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三中武校的實戰館,今天比平常熱鬧。
下午第二堂課還沒開始,實戰場四周已經圍了一圈人。高年級靠在欄杆邊看戲,低年級擠在台階上探頭,還有人偷偷開了手環錄影,連標題都打好了——
【氣血二段高明實戰課暴打墊底生陸沉。】
標題簡單粗暴,一看就很有流量。
陸沉站在場地中央,掃過那些等著看笑話的臉,心裡反倒沒什麼波動。
他在南城三中武校待了兩年,早習慣了這種眼神。
武校和普通高中不一樣。普通高中成績差,最多被老師罵幾句;在武校,氣血、實戰、拳頭才是硬道理。你弱,別人就拿你練拳;你退,別人就把你踩得更低。
陸沉就是那個長期被踩的人。
氣血值吊車尾,實戰課常年被挑戰,月底考核也一直卡在淘汰邊緣。班上有人私底下叫他「人形沙包」,意思很明白:打不壞,打不贏,剛好拿來練手。
今天把他推上來的人,叫高明。
氣血二段,班級排名前二十。平時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實戰課上挑那些不敢還手的人打。昨天陸沉不過是在器械室裡頂了他一句,高明今天就當著半個年級的面把他點了出來。
「陸沉,別說我欺負你。」
高明站在對面,活動著手腕,臉上帶著很熟練的笑。
那不是要比試的笑,是已經想好要怎麼讓對方丟臉的笑。
「跪下,道個歉,我讓你少挨幾拳。」
場邊頓時響起一片哄笑。
「跪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丟臉了。」
「高明下手輕點,月底考核還得讓他上去墊分呢。」
「你們也太壞了,人家好歹是南城三中最穩的墊底生,兩年了,地位從沒動搖過。」
幾個靠得近的學生已經開始猜高明幾招能結束。
「我賭三招。」
「三招?高明要是認真,一拳就夠了。」
「別啊,一拳就沒意思了,我還開著錄影呢。」
陸沉聽著這些話,慢慢握緊拳頭。
換成昨天以前,他大概只能忍。
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沒意義。
在武校,嘴硬解決不了問題。你被打倒一次,別人笑你不自量力;你被打倒十次,別人就覺得你本來就該躺著。
可今天不一樣。
因為昨晚,他看見了一個很奇怪的東西。
那時候他在宿舍浴室外的鏡子前練拳。南城三中的宿舍很舊,鏡子邊角有裂紋,燈管一閃一閃,像隨時會熄。他練到滿身是汗,本來只是想再確認自己的發力問題,結果一抬頭,鏡子裡的自己肩膀旁,突然浮出一行字。
【瑕印:氣血運行滯後,發力延遲半拍】
陸沉差點以為自己練到出了幻覺。
可他照著那行字調整呼吸,再出拳時,拳頭竟真的順了一點。
只有一點。
對長期卡在低谷的他來說,已經足夠讓他整晚沒睡。
此刻,高明站在他對面,氣血鼓盪,滿臉輕蔑。陸沉的視線忽然又晃了一下,像眼前的世界被擦掉一層灰。
下一刻,一行淡淡的字浮現在高明右腿旁。
【瑕印:右膝舊傷,三次受力後失衡】
陸沉心跳猛地一停。
真的有。
不是昨晚太累,也不是精神恍惚。
他下意識掃過場邊人群,更多字在視野裡一閃而過。
【瑕印:氣血虛浮,強攻十息後必滯】
【瑕印:肩關節舊傷,發力延遲半拍】
【瑕印:服藥破境,根基不穩】
陸沉後背微微發麻。
以前他看見的是一群高高在上的天才、強者、武榜學生。現在,他看見的是一道道裂痕。
原來每個人身上都有問題。
只是以前的他看不見。
「陸沉,你到底打不打?」
高明已經有些不耐煩。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故意放大,讓周圍所有人都聽見。
「還是說,你真準備跪?」
場邊又是一陣笑。
陸沉抬起頭,看著高明的右膝,忽然也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卻剛好讓高明看見。
高明臉色沉了下來。
「你笑什麼?」
「沒什麼。」陸沉說,「只是突然覺得,你也沒有那麼穩。」
全場安靜一瞬,下一刻笑聲更大。
「他說什麼?高明不穩?」
「陸沉今天是不是被嚇傻了?」
「完了,本來道個歉還能少挨幾下,現在高明肯定不會放過他。」
高明也笑了,笑裡已經沒多少耐心。
「行。」
他點了點頭。
「我倒要看看,等你躺下的時候,嘴還硬不硬。」
話音剛落,高明腳下一踏,整個人直接衝了過來。
氣血二段的爆發力,對普通學生已經很有壓迫感。他一動,空氣裡都帶起一陣熱風,拳頭直奔陸沉面門。
