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師青玄。」一道極熟悉的聲音響起,溫和、平靜,像春風一般。師青玄瞳孔微縮,那是謝憐的聲音。「青玄,回頭。」他沒有動,「事情查清了,回來吧。」
師青玄唇角卻慢慢揚起一絲笑:「不像。」
覆在他眼前的手,微不可察地鬆了一些,那聲音忽然變了。
「風師大人!」
「風師大人,救救我!」
那是以前信徒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哭喊、求救,彷彿有無數雙手,正朝他伸來,師青玄靜靜聽著。
半晌,他輕輕搖頭。
「不像。」
笑聲戛然而止,林間重新恢復死寂,又過了片刻,賀玄才慢慢放下手。
「可以了。」
師青玄睜開眼,眼前已空無一人,沒有老人,沒有腳印,甚至連那條山路,都消失了。
他怔了怔。
「幻境?」
「嗯。」
賀玄望著四周,眉頭緊皺起。「有人故意引我們進來。」
師青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發現,他們竟站在一片陌生的亂葬崗中。
四周密密麻麻,全是無名墓碑,每一塊碑上都沒有名字,只有同一句話。
「莫回頭。」
師青玄心底一沉,他緩步走向最近的一塊石碑,伸手拂去上面的青苔,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石碑背面不知何時多了一行新刻的字,像是剛刻上去不久。
字跡歪歪斜斜,卻異常清晰。
「他騙了你一次。這一次,你還信他嗎?」師青玄怔怔看著那行字,四周安靜得可怕。良久,他才輕道:「挑撥離間,也不挑個好對象。」
他抬起袖子,將那行字一點一點擦去。「我若不信他,今天便不會站在這裡。」
賀玄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可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那雙向來冷沉的眼眸裡浮現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波瀾。
遠處,一陣沉悶的鐘聲忽然響起。
「咚……」「咚……」「咚……」
整座亂葬崗在鐘聲中緩緩升起薄霧,而霧裡似乎有一道人影正撐著一把白傘,朝兩人一步步走來……
霧起得很快。
不過幾息之間,整座亂葬崗便被籠罩在一片灰白之中。
鐘聲停了,四周安靜得連自己的呼吸都顯得格外清晰。
那道撐著白傘的人影仍一步一步走近,不疾不徐,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他們先開口。
師青玄下意識往前半步,卻發現賀玄已經站到自己前面。那人背影依舊挺拔,黑衣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很自然地把他擋在了身後。
師青玄望著那道背影,一時間竟有些出神,從前還是「地師明儀」時,明兄也是如此,嘴上嫌他吵、嫌他麻煩,說:「我沒你這樣的朋友。」可每逢遇到危險,總是不著痕跡地站到前面。只是那時的他,從未留意。
如今想起來,那些被自己忽略的小事,竟一件件都清晰起來。
「明兄。」他低低道。
「……」
「沒事。」
「……別亂跑。」
「好。」他答應得異常認真,賀玄微微怔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白傘已近在眼前,那人停下了腳步,傘微微抬起。然而,露出的不是臉,而是一片空白,沒有五官,沒有眼睛,甚至沒有皮膚,整張臉像被一層白紙覆住!
