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從院牆外斜斜落進來。
藤製躺椅在桂花樹下輕輕晃著,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賴月霞閉著眼,兩手交疊在腹前,像是睡著了。
七十歲的人,頭髮早已白了大半。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棉麻上衣,深色長褲,腳上踩著最普通的軟底拖鞋。若只看模樣,和巷子裡那些午後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太太沒有什麼不同。
院牆外忽然傳來一陣孩子的笑聲。
「你不要跑啦!」
「球!球跑掉了!」
一顆彩色皮球咚地撞上鐵門,又慢慢滾進半開的院子。
賴月霞睜開眼。
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追了進來,彎腰抱起球,抬頭時正好對上她的視線。
男孩愣了一下。
「阿嬤。」
賴月霞也愣了愣。
隨即,她笑著抬起手。
「欸。」
男孩抱著球,似乎還想說什麼。
身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宇!」
一名三十多歲的女人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孩子的手臂。
「不是叫你不要亂跑嗎?」
「球跑進來了啊。」
小男孩回頭指了指賴月霞。
「那個阿嬤跟我——」
「好了,走了。」
女人打斷他的話,拉著他往外走。
男孩一臉不明所以,走了幾步,又轉頭朝院子裡看。
「媽媽,那個阿嬤一個人耶。」
女人腳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頭,把聲音壓得很輕。
「以後不要跑來這裡。」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女人抓緊他的手。
「反正別跟那個老人有接觸……」
聲音不大。
隔著幾公尺,又有院牆擋著。
賴月霞其實沒聽清楚。
但她看懂了。
女人拉孩子時那個動作。
回頭時那一眼。
她這輩子看過太多次。
「呵。」
賴月霞低低笑了一聲。
沒有生氣。
七十歲了。
要是這種事情還值得她動怒,那她大概四十年前就已經把自己氣死了。
她扶著躺椅慢慢起身。
膝蓋有些僵,站起來時還停了一會兒。
院牆外,那群孩子很快又跑遠了。
笑聲也跟著淡去。
賴月霞看了一眼半開的鐵門,沒有過去關。
反正也沒什麼人會進來。
—
屋裡比外頭涼很多。
中央空調安靜地運轉著。
挑高的客廳、大片落地窗、真皮沙發,牆上掛著她幾年前從畫廊買回來的畫。
靠牆還擺著一只老花梨木櫃。
裡面的茶具,一套比一套貴。
這棟房子,從裝潢到家具,沒有一樣便宜。
可整間屋子卻安靜得有些過分。
玄關旁的鞋櫃足足能塞二十幾雙鞋。
打開後,只有兩雙她平常換著穿的拖鞋。
六人座餐桌,真正有使用痕跡的永遠只有靠廚房那個位置。
二樓有三間房。
兩間長年關著。
沒有男人的刮鬍刀。
沒有女人的化妝品。
沒有孩子亂扔的書包和玩具。
冰箱門上乾乾淨淨,連張全家福都沒有。
賴月霞走進客廳,把自己往沙發上一倒。
「現在的小孩喔……」
她嘴裡念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嫌小孩,還是在嫌剛才那個女人。
她伸手摸到遙控器,按下電源。
電視亮起。
新聞主播的聲音很快填滿空蕩蕩的客廳。
「……總統今日上午出席公開活動時表示……」
賴月霞本來沒在看。
她側躺在沙發上,把一只抱枕墊到胸前,眼睛半瞇著。
直到新聞畫面切換。
她忽然睜開眼。
螢幕裡,現任總統正在台上致詞。
賴月霞盯著畫面看了幾秒。
接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都是一個姓……」
她喃喃了一句。
「怎麼差這麼多……」
說完,自己先笑了。
語氣裡沒有酸。
也沒有羨慕。
更像是一個活得夠久的人,突然發現老天爺偶爾真的很會開玩笑。
一個同姓的人,站在燈光底下。
台下都是鏡頭。
名字被無數人知道。
另一個同姓的人,活了七十年,最擅長的事情卻是——
讓自己的名字不要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
「真有意思。」
她輕輕嘖了一聲。
新聞還在繼續。
賴月霞卻漸漸沒在聽了。
年紀大了以後,人就是這樣。
坐一下會累。
躺一下會睏。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慢慢爬到沙發邊緣。
她的眼皮越來越沉。
電視裡的聲音也慢慢變遠。
「……今日氣溫……」
「……台北市……」
「……萬華……」
最後那兩個字,不知道是不是她聽錯了。
賴月霞的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下一秒——
