道傷口,就在接觸的一瞬間,無數陌生畫面毫無預兆地湧入他的腦海。
漆黑的海、暴雨,一艘破碎的大船。一名渾身是血的少年跪在甲板上,死死抱著另一個人。海浪吞沒一切,耳邊只有一聲又一聲絕望的呼喊。
「賀玄!」
畫面戛然而止,師青玄猛地回過神,大口喘息,抬起頭,怔怔望著眼前的人。
「我……我剛剛看到……」
他一把握住師青玄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
「你看見了什麼?」師青玄愣愣望著他,那雙向來平靜的眼裡,此刻竟藏著一絲慌亂。
張了張嘴,正想回答,遠處那道人影卻忽然輕輕鼓起掌來。
「真有意思。原來,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笑得越來越深:「賀玄,你猜,若他把那些不屬於他的記憶,全都想起來……」
師青玄仍怔怔望著賀玄,腦海裡,那片漆黑的海久久未散,他說不清那是誰的記憶,卻能感受到其中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的絕望,像有人曾眼睜睜看著一切沉入深海,卻什麼都做不了。
賀玄慢慢鬆開他的手腕。「別想。」
「那不是我的記憶,對嗎?」
「……不是。」
「是你的?」
賀玄低低「嗯」了一聲。師青玄沒有再問,他只是望著眼前的人,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不是因為看見那些畫面,而是因為他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年來,賀玄一直都是這樣。所有傷、所有痛,都獨自背著,從來不說,也不讓任何人碰。
「明兄……你知不知道,你有時候真的很倔。」
賀玄看了他一眼。「知道。」
「知道還不改?」
「不改。」回答得理直氣壯,師青玄忍不住失笑。「行吧。」
他低頭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那你以後若再受傷,至少告訴我一聲。」
遠處那道人影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真沒意思。我原以為,至少能讓你們互相猜忌。看來是我低估了你們。」
他抬起右手,那枚黑色指環微微泛起幽光 祭壇四周,所有失去名字的鬼魂忽然同時跪下,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請還給我。」
像浪潮一般,越來越響。師青玄忽然發現,那些鬼魂跪拜的,不是那道人影,而是祭壇中央那塊殘缺的石碑。石碑表面,開始慢慢浮現字跡,不只一個名字,而是密密麻麻、數不清的名字!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個名字都像活著一般,在石碑上不停蠕動,師青玄看得頭皮一麻。
「這到底是什麼?」賀玄的目光沉得可怕。「名碑。它會吞掉所有被奪走的名字。只要石碑還在,那些人永遠找不回自己。」
那道人影笑了:「不愧是賀玄。還記得,那你也應該記得」
他望向師青玄。「最後一個空位,還留著。」
師青玄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石碑最下方,果然留著一道空白,等某個人的名字。
那道人影輕聲道:「你猜,那個位置,是留給誰的?」
賀玄擋住了師青玄的視線。
「夠了。」就在鬼氣席捲而出的瞬間,那道人影嘴角微微揚起。「賀玄,你還沒發現嗎?從你們踏進鬼市的第一步開始,真正被盯上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賀玄,直直落在師青玄身上。
「一直都是他。」
師青玄:「???」
祭壇之上,那塊名碑忽然劇烈震動,一道道名字自碑面浮起,如同游魚一般,在空中盤旋。
男聲,女聲,老人,孩童,成千上萬個名字交織在一起,化作令人頭痛欲裂的低語,師青玄下意識按住額角,那些聲音像是在呼喚他,卻又不像。
賀玄一步擋在他身前,鬼氣瞬間擴散,將那些名字盡數隔絕。「別聽。」「嗯……」
可那些聲音仍不停往耳裡鑽。
「師青玄。」「風師。」「青玄。」「……救我。」
一句一句,真假難辨,其中一道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青玄。」
這個聲音……很熟悉,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就在他失神的一瞬,祭壇中央忽然升起一道黑霧。
黑霧中,一名年輕男子慢慢走了出來,他一身青衣,眉目溫和,嘴角還帶著淡淡笑意。
師青玄怔住了。
「……明兄?」
那張臉,竟然是「地師明儀」,不是賀玄,而是真正的地師明儀!
