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戰館裡的氣氛,還沒從剛才那場比試裡緩過來。
高明仍跪在地上,一手撐地,一手按著膝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連試兩次都沒能站起來,那一下正好打在舊傷上,整條腿都在發麻。
疼還能忍。
真正讓他受不了的,是四周那些目光。
剛才還在喊著讓陸沉跪下的人,現在全閉了嘴。有人看著他,有人看著陸沉,有人低頭回放剛才錄下的畫面,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
「剛剛那一下真不是蒙的吧?」
「三次受力,第三下直接打膝蓋,太準了。」
「高明平常不是挺能打的嗎?怎麼被陸沉三下打跪了?」
高明聽得臉色更難看。
他最怕的不是輸,是被人當場打成笑話。偏偏今天這個笑話,還是他自己送上門的。
可很快,已經沒多少人繼續看他了。
因為侯野走了出來。
侯野在南城三中武校的名氣,比高明大得多。
高明最多算班裡能打,侯野卻是整個年級都知道的刺頭。老師管過,沒管住;高年級壓過,沒壓服;同級生更不用說,平時能不惹他就不惹他。
他不是那種守規矩的武校優等生。
別人練拳講章法,他練拳講結果。能打倒人就行,姿勢難看也沒關係;能打贏就行,受點傷也沒關係。也正因如此,很多人私底下說他像條瘋狗,一旦咬上,就很難甩掉。
此刻,這條瘋狗盯上了陸沉。
侯野走到場中央,先低頭看了一眼還沒站起來的高明,又抬頭看向陸沉,嘴角慢慢勾起。
「你剛剛說,我的拳有問題?」
周圍立刻安靜了一截。
陸沉看著侯野身上那行清晰的瑕印。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侯野的氣血很強,爆發力也驚人,但拳路太衝。每一拳都像把全身力量往外砸,根本不管收束。這種打法短時間很兇,可一旦被人拖住,氣血回流跟不上,身體就會先亂。
侯野不是不強。
他是太兇,兇到快把自己也打壞了。
陸沉沒有藏著,直接說:「你的拳太急,氣血收不回來。短時間能壓人,但只要拖久,你自己會先撐不住。」
場邊頓時炸了。
「他還真敢說啊!」
「剛打贏高明就開始點評侯野,這是真飄了吧?」
「侯野最討厭別人說他拳有問題,上次有人這麼說,被他追著打了半個操場。」
「陸沉今天是準備把以前沒狂過的份一次補回來嗎?」
打贏高明是一回事,可高明和侯野根本不是一個級別。高明至少還講點規則,侯野真打起來,連老師的哨聲都不一定能讓他停手。
梁老師皺了皺眉,卻沒有立刻制止。
他也想看清楚,陸沉剛才那一下到底是碰巧,還是真的看出了什麼。
侯野盯著陸沉看了幾秒,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起。
「行。」
他點了點頭。
「那你試給我看。」
話音還沒完全落下,侯野已經動了。
他的起手很突然,沒有半點提醒。腳下一蹬,整個人直接壓向陸沉,速度快到場邊不少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拳頭就已經到了陸沉面前。
這一拳很直,也很重。
沒有多餘花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和最重的力道打過來。
換成以前的陸沉,這一拳大概連躲都躲不開,只能本能抬手擋,然後被震得連退好幾步。
可現在不一樣。
侯野出拳的瞬間,陸沉眼前的瑕印微微一亮。他看見侯野肩膀先動,看見氣血往手臂灌入,也看見那一拳真正落下的位置。
所以他沒有亂退。
他只往旁邊側了一步。
剛好一步。
侯野的拳頭擦著他的臉過去,拳風帶得衣領微動,卻沒有打中。
場邊的叫喊聲一下卡住。
「躲開了?」
「巧合吧?」
「侯野第一拳沒打中?」
侯野自己也有些意外,但反應比其他人快得多。第一拳落空的瞬間,他立刻接上第二拳,拳路壓得更低,也更貼身,不給陸沉拉開距離的機會。
陸沉退了半步。
第二拳又空。
侯野第三拳接著壓上來。
這一次,他不只是打拳,而是整個人逼上來,用身體壓縮陸沉能退的空間。
陸沉依然沒有慌。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退。侯野的壓迫感太強,一旦退到場邊,節奏就會完全落入對方手裡。所以他退的每一步都很小,只讓開拳頭最危險的落點,卻不讓自己離開反擊距離。