場邊有人提前喊了出來。
「結束了!」
可下一秒,喊聲卡住。
高明這一拳落空了。
陸沉只是微微側身,拳風擦著他的臉掠過,連衣領都沒碰到。
「運氣吧?」有人皺眉。
高明也這麼覺得。
他冷哼一聲,第二拳立刻接上,速度更快,角度也更刁。這一次他不打臉,改砸胸口,只要打中,陸沉至少要悶半天。
可陸沉又退了半步。
剛好半步。
高明的拳頭再次落空。
場邊的笑聲小了不少。
不是因為他們看懂了,而是事情好像和想像中不太一樣。
「高明在放水?」
「放個屁,他臉都黑了。」
「那陸沉怎麼躲開的?」
沒人回答。
高明的臉色徹底沉下來。連續兩拳沒打中一個墊底生,這比挨打還丟人。
「你很會躲是吧?」
他咬著牙,氣血猛地往右腿一沉,整個人壓了上來。
這一下不再是試探。
他要用力量直接壓死陸沉。
陸沉看著那行字。
【瑕印:右膝舊傷,三次受力後失衡】
第一次,高明右腿發力過猛,膝蓋微微一滯。
第二次,陸沉側身避拳時,腳尖輕點在高明右膝外側,力道很小,小到旁邊的人以為只是擦碰。
第三次,高明怒吼一聲衝進來,右腿再次承重。
陸沉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不退反進,肩膀撞入高明懷裡,手肘壓住對方手臂,右腿從低處掃出,精準砸在高明右膝外側。
砰!
這一聲很悶。
不像拳頭打在人身上的聲音,更像某個原本就快壞掉的關節,終於撐不住了。
高明臉上的怒色瞬間變成錯愕。
他的右膝軟了。
整個人失去平衡,當著所有人的面,重重跪在地上。
砰。
第二聲,比剛才更響。
全場一下子安靜。
開著錄影的人忘了關錄影。
下注的人忘了看盤。
剛才笑得最大聲的幾個人,嘴角還掛著笑,眼神已經變了。
高明跪了。
氣血二段的高明,被陸沉三下打跪了。
「臥槽……」
不知道是誰先罵了一句。
下一刻,整個實戰館直接炸開。
「真的假的?!」
「高明怎麼跪了?」
「不是,他剛剛那一下是打到舊傷了吧?」
「陸沉怎麼知道的?!」
「蒙的?這也能蒙?」
聲音像熱水炸鍋一樣翻起來。
高明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第一反應不是疼,是丟臉。
他居然跪了。
而且是跪在陸沉面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
「你找死!」
高明撐著地想站起來,可右膝剛一用力,刺痛就從深處炸開,疼得他臉色扭曲。
那是舊傷。
他自己知道。
以前訓練留下的問題,平時不影響走路,也不影響普通對練,只要不被連續針對,根本沒人看得出來。
可陸沉看出來了。
不只看出來,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它打爆。
高明抬起頭,看著陸沉,眼裡第一次沒了輕蔑,只剩驚疑。
「你怎麼知道……」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這句話不能問。
問出來,就等於承認陸沉打中的不是運氣。
陸沉沒有接話。
他站在原地,手臂微微發麻,心裡卻出奇地清醒。
原來是真的。
瑕印不是幻覺。
它能看見破綻,也能改變勝負。
「夠了。」
實戰老師終於走了上來。
這位老師姓梁,平時最討厭學生在實戰課上鬧事,可剛才他沒有立刻制止。因為連他也想看看,陸沉到底是運氣,還是真的看出了什麼。
梁老師先看高明的膝蓋,又看了陸沉一眼。
那眼神很深。
像是第一次真正把陸沉這個名字記進心裡。
「勝負已分。」
他開口宣布。
「陸沉,勝。」
這四個字落下,比剛才高明跪地還要刺激。
跪地可能是意外。
老師宣布勝負,就等於把這場意外釘死了。
陸沉贏了。
那個常年墊底、被人拿來練拳、月底考核都差點過不了的陸沉,當眾打贏了高明。
場邊的議論聲徹底壓不住。
「陸沉什麼時候變這麼狠了?」
「他不是氣血一直很低嗎?」
「低又怎樣?剛剛那幾下太準了,高明完全被算死。」
「完了,這段要傳出去了。」
有人低頭看了眼手環,剛才錄下的影片還在播放。畫面裡,高明前一秒還在叫陸沉跪下,後一秒自己跪在地上。
那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這段要是發到校內論壇,高明今晚估計能氣到拆宿舍。
陸沉沒去管那些聲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還有一點抖。