喀啦。
喀啦。
喀啦。
規律而沉重的聲響忽然出現在耳邊。
不像電視。
也不像冷氣。
更像一台已經用了很多年的老機器。
空氣裡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機油、汗味,還有細碎棉絮混在一起的氣味。
很悶。
很熱。
吵得人腦袋發疼。
有人在遠處喊。
「月霞!」
她沒有反應。
「賴月霞!」
聲音更近了。
「妳在發什麼呆?那一批還沒做完啦!」
趴在沙發上的老人,手指忽然抓緊了懷裡的抱枕。
皺紋底下的眉心微微蹙起。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夢到這個地方了。
—
1980年。
賴月霞二十四歲。
台北還沒有捷運。
萬華的夜晚,遠比白天熱鬧。
而她在工廠裡,已經做了快九年。
九年來,她賺的錢養過弟弟、貼過家用、替家裡還過債。
現在弟弟們漸漸大了。
父母終於不用她養了。
她原本以為——
自己的日子總算要開始了。
直到那天晚上。
母親把一張男人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這個人條件很好。」
「家裡有房子,也有自己的生意。」
「妳嫁過去,以後不用再做工了。」
賴月霞低頭看著照片。
半晌沒有說話。
父親坐在旁邊抽菸,語氣淡淡的。
「人家不嫌妳二十四了,妳也別太挑。」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這個家從來沒有準備把她的人生還給她。
以前,她替弟弟活。
現在,他們準備把她交給另一個男人。
她盯著桌上的照片很久。
然後抬起頭。
「我不嫁。」
母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妳說什麼?」
賴月霞把照片推了回去。
這一次,她說得很清楚。
「我說——」
「我不嫁。」
那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裡,第一次真正對家裡說不。
也是從那一天開始——
她的人生,徹底走向了另一條路。
—
雨後的萬華巷弄,空氣裡飄著一股濕冷的霉味與隔壁小吃店傳來的油煙氣。
民國六十九年的台北,街上跑著最新款的裕隆轎車,報紙標題鋪天蓋地寫著十大建設與經濟起飛,但那些繁華對賴月霞來說,不過是遠處高樓頂上的霓虹燈——看得見,摸不著。
身上的錢在付完出租套房的第一個月押金與租金後,只剩下幾張皺巴巴的百元鈔。離下一個月交租還有三十天,她連買袋麵包都要捏著口袋算半天。
再回工廠?一個月兩千多塊的薪水,扣掉吃住,依然是把自己的命賣給機器,一輩子被卡在那個餓不死但也翻不了身的位置。她不想再回去,更不可能低頭回那個要把她賣給陌生男人的家。
她憑著以前在工廠宿舍聽大姐們嚼舌根的記憶,一路摸到了萬華。
這不是那種掛著政府核發牌照、門口有警察定期巡視的合法公娼館。公娼的審查嚴格,要有戶籍登記、要查身家,對她這種偷跑出來、什麼手續都沒有的人來說,門檻高得像天花板。
她走進的是一條連路燈都半瞎不亮的暗巷。
巷兩旁的店面掛著招牌,寫著「理髮」、「咖啡」、「泡茶」,玻璃門上貼著厚厚的半透明貼紙,遮住了裡面的光景。
賴月霞在一間門口掛著淡紅色燈泡的茶店前停下腳步。
她沒有手抖,也沒有哭。
她站在原地,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質襯衫,抬手推開了門。
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煙味、廉價香水味與酒氣瞬間迎面撲來。櫃檯後坐著一個正低頭數鈔票的中年女人,聽到聲音抬起頭,用一種極其老練且快速的眼神,將賴月霞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小妹,找人還是喝茶?」女人的聲音啞啞的,嘴裡還咬著一支菸。
「我二十四了。」賴月霞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語氣平靜,「我來找工作。」
老鴇微微愣了一下,隨即吐出一口煙霧,輕笑了一聲。
「找工作?我們這裡可沒有女工的活兒給妳做。」
「我知道這裡是做什麼的。」賴月霞把一些錢掏出來放在櫃檯上,聲音沒有半點動搖,「只要錢給得快。今晚就能上工。」
老鴇凝視了她幾秒鐘。
這個女孩眼神裡沒有被逼入絕境的慌亂,只有一種極度清醒的狠勁——那是知道自己已經退無可退、所以乾脆把所有猶豫都扔掉裡的狠。
「進來吧。」老鴇指了指後面的小間,「先把衣服換了。這裡可不比工廠,客人要看的不是妳手腳有多快。」
賴月霞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那道厚重的布簾後。
布簾落下的那一刻,她知道,工廠女工「賴月霞」已經死在了巷口。
從今以後,在這條暗巷裡生存的人,叫「阿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