三拳之後,侯野沒打中。
陸沉也沒有狼狽。
場邊終於安靜了不少。
剛才還在嘲笑的人,表情開始變得微妙。
「不對,這不是單純躲得快。」
「他每次都剛好退半步,像提前知道侯野要打哪裡。」
「這傢伙以前有這麼會打嗎?」
沒有。
所有人心裡其實都有答案。
以前的陸沉要是真有這種本事,不可能被人當兩年沙包。
高明跪在地上看著這一幕,臉色更差。
剛才他還可以騙自己,說陸沉是運氣好,剛好打到他的舊傷。可現在陸沉面對的是侯野,還能連續避開三拳,這就不是運氣能解釋的了。
侯野停了一瞬。
他看著陸沉,眼睛慢慢亮起來。
那不是生氣。
是興奮。
「有意思。」
他咧嘴一笑。
「你比高明那種貨色好玩多了。」
高明聽到這句話,臉色又黑了一層,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侯野不再收著。
他氣血一提,整個人的壓迫感瞬間變重。離得近的幾個學生下意識往後退,像是站在火爐旁邊,明知道燒不到自己,還是本能想拉開距離。
「他認真了。」
有人低聲說。
侯野再次出拳。
這一次,速度比剛才更快,力道也更猛。拳頭還沒到,陸沉已經感覺到壓力先一步壓了過來。
陸沉很清楚,這一輪不能只靠躲。
侯野的打法本來就是越壓越兇,越打越快。躲一拳可以,躲三拳也可以,可只要一直退,最後一定會被逼到沒路可退。
所以這一次,陸沉沒有後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讓場邊很多人差點叫出來。
面對侯野這種打法,拉開距離才是正常選擇。主動貼上去,就等於把自己送進對方最危險的攻擊範圍。
「陸沉瘋了?!」
「他想近身?」
「跟侯野近身,嫌自己倒得不夠快嗎?」
侯野也看見了。
他眼裡的興奮更明顯,拳頭沒有半點收力,直接朝陸沉砸下來。
陸沉盯著那道瑕印。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破口不在拳頭最強的時候。
在拳勢打出去、氣血還沒回來的那一瞬間。
所以他沒有硬接,而是在拳頭落下前抬手,把侯野手臂的角度往外帶偏一點。
只是一點,就足夠讓那一拳偏離最致命的位置。
同時,他肩膀往前頂,整個人貼進侯野的近身範圍。
兩人的距離瞬間縮短。
近到場邊的人都覺得危險。
侯野立刻接第二拳。
可就在他氣血要重新灌入手臂的瞬間,陸沉的手已經先一步落到他肋側。
那一下不重。
但位置太準。
侯野的氣血正好卡了一下,第二拳的速度立刻慢了半拍。
對其他人來說,半拍什麼都不是。
對陸沉來說,夠了。
他順勢從侯野身側滑開,腳下一掃,帶走侯野的重心。
侯野身體晃了一下,卻沒有倒。他下盤很穩,反應也快,幾乎在失衡的同時重新踩實,硬生生把身體穩住。
可他沒有繼續追。
他停在原地,慢慢轉頭看向陸沉。
整個實戰館也跟著安靜下來。
這一次,連剛才最愛起鬨的幾個人都沒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
陸沉剛才不是逃過一劫。
他是真的把侯野的節奏卡住了。
侯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肋側,又抬頭看陸沉。
過了兩秒,他笑了。
這笑和剛才完全不同。
剛才他是覺得有趣。
現在,他是認真了。
「你不是會打。」侯野說。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很多人都聽見了。
「你是看得懂。」
這句話讓場邊的人更懵。
「什麼意思?」
「看得懂?看懂什麼?」
「侯野在說陸沉看穿他拳路?」
議論聲又起來了,但比剛才小很多。因為這一次,沒人敢再把陸沉當笑話看。
陸沉沒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答。
瑕印這種東西,他自己都還沒完全弄清楚,更不可能當眾說出來。
侯野甩了甩手,眼神越來越亮。
「很好。」
他往後退了一步。
「再來。」
這兩個字剛落下,場邊立刻炸了第二次。
「還來?!」
「剛剛那樣還不夠?」
「這兩個人真要打起來,老師還不攔?」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轉向梁老師。