賀玄眼神驟然冷了下去。「假的……」
那青年笑了笑:「是真是假,很重要嗎?」
他望向師青玄,眼裡帶著幾分懷念:「風師大人,好久不見。」
師青玄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心裡卻沒有半點欣喜,反而升起一股說不出的寒意,因為,他太了解賀玄了。真正的賀玄,即使再冷,也不會露出這種笑,像是在戲弄人。
「你不是明兄!」
青年輕輕歪頭。「為何?」
「因為他不會這樣笑。他若見到我,多半只會皺眉,嫌我話多,可最後還是會站在我前面。」
賀玄微微側過頭,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青年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有意思,你竟分得出來,可惜,若是真正的明儀回來了,你又當如何?」
師青玄沉默良久,才低聲道:
「真正的明儀,早就死了。」
風吹過祭壇,那青年忽然哈哈大笑,笑聲中,身形一寸寸潰散,重新化作漫天黑霧,黑霧深處,那道真正的身影再次出現,仍是那張沒有名字的臉。
他望著師青玄,第一次露出一絲讚賞:「難怪,難怪他會一直護著你。原來你比我想像中聰明。」
賀玄冷聲道:「廢話說夠了沒有。」
「別急。」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名碑之上。
嗡……
整座祭壇忽然亮起,石碑最下方,那道一直空著的位置,竟慢慢浮現出一個字。
「師。」
只有一個字,卻讓賀玄臉色瞬間變了。師青玄也怔住:「那是……」
那人笑著說:「還差兩個字,只要名字完整刻上,從今往後,世上便再沒有『師青玄』,他會和那些人一樣,被所有人忘記。包括……」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看向賀玄。
「包括你。」
四周忽然安靜得可怕,賀玄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那個「師」字。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佈滿裂痕的銅錢靜靜躺著,師青玄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鬼市相遇那晚,賀玄丟給他的那一枚。
賀玄低聲道:「本來我不想用,可既然你逼我……」
他慢慢握緊那枚銅錢,一道古老而沉重的鬼氣,自掌心緩緩升起,那股力量,竟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恐怖,甚至連整座亂葬崗,都開始微微顫抖。
幕後之人的笑容,也僵住了。
「……原來那件東西一直還在你身上。」
賀玄一步一步,朝祭壇走去,每走一步,腳下便浮現一道黑色水紋,像深海,正在吞沒整片大地。
師青玄站在他身後,忽然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賀玄真的用了那股力量,他一定會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可能比失去名字,更嚴重。
山谷開始震動。
整片空間,都像被投入深海一般,開始泛起一圈圈漣漪。賀玄掌中的銅錢,裂痕一寸寸亮起。
黑色的光沒有刺眼,反而像月夜下的海面,沉靜得令人心生寒意。
那道人影收起了笑。
「你瘋了,為了他,值得嗎?」
賀玄沒有回答,他只是抬起眼,那雙向來平靜的眸子,此刻冷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沒資格問。」他五指一收,「喀。」銅錢應聲碎裂。一聲極輕的碎裂聲,有什麼古老的封印,在此刻徹底解開,整片天地,瞬間暗了下來,亂葬崗消失了,祭壇消失了,連山林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黑海,海水靜得像一面鏡子。
師青玄低頭一看,腳下並非土地,而是一層薄薄的海面,每踏出一步,都會盪開細小的漣漪。
「幻境?」
「不是。」
賀玄站在他身旁,目光望向遠方。
「是真正的……黑水。」
遠處忽然傳來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一艘破舊的小船,自濃霧中緩緩駛來,船頭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燈下坐著一名老人。老人低著頭,像是睡著了。可當船靠近時,他忽然開口。
「二位。渡河嗎?」
師青玄眉頭微蹙。
「這裡有河?」老人笑了笑。「名字的盡頭,自然有河。」
賀玄卻一步也沒有動:「走。」
師青玄微愣:「不上船?」
「不能上。」
老人聞言,發出低低的笑聲:「黑水沉舟,你還記得,可你記得又如何?」他慢慢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竟一點點化作了幕後之人的模樣。
「這裡本就是你的執念,也是你的罪。」海面忽然劇烈翻湧,無數破碎的木板自海底浮起,還有殘破的船帆、折斷的桅杆,以及數不清的白骨。
師青玄呼吸微滯,眼前的一切,與他先前在賀玄傷口中看見的畫面,一模一樣。
暴雨,沉船,絕望的海。就在此時,一道少年身影,自海霧中慢慢浮現。
那少年渾身濕透,臉色慘白,卻仍死死抱著一塊碎裂的木板,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所有人,只望著賀玄。
「哥哥。」
那一聲極輕,卻讓賀玄的身形猛然一震。師青玄心頭一沉。
「那是……」
賀玄死死盯著那少年,手握成了拳,指節泛白。幕後之人的聲音帶著笑意。
「認得嗎?你救不了他,也救不了其他人。你最後,只救了自己。」
一句一句,像刀,一寸寸割開舊傷。海面開始升起一道道人影:老人。婦人。孩童。
每一個都渾身濕透,每一個都望著賀玄,他們沒有怨毒,只是安靜地站著,安靜得比任何咒罵都令人窒息。
「賀玄。」
「你為什麼活著?」
「為什麼不是你?」
「如果當年死的是你……」
師青玄猛地轉頭,他看見賀玄的眼神,竟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不好,這不是普通的幻境!
它是在利用賀玄最深的執念,就在賀玄腳步微微前移的一瞬,師青玄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隻手很冷,冷得像千年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