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務室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陸沉坐在處理床邊,右臂袖子捲到肩上。
校醫把檢測儀貼在他小臂上,光幕掃過,幾道淡紅色標記立刻浮了出來。
【腕部輕度挫傷】
【小臂肌肉短暫失力】
【肩側軟組織拉傷】
校醫看著結果,眉頭皺得很深。
「你們這是戰術課,還是拆人課?」
侯野坐在旁邊,肩膀上貼著修復貼,咧嘴笑了一聲。
「老師,這話你該去問沈煜。」
校醫瞪了他一眼。
「你也好不到哪去。肩部挫傷,腿側瘀青,還敢笑?」
侯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這點小傷,不影響我走路。」
顧寒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嘴角破了一點,手腕也纏著繃帶。
他推了推眼鏡,淡淡道:「但是影響你腦子。」
侯野看過去。
「我腦子本來就不靠腿。」
顧寒沉默了一下。
「你承認得很自然。」
陸沉原本右臂還疼,聽到這兩人又開始拌嘴,反倒鬆了口氣。
校醫把藥膏抹到他手臂上。
一股涼意滲進肌肉,酸麻感慢慢散開。
「這兩天不要高強度訓練。」
陸沉抬頭。
「兩天?」
校醫看著他。
「嫌少?」
侯野在旁邊笑了。
「他是嫌多。」
校醫冷笑。
「那就三天。」
陸沉立刻閉嘴。
顧寒低聲道:「你現在最好聽話。沈煜那幾下打得很準,雖然沒有造成骨傷,但肌肉短時間內會影響發力。」
侯野接話:「簡單來說,就是你現在打人會手軟。」
陸沉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試試。」
侯野立刻擺手。
「不用,我相信你還能打。」
校醫把三人的傷勢處理完,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你們三個最近是不是太高調了?」
醫務室裡短暫安靜。
校醫不是班主任,也不管武榜排名。
可連他都這麼說,足以說明這件事已經不只是在三班裡傳。
顧寒低頭看了一眼手環。
論壇首頁幾乎全是他們。
【陸沉一拳打退陳烈!】
【三人小隊硬扛陳烈組,沒被壓住!】
【沈煜也沒能吃下陸沉?】
【葉璃現場評價:還行。】
最後一個帖子下面吵得最兇。
「葉璃說還行,基本就是認可了吧?」
「她以前看完別人比試,不都是直接走?」
「陸沉到底什麼來路?」
「這已經不是陸沉一個人的事了,侯野和顧寒也一起進來了。」
「前二十要洗牌了。」
顧寒關掉投影。
「現在全校都在等陳烈的反應。」
侯野冷笑。
「他還能怎麼反應?今天分組演練都搞出來了,結果沒壓住。再搞小手段,只會更難看。」
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纏好的右臂。
沈煜打的位置還在隱隱發酸。
可他更在意的是陳烈最後那句話。
你知道你剛才打的是哪裡嗎?
