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暮春將盡,山雨欲來,鬼市近來不太平。
倒不是又出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亂子,而是近一月來,陸陸續續有遊魂失蹤。
起初誰也沒將此事放在心上。鬼本是鬼,今日在東街擺攤,明日飄去西山,消失個三五日再回來,也是常事。
可怪的是,失蹤的鬼再沒有回來,凡是最後見過他們的人,都只記得一句話。
「別回頭。」
除此之外,再問什麼,皆是一片空白。
有人說,是新的鬼王現世;有人說,是哪位上天庭的神官暗中下凡辦事;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是黑水沉舟終於嫌鬼市太吵,把鬼全拖回海底餵魚了。
謠言傳得越來越離譜,最後甚至傳進了上天庭。
謝憐原本想親自去一趟,偏巧南方又出了妖患,只得託人代查,於是,這差事便落到了剛飛升第二次的師青玄身上。
「調查而已,不難!哈哈!」師青玄笑著接了任務,「若真遇上打不過的,再跑就是!」
謝憐扶額道:「若真遇上打不過的,只怕跑也不行。」
師青玄一笑,搖著摺扇,道:「那便看運氣了。」
「不過,那位血雨探花都沒管自己城嗎?」
謝憐:「……」
謝憐哪好意思說花城現在就待在他家!於是謝憐只好笑笑敷衍道:「可能沒發現吧,哈哈。」
不是花城沒發現,他根本不想管,區區一件小事,動的著嗎?
他下凡時,天色將晚,鬼市依舊熱鬧,燈火如晝。
街邊的小鬼還在吆喝,賣人骨酒的、賣紙紮新娘的、賣會哭的人頭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只是細細看去,總覺得哪裡不對,許多攤子空著,桌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像是主人走得匆忙,連收攤都來不及。
師青玄他一路詢問,得到的答案幾乎一模一樣。
「不知道。」
「忘了。」
「只記得……別回頭。」
每當問到最後一句時,那些鬼都會露出一種極其茫然的神情,彷彿記憶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有人甚至連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都忘了。
夜色漸深,師青玄循著最後一位失蹤鬼留下的痕跡,一直走到鬼市最偏僻的一條長街。那裡沒有燈,四周靜得出奇。
一陣風吹過,風裡夾著淡淡的潮氣,師青玄停下腳步,鬼市沒有海,可這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他僵了僵,脫口道:「明兄。」
無人回答,師青玄又道:「既然都來了,何必躲著?」四周依舊安靜。
就在他以為自己猜錯時,一枚銅錢忽然從黑暗中飛來,不偏不倚,落在他腳邊。銅錢滾了幾圈,最後立住,師青玄低頭一看,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銅錢。可銅錢的一面,刻著一道極深的裂痕。
許多年前,有人拿著這枚銅錢,在賭坊裡贏得盆滿缽滿,卻始終神色冷淡,好像輸贏都與他無關。那時,他笑著問:「明兄,你是不是作弊了?」
那人面無表情,只淡淡回了一句:「運氣。」
如今,那枚銅錢又回到了他腳邊。師青玄彎腰拾起,指尖微微收緊。
「明兄。」他望向黑暗,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若不想見我,我現在走。」
風吹過長街,片刻後,一道聲音終於自夜色深處響起。
「這件事,你別查。」
師青玄卻笑了,因為他知道,若真不想讓他查,這人肯定會現身!