師青玄心中一凜 ,那東西卻先開了口。
「借個名字。」
聲音不男不女,像隔著很遠的地方傳來。
師青玄皺眉。
「什麼名字?」
「你的。」
話音落下,一股陰風驟起,白傘微微傾斜,傘下一隻蒼白得毫無血色的手伸了出來,五指修長,掌心朝上討要什麼。
「一日即可。」
師青玄正欲開口,賀玄卻已先一步揮袖。霎時間,陰風四散,白傘被掀飛數丈。然而,那東西沒有退,像穿過一團霧,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賀玄眉頭微皺,道:「沒有實體。」
那東西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又重複了一遍。
「借個名字。一日即可。」
師青玄忽然想起什麼,道:「明兄。」
「鬼市最近失蹤的那些鬼……是不是都沒有名字了?」
賀玄沒有回答,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師青玄只覺心口一沉,若只是失去記憶,尚可恢復;可若連名字都失去了……
那便等於連自己是誰都不存在了。
那東西忽然抬起手指向師青玄,「你的名字。很好。借我。」
聲音剛落,師青玄耳邊忽然響起無數細碎的呢喃。
「師青玄……師青玄……師青玄……」
像有無數人在呼喚他的名字,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近。他眼前甚至開始浮現出一些陌生畫面,街市、燈火,一名少年回過頭,笑道:「青玄!」
可還沒等他看清那少年的模樣,賀玄忽然伸手重重按住他的肩。
所有幻象瞬間碎裂,師青玄猛地回神,額角竟已滲出一層冷汗。
他低頭一看,自己竟已走到那東西面前,只差一步便會碰到那隻伸出的手,他自己竟毫無察覺!
師青玄倒吸一口冷氣,「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賀玄目光沉沉。
「借名鬼。它不是害人,它只會借走名字。可一旦借出去……
「便再也拿不回來。」
話音未落,那借名鬼忽然笑了。沒有嘴,卻發出了笑聲。「不。」
「拿得回來。只要……」
它慢慢轉向賀玄。
「用你的名字換。」
四周忽然靜了,風停了,霧也停了。借名鬼仍靜靜站著,像是在等答案。賀玄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只是淡淡開口。
「做夢。」
借名鬼退了一步,可它依舊笑著。
「你會。你一定會。因為……」
它的聲音忽然變成了另一個人,變成了師青玄,帶著笑意,帶著幾分熟悉的輕快。
「明兄……救我。」
賀玄的瞳孔驟然收縮,師青玄心裡猛地一沉。
不好!
他第一次從賀玄臉上,看見這樣失神的神情,而借名鬼等的就是這一瞬,白傘猛地一翻,無數黑色紙片自傘下飛出,像漫天烏鴉般朝兩人撲來。賀玄抬手便要擋,可就在紙片即將碰到他的剎那,師青玄忽然一步跨到他身前,袖中摺扇「唰」地展開。
狂風驟起,扇面翻飛,一道凌厲的風勢席捲而出,將漫天黑紙盡數捲向半空。然而,那些紙片並未散去,反而在風中迅速拼湊,化作一張巨大的人臉。臉沒有五官,緩緩裂開一道笑容。
一道低沉而冰冷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同時響起:「終於……找到你們了。」
那聲音落下的一瞬間,整片亂葬崗彷彿活了過來,一座座無名石碑開始輕微震動。泥土翻湧,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地下慢慢甦醒了。
師青玄手中的摺扇沒有放下。
風勢仍盤旋在兩人四周,吹散濃霧,也吹得他額前碎髮微亂。
他望著半空那張巨大的人臉,忽然開口道:「你不是借名鬼。」
人臉笑了:「終於發現了?」
「借名鬼沒有神智,更不會設局。」師青玄微微瞇起眼,「鬼市那些失蹤的鬼,是你故意放出來的餌。」
「真正借走名字的人,是你。」
人臉沒有否認,反而笑得更加愉快。
「可惜知道得太晚。」
四周石碑忽然齊齊裂開,一道道灰白的人影自墓中站起,他們沒有眼睛、沒有嘴,胸口的位置全都刻著一個空白的圓。
師青玄看得心口一緊,「這些……」
賀玄低聲道:「失去名字的人。」
師青玄怔住。那些鬼魂沒有攻擊,也沒有哀嚎,只是一步一步朝著半空的人臉走去。
每走一步身影便淡一些。
「它在吃名字。名字越多,它越強。」
師青玄忽然明白為何鬼市裡那些鬼都忘了自己。不是記憶消失,而是「名字」被奪走後,所有與名字有關的一切也會慢慢消散。
到最後,連存在本身都會被世間遺忘,這比魂飛魄散更可怕,因為沒有人會記得你曾經存在。
就在此時,那張人臉忽然轉向賀玄。
「黑水沉舟。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