知道。
他當然知道。
左肋舊裂。
這是陳烈身上最不想被人碰到的地方。
也是他一直藏著的弱點。
今天那一拳,不只是打退陳烈。
也是把陳烈藏起來的東西,當著所有人的面撕開了一角。
陳烈不可能忍。
顧寒看向陸沉。
「你在想他?」
陸沉點頭。
「嗯。」
侯野活動了一下肩膀。
「想他幹嘛?他要來就打。」
顧寒淡淡道:「問題是怎麼打。」
侯野看向他。
顧寒說:「如果陳烈今天就發起挑戰,陸沉的手不在最佳狀態。」
侯野臉色沉了一點。
「他要是挑這個時間,就有點噁心了。」
顧寒推了推眼鏡。
「他很可能會。」
陸沉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顧寒說得對。
陳烈如果要挽回氣勢,最好的時間就是現在。
趁他手傷。
趁論壇熱度還沒散。
趁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只要陳烈正式挑戰,陸沉就不能輕易拒絕。
拒絕,會被說怕。
接下,手傷會成為隱患。
這就是陳烈最擅長的地方。
他不一定每一步都光彩。
但每一步都踩在最難受的位置。
就在這時,醫務室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急。
不重。
卻讓三人同時抬頭。
門被推開。
陳烈站在門口。
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校服外套,左手自然垂在身側,臉色比剛才在實戰場時平靜很多。
可他的眼神很冷。
醫務室裡瞬間安靜。
校醫皺眉。
「你也受傷了?」
陳烈看了校醫一眼。
「沒有。」
侯野站了起來。
「沒受傷你來幹嘛?」
陳烈沒有理他,目光落在陸沉身上。
「手還能動?」
侯野的臉色一下沉了。
「陳烈,你有話好好說。」
顧寒也站了起來。
陳烈看著陸沉,語氣很平。
「我想確認一下,你剛才那一拳,是碰巧,還是故意。」
陸沉看著他。
「你覺得呢?」
陳烈眼神微微一沉。
醫務室裡的空氣像被壓住。
校醫皺眉道:「這裡是醫務室,不是實戰場。要吵出去吵。」
陳烈沒有動。
他從手環裡調出一份申請。
光幕展開。
【正式武榜挑戰申請】
【挑戰人:陳烈】
【被挑戰人:陸沉】
【申請時間:週三武榜日】
【挑戰類型:排名挑戰】
侯野愣了一下。
顧寒也微微皺眉。
不是今天。
是週三。
這反而讓人意外。
陳烈看著陸沉。
「週三,正式武榜日。」
「我挑戰你。」
醫務室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有人停下腳步。
這句話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
消息幾乎不用傳,自己就會長腳跑出去。
侯野冷笑。
「你現在排第十七,陸沉第十六。你挑他,是想把位置拿回來?」
陳烈看向侯野。
「這是我和他的事。」
侯野往前一步。
「他手剛傷,你現在來挑?」
陳烈語氣不變。
「我給他到週三。」
顧寒眼神微動。
週三。
兩天後。
比今天立刻挑戰好一點。
但也只有一點。
陸沉的手傷恢復未必夠。
更重要的是,這兩天所有壓力都會壓在他身上。
陳烈不是不急。
他是要把場面做得更正式。
不在醫務室,不在課堂,不在分組演練。
就在武榜日。
在所有人都看著的地方,把這口氣打回來。
陸沉看著申請光幕。
上面還缺他的確認。
侯野低聲說:「你可以不接。」
顧寒也說:「按規則,你剛完成臨時挑戰和課堂演練,有傷情記錄,可以申請延後。」
陳烈看著陸沉,沒有催。
但正因為他不催,壓力反而更重。
門外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已經舉起手環錄影。
顧寒看了一眼門口,臉色微沉。
「陳烈,你故意的。」
陳烈淡淡道:「我只是按規則挑戰。」
侯野咬牙。
「你這規則用得真漂亮。」
陸沉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侯野和顧寒都看向他。
