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鈴響起時,實戰館裡沒有一個人立刻離開。
所有人都還在看陸沉。
那種目光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以前別人看他,多半是在看笑話。今天不一樣,震驚、懷疑、忌憚、好奇,全混在一起,像一層看不見的網,罩在他身上。
高明被兩個學生扶著往醫務室走。
經過陸沉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只用很低的聲音說:「陸沉,這事沒完。」
陸沉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膝蓋養好再說。」
這句話不重。
附近幾個人卻都聽見了,表情一下變得很精彩。
高明臉色一僵,扶著他的人也差點沒繃住。
侯野站在旁邊,直接笑出聲。
「你這嘴以前是封印了嗎?」
陸沉沒有理他。
梁老師還站在場邊,目光落在陸沉身上。
「跟我來。」
陸沉點頭,跟著梁老師往辦公室走。
可他剛走出實戰館,身後的議論聲就炸了。
「他剛剛是不是嗆高明了?」
「不是嗆,是補刀。」
「陸沉今天真的不一樣了。」
「影片呢?誰錄了完整的?」
「我有!高明叫他跪那段也有!」
幾個人立刻圍上去。
「傳我!」
「丟論壇!」
「標題我都想好了——墊底生三招打跪氣血二段。」
「太普通了,改成:高明讓人跪下,結果自己先跪了。」
不到五分鐘,南城三中武校的校內論壇就炸了。
首頁第一條新帖,被頂得飛快。
【爆!陸沉實戰課三招打跪高明,侯野當場認人?】
帖子剛發出去,下面的回覆就開始狂跳。
「陸沉?哪個陸沉?」
「還能哪個,三班那個人形沙包啊。」
「樓上你確定?人形沙包打跪高明?」
「影片在這,自己看。」
「臥槽,真跪了!」
「這不是剪的吧?」
「剪你個頭,後面侯野都上場了。」
「侯野說什麼?我跟你混?真的假的?」
「我聽到了!他真說了!」
帖子越傳越快。
不只三年級在看,二年級也在看,甚至連高年級都有人點進去。
南城三中武校裡,氣血值、武榜排名、實戰課成績,一向是學生最在意的東西。
一個墊底生突然打跪班級前二十,又讓侯野親口說「跟你混」,這種事比考核通知還刺激。
而此時,陸沉正站在梁老師的辦公室裡。
辦公室不大,牆上掛著幾張南城武校聯賽的舊照片。照片裡的學生穿著校隊服,站在擂台上,眼神都很亮。
陸沉以前很少注意那些照片。
因為那種地方,離他太遠。
梁老師沒有立刻問話。
他先打開實戰課記錄,把陸沉這兩年的成績調了出來。
氣血值:一點二七。
實戰評級:丁下。
月考排名:三班倒數第五。
最近一次實戰評語:反應慢,力量弱,缺乏主動進攻意識。
梁老師看著那一排資料,又看了陸沉一眼。
「你以前藏拙?」
陸沉搖頭。
「沒有。」
「那今天怎麼回事?」
陸沉沉默片刻。
他不可能說自己能看見瑕印。
這能力來得太突然,也太詭異。連他自己都沒弄明白,說出去只會給自己惹麻煩。
「昨天練拳的時候,忽然想通了一點東西。」
梁老師當然聽得出這話有多含糊。
他沒有拆穿,只是敲了敲桌面。
「想通一點東西,就能看出高明的膝蓋有舊傷?」
陸沉抬頭。
梁老師繼續說:「也能看出侯野拳勢過猛,收不回氣血?」
辦公室安靜下來。
陸沉的手指微微收緊。
梁老師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笑。
「不用緊張,我不是逼你交代祕密。」
他合上資料。
「每個武者都有自己的感覺。有些人天生對力量敏感,有些人對危險敏感,也有人對節奏敏感。你今天展現出來的東西,勉強可以歸到實戰直覺裡。」
陸沉沒有接話。
梁老師的語氣慢慢嚴肅。
「但你要記住,從今天開始,你不會再像以前那麼清靜。」
梁老師把手環上的校內論壇投影到半空。
首頁第一條帖子,回覆數已經破了三百。
陸沉看見自己的名字掛在標題上,忽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看到了嗎?」梁老師說,「你今天在實戰館裡做的事,已經傳開了。」
回覆還在增加。