他循著聲音慢慢走去,黑暗裡,一襲黑衣靜靜立在屋簷下,面容半掩在陰影中,眼底像沉著一片終年不化的深海,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師青玄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沒有再靠近。「明兄。」
賀玄抬眼看了他一瞬,神色沒有絲毫波瀾。「我說了,別查。」
「可你越這麼說,我越覺得有問題。」
「會死。」
師青玄失笑:「我如今又成神官了,死也不是第一回。」
賀玄眼神驟然沉了下來,周圍的風像是忽然凝滯,空氣裡泛起一絲令人心驚的寒意,師青玄立刻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抱歉。」
賀玄沒有回答。許久,他才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跟上。」
師青玄怔了一下。隨即,嘴角忍不住揚起一個極淡的笑。
他知道賀玄沒有拒絕他,只是這一次,他隱隱覺得,前方等待著他們的,並不是普通的鬼祟作亂,而是一件連黑水沉舟,都不願讓任何人知曉的秘密。
夜色深沉,鬼市之外,是一片荒山,山間沒有路,只有一條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石徑,四周草木瘋長,濕霧瀰漫,月光被層層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只零星灑在地面。
賀玄走在前面,師青玄跟在後頭,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這樣的沉默,若放在從前,師青玄早就受不了了,可如今,他只是望著前面那道熟悉的背影,一時竟覺得這樣也挺好。
至少,人還在眼前。風吹過樹梢,帶著淡淡的潮濕氣息。
師青玄輕笑了一聲,道:「明兄。」賀玄沒有回頭:「嗯。」僅一個字,師青玄像得了回應似的,心情莫名好了些。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鬼市?」
「嗯。」
「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來?」
「嗯。」
「那你剛才還裝不認識我?」
賀玄腳步微微一頓,片刻後,淡淡道:「麻煩。」
師青玄忍不住笑出聲:「你還是老樣子。」賀玄沒有再答,只是腳步似乎放慢了一點,師青玄自然也沒察覺,只當是山路難行,仍自顧自:「我還以為你會直接把我丟回鬼市呢。」
「想過。」
「那怎麼沒做?」
「你不會聽。」
「……也是。」師青玄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倒是沒說錯。兩人又安靜下來,山林間,只剩下腳踩枯葉的細碎聲響。不知走了多久,賀玄忽然停下,前方是一座破敗的道觀,門匾早已腐朽,只剩半個「觀」字歪歪斜斜掛著。
院內荒草及腰,屋簷坍塌,四周靜得連蟲鳴都沒有。師青玄皺起眉,問道:「就是這裡?」
賀玄點頭:「最後一個失蹤的鬼,進了這裡。」
師青玄抬腳跨進院中,就在鞋底踏上青石板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覺背後一涼,像有人正在看著他,他猛地回頭,卻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動荒草,沙沙作響。
「怎麼了?」賀玄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師青玄搖了搖頭。
「沒事。」可那股視線,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強烈,自黑暗深處,一直注視著他。
兩人推開正殿的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殿內蛛網密布,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泥塑埋在灰塵中。
供桌上放著一盞燈,一盞還亮著的燈。師青玄腳步一頓:「有人來過。」賀玄走近,伸手輕觸燈罩:「不是人。」
燈油冰冷,火焰卻仍安靜燃燒。
鬼火。
這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
師青玄立刻轉身,殿內依舊空蕩蕩的,可供桌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雙鞋,一雙沾滿泥水的黑布鞋,鞋尖朝著外面,像有人正坐在桌底。
師青玄與賀玄對視一眼,師青玄猛地掀開桌布,但桌下是空的,沒有人。
只有那雙鞋,靜靜擺在地上,師青玄蹲下身,伸手去碰,冰冷冷的,不像活人穿過,倒像剛從河裡撈起來。
就在指尖碰到鞋面的剎那,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呢喃。
「別回頭。」聲音近得像貼在耳旁,師青玄瞳孔一縮,他想回頭。
然而,一隻手比他更快。賀玄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別動。」聲音低沉,卻帶著少有的急促。師青玄一愣,他忽然發現,地上只有一個人的影子,不是他的,是賀玄的!
可賀玄分明站在自己前面!