陸沉抬手,在確認欄上點了一下。
【被挑戰人已確認】
【正式挑戰成立】
【時間:週三下午,二號實戰場】
醫務室外瞬間炸了。
「接了!」
「陸沉接陳烈挑戰了!」
「週三!二號實戰場!」
「陳烈終於正式打陸沉了!」
侯野臉色一變。
「你真接?」
陸沉看著陳烈。
「他都把台搭好了。」
「不打,太可惜。」
陳烈眼神微冷。
「希望你週三也這麼硬。」
陸沉說:「你也一樣。」
陳烈看了他幾秒,轉身離開。
門外的人群迅速讓出一條路。
他剛走,論壇就炸了。
顧寒不用打開都知道會是什麼樣。
侯野忍不住罵了一聲。
「你手還傷著。」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右臂。
「還有兩天。」
「兩天夠個屁。」
校醫在旁邊冷冷道:「正常來說,不夠。」
三人同時看向他。
校醫把藥膏蓋子擰上。
「但你們這些武榜生,從來也沒幾個正常的。」
侯野:「……」
顧寒皺眉。
「有沒有最快恢復方案?」
校醫看了他一眼。
「有,但不便宜。」
侯野立刻說:「多少?」
校醫報出一個數字。
侯野剛要開口,顧寒已經打開手環。
「我出一半。」
侯野看向他。
「你什麼意思?看不起我?」
顧寒淡淡道:「不是,怕你錢不夠。」
「你放屁。」
「那你全出?」
侯野沉默一秒。
「一半挺好。」
陸沉看著兩人。
「不用。」
侯野直接瞪他。
「閉嘴。」
顧寒也抬頭。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陸沉怔了一下。
侯野說:「他挑你,是因為我們三個一起進來了。」
顧寒接著道:「所以這場,不只是你和陳烈。」
陸沉沉默片刻,沒有再拒絕。
校醫很快拿來一支淡藍色修復針劑。
「這個只能加快恢復,不能讓你瞬間痊癒。接下來兩天,訓練量必須控制,不然你週三手會先廢一半。」
陸沉點頭。
「知道。」
侯野冷笑。
「他知道跟他會不會做,是兩回事。」
顧寒說:「所以接下來由我排訓練。」
侯野一聽,臉色一變。
「你排?」
「有問題?」
「很有問題。」
顧寒推了推眼鏡。
「你可以不參加。」
侯野想了一下。
「那不行。」
校醫把針劑注入陸沉手臂。
一陣冰涼順著血管散開。
陸沉皺了皺眉。
原本深處的酸麻感,被強行壓下去了一點。
但他知道,這只是爭取時間。
真正的問題,不在傷。
在陳烈。
陳烈的裂山拳。
陳烈的左肋舊傷。
還有他今天那句話。
你知道你剛才打的是哪裡嗎?
陳烈已經知道他能看出問題。
也許還不知道瑕印。
但他一定會在週三防著左肋。
到時候,這個弱點不一定還能用。
顧寒像是想到同一件事。
「週三那場,陳烈一定會保護左肋。」
陸沉點頭。
「嗯。」
侯野皺眉。
「那還怎麼打?」
顧寒說:「不能只盯左肋。」
他把陳烈的資料投影出來。
「裂山拳爆發強,問題是每次強行爆發都會造成氣血偏移。左肋是舊傷,但不是唯一機會。」
陸沉看著影片裡的陳烈。
陳烈出拳很重。
比周奎更有爆發,比方子銘更直接,比林遠更有壓迫。
他不是單一型。
力量、節奏、實戰經驗都很完整。
能排第十七,不是因為他弱。
只是因為三班前面的人更怪物。
陸沉眼前,影片裡的陳烈身上,瑕印浮現。
【瑕印:左肋舊裂,強行爆發時氣血偏移】
還是這一道。
沒有新提示。
也就是說,眼下能用的破口,仍然只有這個。
但陳烈一定會防。
那就要讓他不得不爆發。
再讓他防不住。
顧寒說:「週三之前,我們只練三件事。」
侯野問:「哪三件?」
「第一,恢復陸沉右臂發力。」
「第二,模擬裂山拳壓迫。」
「第三,逼陳烈爆發。」
侯野想了想。
「第三個我懂。惹他生氣。」
顧寒看了他一眼。
「你平時已經很擅長了。」
侯野咧嘴。
「誇獎我收下了。」
陸沉說:「不能只靠惹他。」
顧寒點頭。
「對。陳烈不是林遠,沒那麼容易失控。他今天會被葉璃一句話激到,是因為局勢被戳穿了。正式挑戰,他會更穩。」
侯野問:「那怎麼逼?」
顧寒指向影片。
「節奏。」
「陳烈喜歡掌控節奏。他一旦發現局面不照他的預期走,就會加重拳壓回來。」