有人震驚,有人不信,有人嘲諷高明,也有人在問,陸沉是不是偷學了特殊步法,或者用了不該用的藥。
梁老師關掉投影。
「你打贏高明,不是壞事。你讓侯野收手,也不是壞事。但一個原本被所有人看低的人,突然變得不一樣,麻煩一定會跟著來。」
陸沉問:「高明?」
「不只高明。」
梁老師看向窗外。
「武校裡最不缺的,就是不服氣的人。」
陸沉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沒人理他,是因為他弱。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他可能不弱,那些看不起他的人、懷疑他的人、想踩著他證明自己的人,都會來。
梁老師忽然問:「月底考核,你還記得吧?」
陸沉點頭。
「記得。」
月底考核,是南城三中武校每個月最重要的事。
氣血、實戰、基礎拳法、抗壓測試,四項綜合排名。連續三次排名在淘汰區,就會被轉回普通高中。
陸沉已經卡在邊緣很久。
再掉一次,就真的要走人。
梁老師說:「今天之前,我以為你這次很難留下來。」
這話不好聽。
但是真話。
陸沉沒有反駁。
梁老師看著他:「今天之後,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說完,他把一份資料推到陸沉面前。
「這是三班月底考核前的實戰名單。」
陸沉低頭看去。
他的名字在倒數區。
對戰欄裡,原本寫著高明。
現在被梁老師劃掉了。
新的名字,是另一個人。
陳烈。
三班武榜第十七。
高明的表哥。
陸沉眉頭微皺。
梁老師說:「這不是我排的。你和高明起衝突之前,名單就已經定了。只是高明今天受傷,對戰會自動順延到下一順位。」
陳烈。
陸沉知道這個人。
比高明更強,也更麻煩。
高明喜歡當眾羞辱人,陳烈卻很少說廢話,下手也更重。
梁老師說:「你今天打贏高明,不代表月底考核就穩了。陳烈氣血二段巔峰,實戰排名比高明高不少。而且……」
他停了一下。
「他很護短。」
陸沉抬頭。
梁老師看著他:「所以接下來這幾天,你最好別一個人往偏僻地方走。」
這句話已經說得很明白。
陸沉沉默片刻,忽然問:「老師,如果我月底考核打贏陳烈,排名能進多少?」
梁老師一怔。
他以為陸沉會問怎麼避開麻煩,或者能不能換對手。
沒想到陸沉問的是排名。
梁老師看了他一眼。
「打贏陳烈,你至少能進三班前三十。」
陸沉點頭。
「那就不用換。」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下。
梁老師忽然笑了。
「看來侯野說得沒錯,你以前要是這麼狂,早該出名了。」
陸沉說:「以前沒本事狂。」
「現在有了?」
陸沉看著桌上的名單。
眼前似乎還浮著那行淡淡的小字。
【可修正】
他不知道這能力能做到哪一步。
但至少現在,他有了一個機會。
「現在,想試試。」
梁老師看了他很久,點了點頭。
「好。」
「那就試給我看。」
陸沉從辦公室出來時,走廊裡已經有不少人假裝路過。
有人靠在窗邊聊天,眼神卻一直往這邊瞟;有人低頭看手環,看到他出來,立刻用手肘撞旁邊的人。
「出來了。」
「梁老師跟他說什麼了?」
「不知道,但他看起來一點事都沒有。」
「論壇又更新了,高明那段被剪成短版了。」
「我看了,笑死,他叫陸沉跪,結果自己跪得比誰都快。」
陸沉一路往樓梯走。
他不喜歡被這麼多人盯著。
但今天,他沒有低頭。
走到樓梯口時,一個人從旁邊跳了出來。
侯野靠在牆邊,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能量棒,笑得很欠揍。
「聊完了?」
陸沉看著他。
「你怎麼還在?」
侯野把能量棒拿下來。
「等你啊。」
「等我做什麼?」
侯野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能幫我改拳嗎?我不跟著你,跟著誰?」
陸沉皺眉:「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你沒拒絕。」
「我現在拒絕。」
侯野笑了。
「晚了,全校都知道我跟你混了,你現在拒絕,我多沒面子。」