不是害怕。
是興奮。
壓了兩年的那口氣,第一次有了出口。
他終於知道,自己不是只能挨打。
他也能讓別人跪下。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有點意思啊。」
聲音不大,卻很奇怪地讓周圍安靜了一點。
陸沉抬頭看去。
欄杆邊,一個短髮少年慢慢站直。他校服外套敞著,裡面的訓練背心被汗浸出一圈深色,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剛下課的學生,更像剛從哪個地下拳場裡出來。
侯野。
南城三中出了名的刺頭。
老師管不住,同學惹不起,打架從來不按套路。有人說他是天才,也有人說他是瘋子。因為他打起來根本不像武校學生,更像野獸,贏了不一定收手,輸了也一定要咬對方一口。
高明在班上算強。
可侯野,是整個年級都知道不能隨便招惹的人。
他走進場地時,剛才還在議論的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侯野走到陸沉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高明,又看向陸沉,嘴角慢慢咧開。
「你剛才那幾下,是提前算好的?」
陸沉沒有回答。
因為在侯野靠近的瞬間,他眼前又浮出一行字。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陸沉心頭微動。
高明身上的瑕印,是舊傷。
侯野身上的瑕印,更像是一種修煉方式的問題。
他的拳太猛,氣血跟不上拳勢。短時間爆發極強,可一旦拖久,身體就會先被自己的打法拖垮。
這人不是弱。
恰恰相反,他是太兇。
兇到連自己的身體都快承受不住。
侯野見陸沉一直盯著他,笑意更濃。
「怎麼,看我也有問題?」
這句話本來只是玩笑。
陸沉卻點了點頭。
「有。」
四周瞬間安靜。
侯野臉上的笑也停了一下。
陸沉看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你的拳太急,氣血收不回來。再照這樣打,撐不了多久。」
場邊不少人直接笑了。
「他瘋了吧?剛打贏高明,就敢點評侯野?」
「侯野最討厭別人說他拳有問題。」
「完了,高明還沒抬下去,又要多躺一個。」
可侯野沒有笑。
他盯著陸沉看了很久。
剛才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情,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陸沉說中了。
他的拳,確實有問題。
每次打完一場,他的氣血都會亂很久,胸口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老師說他打法太野,同學說他天生兇,卻沒人像陸沉這樣,一句話直接點到根上。
侯野忽然笑了。
這一次,不是看熱鬧的笑。
是找到獵物的笑。
「行啊。」
他往後退了半步,活動肩膀。
「那你也幫我看看。」
「我的拳,到底哪裡有問題。」
實戰場的氣氛,再一次繃緊。
高明還跪在旁邊,臉色難看得像吞了鐵。
四周的人卻已經顧不上他。
所有目光,都落在陸沉和侯野身上。
一個是剛剛打臉成功的墊底生。
一個是南城三中最不服管的瘋子。
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今天這堂實戰課,怕是要出事了。」
陸沉看著侯野身上的瑕印,心裡那股剛壓下去的熱,又慢慢燒起來。
以前他看不見路。
所以只能忍。
現在,他看見了。
那就沒必要再忍。
他抬起頭,看著侯野。
「可以。」
「不過先說好。」
侯野挑眉。
「說。」
陸沉看了一眼旁邊還沒站起來的高明,淡淡道:
「我今天不想再有人跪著收場。」
場邊先是一靜,隨後直接炸了。
侯野怔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陸沉。」
「你以前要是這麼狂,早該出名了。」
陸沉沒有笑。
他只是站在場中央,第一次覺得四周那些目光沒那麼刺眼。
因為從今天開始,他看到的不再只是嘲笑。
還有瑕印。
還有破口。
還有一條他從沒想過、卻已經出現在眼前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