師青玄一愣,賀玄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人臉笑道:「你記得。可他呢?他還記得你真正的名字嗎?」
天地寂靜,師青玄望向賀玄,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真的……沒有叫過賀玄的名字,一直都是「明兄」。
當年的明儀,如今的明兄,他從來沒有開口叫過「賀玄」。不是刻意避開,而是彷彿心裡一直覺得眼前的人就是明兄。
人臉繼續道:「真可笑。日日喚著假的名字,卻甘之如飴。」
「那又如何?」
人臉一怔,師青玄慢慢收起摺扇,望著賀玄的背影,道:
「名字是假的,可一路同行是真的,一起喝酒是真的,一起下凡除祟是真的。
「我認識的那個人,也是真的。」
他停了停,語氣很輕。
「我叫他明兄,是因為我習慣了,不是因為我不知道他是誰。」
賀玄身形微微一僵。
師青玄繼續說:
「若他哪天願意讓我改口,我自然改。若他不願意……
「那我便一直叫著,左右不過一個稱呼。我認的人,又不是名字!」
賀玄沒有回頭,可師青玄卻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竟慢慢鬆開了。
多年來一直握著的什麼東西,終於放下了一點。半空的人臉沉默了。
片刻後,忽然發出一陣刺耳的笑。「真是……令人厭惡。既然如此……
「便一起留下吧!」
轟!
整座亂葬崗瞬間崩裂,地下竟露出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壇,祭壇中央豎著一塊殘缺的石碑,石碑上沒有名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劍痕。而石碑四周密密麻麻站著無數身影,那些身影都低著頭,嘴裡不停重複著同一句話。
「我的名字……」
「還給我……」
「還給我……」
師青玄心頭一震。賀玄的目光忽然停留在石碑之上,他看見了一件本不該存在於此的東西。師青玄立刻察覺。
「明兄?」
賀玄沉默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話,「原來……是它。」
「你認識?」
「……認識。」
賀玄望著那塊石碑,眼神冷得像深海。
「很多年前,它就應該被毀了。」
祭壇中央,那塊無名石碑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一隻蒼白的手自裂縫中緩緩伸出。
那隻手的食指上,戴著一枚已經生鏽的黑色指環。
賀玄看到那枚指環的一瞬間,瞳孔驟然縮緊。
賀玄沒有任何猶豫,一步擋在師青玄身前,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低沉。
「青玄。」
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了師青玄的名字:「現在就走。」
裂縫深處,忽然傳來一道低低的笑聲:「賀玄。
「這麼多年了……
「你還是喜歡,把他護在身後。」
山風驟止,天地之間只剩那一句話久久迴盪。
「賀玄,你還是喜歡,把他護在身後。」
彷彿只要那東西再往前一步,賀玄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祭壇裂縫緩緩擴大,那隻戴著黑色指環的手按住石碑邊緣,慢慢撐起一道人影,那人身形高瘦,披著一件殘破的黑袍,臉色蒼白得沒有半分血色,眼角卻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詭異的是,他沒有影子。
師青玄只是看了他一眼,腦海裡便生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
像是明明認得這張臉,卻偏偏想不起來。
那人輕輕拍去衣上的灰,笑道:「許久不見。」
賀玄冷冷看著他:「你早就該散了。」
「是啊。」
那人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一般,語氣甚至帶著幾分感慨。
「可惜,總有人記得我。只要還有人記得,我便死不了。」
師青玄眉頭一皺:「他到底是誰?」
賀玄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一隻早該消失的惡鬼。」
那人失笑:「真是無情。當年若不是我,你又怎會知道名字,也能成為鎖鏈?」
師青玄心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