陸沉看了他幾秒。
「你一直都這麼不要臉?」
侯野想了想。
「差不多。」
陸沉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麼接。
侯野笑完,神色收了點。
「說正經的,你接下來要小心陳烈。」
陸沉停下腳步。
「你也知道?」
「高明那點破事,誰不知道?」
侯野靠著牆,語氣隨意。
「陳烈比高明麻煩。他不一定會當眾找你,但肯定不會讓你舒舒服服等到月底考核。」
陸沉問:「你怕他?」
侯野像聽到笑話。
「我怕他?」
他咧嘴一笑。
「我是怕你還沒幫我把拳改順,就被人打進醫務室。」
陸沉看著他。
侯野說:「從今天開始,放學後,訓練場見。」
「誰定的?」
「我。」
「你說了算?」
「那你打我啊。」
陸沉沉默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侯野這人確實很欠揍。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忽然安靜下來。
原本還在低聲討論的學生,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聲音一個接一個消失。
侯野也抬頭看了過去。
陸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一個男生從走廊盡頭走來。
身材很高,校服穿得很整齊,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顆,臉上沒什麼表情。和高明那種張揚不同,這人走過來時沒有刻意放狠話,也沒有多餘動作。
可他每走一步,周圍的人都自動讓路。
侯野低聲說:「陳烈。」
陸沉看著對方。
就在陳烈靠近的瞬間,他眼前浮出一行字。
【瑕印:左肋舊裂,強行爆發時氣血偏移】
陸沉眼神微動。
陳烈也在他面前停下。
兩人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
走廊裡安靜得有些過分。
陳烈看了一眼侯野,又看向陸沉。
「高明是蠢。」
他的聲音很平。
「但他再蠢,也是我表弟。」
陸沉沒有說話。
陳烈繼續道:「月底考核,我會讓你知道,靠運氣打中舊傷,和真正的實戰差多少。」
周圍的人一下屏住呼吸。
這是下戰書了。
侯野剛要開口,陸沉卻先一步說話。
「不用等月底。」
陳烈眉頭微動。
陸沉看著他,語氣很平。
「你如果想替他出頭,現在就可以。」
走廊裡瞬間死寂。
連侯野都愣了一下,隨後嘴角慢慢咧開。
「有意思。」
周圍學生徹底炸了。
「陸沉瘋了吧?」
「他剛打完高明和侯野,現在又嗆陳烈?」
「今天到底什麼情況啊!」
陳烈看著陸沉,眼神第一次冷了下來。
陸沉也看著他。
眼前那行瑕印還在。
【瑕印:左肋舊裂,強行爆發時氣血偏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陳烈。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如果這條路注定會有人來踩他,那他就不能每次都等對方把腳抬起來。
有些東西,得先打回去。
陳烈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好。」
「月底考核前,你最好別後悔。」
說完,他轉身離開。
走廊裡壓著的那口氣,這才猛地鬆開。
侯野看著陳烈離開的背影,又看向陸沉。
「你剛才是真的想跟他打?」
陸沉說:「他不是現在不打嗎?」
侯野笑罵了一句。
「你是真能裝。」
陸沉沒有反駁。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微微發熱。
瑕印之下,那兩個字越來越清晰。
【可修正】
他抬起頭,看著走廊外的訓練場。
今天以前,他只想留下來。
可現在,留下來已經不夠了。
他要往上打。
從高明開始。
從陳烈開始。
從那些曾經覺得他只能躺下的人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