那自己的影子呢?師青玄呼吸一滯。
就在他愣神之際,那雙黑布鞋竟緩緩動了一下,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腳,重新穿上了它,一步,兩步。
鞋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朝著殿門外慢慢走去,師青玄下意識想追,賀玄卻仍緊緊抓著他的手腕。
「明兄!」「不能追。」「可是……」
「追上去,你就回不來了。」賀玄語氣平靜,可師青玄卻聽出了其中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後怕,他怔怔望著那人,第一次,他從賀玄臉上看見這樣的神情。
不是憤怒、冷漠,而是害怕,不是害怕自己,而是害怕……自己會出事。師青玄沒有再動,他低頭,看著兩人仍未鬆開的手。
賀玄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息,才像忽然察覺般,緩緩鬆開了手。
「……抱歉。」
師青玄愣住了,他認識賀玄那麼久,從前的「明兄」,現在的黑水沉舟,從來不是個會輕易說「抱歉」的人。
師青玄卻忽然笑了,道:「明兄。你是不是……」他頓了頓,把到了嘴邊的話吞了回去,只是笑著拍拍袖子上的灰。「算了,先辦正事。」
賀玄沒有追問,只是目光停留在他臉上片刻,又默默移開。殿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而那雙黑布鞋留下的泥印,竟一路延伸向山林深處,可怪的是,泥印只有去路,沒有回來的腳印,彷彿穿著它的人,自踏入黑暗後,便從這世間徹底消失了。
山風愈發陰冷,那串泥印蜿蜒沒入林間,到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竟一點點淡去,像被什麼東西生生抹掉了一般。
師青玄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泥還是濕的。可腳印,確確實實到此為止。
「奇怪。」他低聲道:「總不能飛了吧?」
賀玄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前方。「不是飛,是被帶走了。」
師青玄一怔,「帶走?」
賀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一片泛黃的樹葉,葉片中央,不知被什麼劃開一道細細的裂痕,他將葉子遞給師青玄
「看。」
師青玄接過,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變了,裂痕不是刀割的,而是一枚腳印,極小,有人踩在葉子上,卻沒有踩到地面的。
他忽然明白賀玄方才那句話,不是飛,而是有什麼東西,自地下伸出手,把人拖了下去。
想到這裡,師青玄後背微微一寒。「這可不像普通鬼祟!」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二位。」
那聲音蒼老、沙啞,像兩塊枯木互相摩擦。師青玄猛然回身,林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名老人。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袍,背上背著一大捆柴,滿臉皺紋,像是附近山裡再普通不過的樵夫。
可師青玄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不對,因為老人沒有影子!
月光灑在地上,賀玄有影子,自己也有影子,唯獨老人腳下,一片空空蕩蕩。
老人似乎沒有察覺兩人的戒備,慢悠悠笑道:「夜漸深,莫往前。」
師青玄也笑了笑,問道:「老人家,為何?」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山林深處。
「前頭住著一位姑娘,她喜歡問人一句話,答錯了就回不了家。」
師青玄心中微動:「什麼話?」
老人笑容越來越深:「她會問……你身後的人,是誰?」
林間忽然安靜了,師青玄下意識去看賀玄,他視線微動的瞬間,賀玄低喝一聲:「別看!」
下一刻,一隻冰冷的手覆上他的眼睛,視線驟然陷入黑暗。
師青玄怔住,賀玄的掌心依舊冰得像浸過海水,力道很輕,只是恰好遮住他的雙眼。
耳邊傳來老人低低的笑,那笑聲起初還像普通老人,漸漸地,竟變成女子的笑,又變成孩童的笑,最後變成無數人的笑聲,層層疊疊,在林中迴盪。
「回頭啊……」
「看看啊……」
「他就在你後面……」
「你不是最想知道嗎?」
聲音忽遠忽近,像貼在耳邊,又像來自極遠之處。師青玄閉著眼沒有動,賀玄低聲道:「不要聽。」
「嗯。」
「不要回答。」
「嗯。」
「不要回頭。」
「……嗯。」
兩人離得極近,近得師青玄甚至能聽見賀玄平穩的呼吸。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若放在以前,他一定會打趣一句:「明兄,你這樣遮著我的眼,是怕我跑了嗎?」
可如今,他只是安安靜靜站著,因為他知道,賀玄既然這麼做,就一定有原因。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