陸沉接道:「所以要讓他覺得,他能壓住我。」
顧寒點頭。
「然後在他加重拳的時候找機會。」
侯野摸了摸下巴。
「聽起來很陰。」
顧寒說:「你也可以理解成戰術。」
「我還是喜歡陰這個說法。」
三人從醫務室出來時,外面已經沒什麼人。
但論壇上,熱度徹底炸開。
【正式挑戰成立!陳烈週三挑戰陸沉!】
【第十七打第十六,陳烈要把位置拿回來?】
【陸沉手傷還接?太硬了吧!】
【這一戰,是不是資源派和陸沉正式決裂?】
【左肋那一拳到底怎麼回事?陳烈表情都變了。】
最後一個帖子很快被刪了。
但越是被刪,越有人截圖。
流言開始變得更難聽。
有人說陸沉專挑舊傷。
有人說陳烈輸不起。
也有人說,這才是真正的武榜。
晚上的二級訓練場裡,只有三個人。
顧寒把訓練時間切成一段一段。
每一段都不長。
陸沉不能硬練,只能做短時間爆發和閃避反應。
侯野負責模擬裂山拳。
雖然他的拳路和陳烈不一樣,但力量夠重。
第一輪,陸沉右臂剛抬起,就被震得一麻。
侯野立刻收拳。
「不行,你手還沒恢復。」
陸沉甩了甩手。
「再來。」
顧寒冷聲道:「停。」
陸沉看向他。
顧寒說:「我說停,就是停。」
侯野在旁邊笑了。
「顧教練上線。」
顧寒沒有理他,直接調整訓練方案。
「右臂不能硬接,改左側閃避和近身步。」
陸沉皺眉。
「週三不可能完全不用右手。」
「所以才不能現在把右手耗掉。」
顧寒語氣很硬。
「你想贏,就聽我的。」
陸沉沉默片刻。
「好。」
侯野看得嘖了一聲。
「你現在真有前二十的氣勢了。」
顧寒淡淡道:「我是第二十。」
侯野笑了。
「行,第二十。」
訓練繼續。
陸沉一次次避開侯野的重拳。
不能硬接。
不能硬撞。
只能用影步和截步,在拳勢邊緣找切入點。
剛開始很不順。
他的右臂反應慢,肩膀也不敢完全發力。
但慢慢地,他開始找到另一種節奏。
不是硬破。
是讓拳頭擦過去。
讓對手以為快打中了。
再貼進去。
顧寒在旁邊記錄數據。
「這樣對陳烈有用。」
侯野收拳,喘了口氣。
「什麼有用?」
顧寒說:「陳烈要掌控節奏。陸沉如果每次都差一點被打中,陳烈就會覺得自己快壓住他了。」
侯野眼睛一亮。
「然後他就會加重?」
「對。」
陸沉站在場中央,汗水順著下巴滴下。
右臂還疼。
但他眼神很亮。
他已經知道週三要怎麼打了。
不是直接找左肋。
而是讓陳烈自己把左肋送出來。
夜色一點點壓下來。
訓練場外,燈光亮得刺眼。
陸沉練完最後一組,坐到地上,靠著牆慢慢平復呼吸。
侯野把水丟給他。
「週三那場,肯定爆。」
顧寒坐在旁邊,低頭看著手環上的論壇。
「已經爆了。」
陸沉接過水,沒有立刻喝。
他看向訓練場中央。
那裡空著。
可他像已經看見了兩天後的二號實戰場。
看見陳烈站在對面。
看見所有人都在等他倒下,或者再往前一步。
侯野忽然問:「怕不怕?」
陸沉想了想。
「有點。」
侯野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你也會說怕?」
陸沉說:「怕輸。」
顧寒抬頭。
陸沉看著自己的右手。
「更怕好不容易打開的門,又被人關回去。」
訓練場裡安靜了一瞬。
侯野收起笑。
顧寒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侯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關不回去了。」
陸沉看向他。
侯野咧嘴。
「因為我們都進來了。」
顧寒推了推眼鏡。
「雖然這話很肉麻,但意思沒錯。」
侯野瞪他。
「你不補這句會死?」
「會不舒服。」
陸沉忽然笑了。
手還疼。
壓力還在。
陳烈也還在前面等著。
可這一刻,他沒有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週三。
二號實戰場。
正式挑戰。
那就打一場。
把那道門,徹底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