梁老師站在場邊,眉頭皺著,卻沒有馬上喊停。
他看得比學生更清楚。
剛才侯野的每一拳都很兇,可陸沉的應對也很乾淨。那不是亂躲,也不是碰巧,而是判斷準確到可怕。
可陸沉以前明明不是這樣。
這才是梁老師沒有立刻喊停的原因。
他想再看一眼。
場中央,陸沉站著,胸口微微起伏,額角已經滲出汗。
剛才那一輪看似是他卡住侯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壓力有多大。
侯野的拳太兇了。
只要判斷錯一次,他就會被直接打翻。
但陸沉心裡沒有退意。
那股被壓了兩年的氣,在這一刻終於找到出口。
以前他站在實戰場上,只能想著怎麼少挨幾下。
現在他站在這裡,想的是怎麼打回去。
這種感覺,陌生,卻痛快。
侯野再次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衝到陸沉面前,而是先壓低身體,腳步一錯,從正面變成斜線切入。
陸沉眼神微凝。
侯野變招了。
剛才是直壓,現在是逼他判斷方向。
場邊有人立刻看出不對。
「侯野換節奏了。」
「他不是只會硬打,這下陸沉麻煩了。」
確實麻煩。
瑕印能讓陸沉看見破口,但不代表他能無視雙方氣血差距。侯野的速度、力量、反應都在他之上。他能卡住對方一次,不代表能每次都卡住。
拳影壓下來。
陸沉先退半步,避開正面,卻立刻發現侯野的第二段力量已經跟上。
這一次侯野沒有把氣血一口氣砸出去,而是強行收了一點,讓拳勢沒有那麼失控。
陸沉眼前的瑕印仍在。
但比剛才淡了一瞬。
侯野在調整。
陸沉心裡一沉。
這傢伙不是只會莽。
他會學。
侯野的拳逼到胸前,陸沉只能抬臂格擋。
砰!
這一下打實了。
沉重的力量撞上來,陸沉整條手臂都麻了一下,身體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
場邊瞬間響起一片驚呼。
「打中了!」
「這才對嘛,侯野怎麼可能一直被壓節奏!」
高明看到這一幕,眼底終於閃過一點快意。
可那點快意還沒完全升起,就僵住了。
因為陸沉雖然退了兩步,卻沒有倒。
他抬了抬發麻的手臂,重新站穩。
侯野看著他,嘴角笑意更明顯。
「疼吧?」
陸沉甩了甩手。
「還行。」
侯野挑眉。
「嘴挺硬。」
陸沉看著他,忽然說:「你剛才收力了。」
侯野眼神一動。
「看出來了?」
陸沉點頭。
「你在改拳。」
這句話一出,侯野臉上的笑徹底壓不住了。
「廢話。」
他咧嘴。
「你都看出問題了,我還照老樣子打,那不是蠢嗎?」
場邊不少人聽到這句話,表情都變了。
他們忽然意識到,這場對打已經不是單方面碾壓了。
陸沉在看侯野的破綻。
侯野也在根據陸沉的反應調整自己。
這不是普通切磋。
這是兩個人在場上互相逼對方變強。
梁老師的眼神也變了。
他原本只是想看陸沉到底是不是運氣好,現在卻看見了更意外的東西。
陸沉能看。
侯野能改。
這兩個人放在一起,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契合。
侯野再次壓上來。
陸沉這次沒有硬撐。他先退,讓開第一拳,又順勢往側面繞,逼侯野轉身。侯野跟得很快,拳頭追上來,陸沉立刻抬手格擋,借力往外卸。
兩人的身影在場中央不斷交錯。
一次碰撞,陸沉被震退。
一次近身,侯野被卡住節奏。
再一次換位,兩人幾乎同時停下,又同時衝上去。
場邊的人越看越安靜。
不是不想喊。
是顧不上。
因為這一場和剛才不一樣。
剛才陸沉打高明,是打臉,是反殺,是一瞬間把所有人看低他的目光打碎。
可現在,陸沉和侯野這一場,是硬碰硬地把眾人的認知往外推。
陸沉不是只會抓舊傷。
他是真的能看穿節奏。
侯野也不是只會亂打。
他能在對打裡調整自己。
兩人越打,場上的氣氛越不對。
高明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忽然有種很荒唐的感覺。
自己剛才那場,像是給這兩個人開場用的。
就在兩人又一次交手時,陸沉眼前的瑕印忽然變得更清楚。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但在那行字下面,竟然又浮出一行新的小字。
【可修正:收拳半寸,氣血回流】
陸沉心頭一震。
可修正?
瑕印不只是能看出破綻?
還能看出修正方式?
侯野的拳已經砸來。
陸沉來不及多想,本能喊了一句。
「收半寸!」
侯野眼神一閃。
正常情況下,沒人會在對打時聽對手的話。
可這一瞬間,他竟然真的照做了。
拳勢收了半寸。
也就是這半寸,原本快要散掉的氣血竟然硬生生回了一截。
侯野的第二拳,第一次沒有卡住。
轟!
拳風砸過陸沉肩側,雖然沒有打中,卻震得他衣服獵獵作響。
侯野停住了。
陸沉也停住了。
兩人都意識到了不對。
場邊學生沒看懂。
梁老師卻猛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懂了。
侯野剛才那一拳,變順了。
不是威力變大那麼簡單,而是氣血銜接變順了。
一個一直被老師罵「拳勢過猛、不懂收勢」的學生,竟然在陸沉一句話之後,直接把問題修正了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也足夠驚人。
侯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表情第一次變了。
不是興奮。
是震驚。
他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問題。
每次連續爆發後,他胸口都會堵,氣血回不來,拳越打越沉,最後只能靠一口狠勁硬撐。
可剛才那一拳,他真的順了。
就因為陸沉一句「收半寸」。
侯野慢慢抬頭,看向陸沉。
「你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場邊所有人都安靜了。
這句話,和高明剛才差點問出口的那句,幾乎一模一樣。
陸沉沒有回答。
他也回答不了。
因為他自己現在都不平靜。
瑕印,竟然還能修正。
如果他能看出侯野的問題,也能看出修正方式,那是不是意味著,他不只能打敗對手,還能讓身邊的人變強?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陸沉的心跳就重了一下。
侯野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
他收起拳頭。
「今天不打了。」
場邊一片譁然。
「不打了?」
「侯野收手了?」
「這算誰贏?」
侯野沒有理那些聲音,只走到陸沉面前,壓低聲音說:「你能看出我的問題,也能幫我改,對吧?」
陸沉看著他。
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侯野笑得更明顯了。
「那以後,你別想一個人清靜了。」
陸沉皺眉。
「什麼意思?」
侯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意思就是,從今天開始,我跟你混。」
這句話不大。
但場邊離得近的人聽見了。
一瞬間,整個實戰館再次炸開。
「什麼?!」
「侯野說什麼?他跟陸沉混?」
「我沒聽錯吧?!」
高明跪在地上,臉色徹底僵住。
陸沉也愣了一下。
他本來只是想從這場比試裡脫身,沒想到侯野直接把事情推到另一個方向。
梁老師終於開口。
「夠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壓住全場。
「今天的實戰課,到此為止。高明去醫務室,其他人回隊列。」
說完,他看向陸沉。
目光比剛才更深。
「陸沉,下課後來我辦公室一趟。」
場邊又是一陣低呼。
所有人都知道,梁老師這句話代表什麼。
陸沉今天這一戰,已經不可能只當成普通實戰課處理了。
有人低頭看了眼自己手環裡的錄影,眼神發亮。
這段要是傳出去,南城三中武校今晚估計別想安靜。
陸沉站在場中央,感受著四周那些完全不同的目光。
剛才那些目光裡,有嘲笑,有輕視,有等著看他倒下的惡意。
現在,還是有惡意。
但多了震驚。
也多了忌憚。
侯野站在他旁邊,笑得很欠揍。
「陸沉。」
「你今天算是出名了。」
陸沉看了他一眼。
「我不想出名。」
侯野笑了一聲。
「晚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陸沉看向場邊。
陸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至少有三個人的手環還亮著。
畫面裡,正好停在他讓高明跪下、又和侯野對上的那一幕。
陸沉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有種預感。
從今天開始,很多東西都不會再像以前一樣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還有些發熱。
眼前最後一行淡淡的字,仍然沒有完全散去。
【瑕印:拳勢過猛,氣血不歸】
而在那行字下面,新的提示若隱若現。
【可修正】
陸沉慢慢握緊拳頭。
以前他以為,自己只要能不被踩死,就已經很好。
可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能做的好像不只是不挨打。
他可以打回去。
也可以讓別人跟著他一起打回去。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那口壓了兩年的氣,第一次真正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