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的燈光被罩上了一層紅色的塑料薄膜,將整間狹小的套房染得昏暗而曖昧。
床單泛著一股經常高溫消毒卻依然去不掉的樟腦與廉價洗滌劑的味道。木質床頭櫃上擺著一盒拆開的面紙,還有一包沒抽完的長壽菸。
男人約莫四十二、三歲,穿著一件有些發皺的灰色短袖襯衫,肚子微微隆起,腳上踩著工地常見的雨鞋。他是附近建築工地的領班,剛領了工程款,身上散發著一股混雜著汗水、高粱酒與檳榔味的刺鼻氣味。
「新人喔?」男人坐在床沿,點了一支菸,瞇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她。
阿霞站在門口旁邊,身上那件湖水綠的絲綢薄紗吊帶裙薄得幾乎擋不住什麼。燈光透過去,將她平時藏在工廠寬大制服下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雖然二十四歲在茶室裡不算佔優勢,但多年的體力勞動讓她的線條異常緊實,胸前挺拔,臀線圓潤,那是那些十七、十八歲瘦弱女孩沒有的成熟女人味。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背脊繃得極緊。
過去二十四年,她的時間全被工廠的流水線、母親的碎碎唸以及弟弟們的學費填滿。中間不是沒有過對她有意思的工廠男同事,可每當對方看到她家裡那幾個嗷嗷待哺的弟弟,以及父母那副恨不得把女兒嚼碎了吐出骨頭來養兒子的吸血嘴臉,最後都默默選擇了後退。
她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拉過男人的手,甚至沒有被男人這樣赤裸而帶有侵略性地注視過。
「叫什麼名字?」男人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有些啞。
「阿霞。」
「阿霞……」男人念了一遍,似乎對這個普通的稱呼還算滿意。他把菸頭在灰缸裡掐滅,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站那麼遠幹嘛?過來坐。」
阿霞的心臟在胸膛裡劇烈地撞擊著,像是一隻被關進鐵籠的野獸。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捏著薄紗裙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怕什麼?妳自己選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冷冷地說了這一句。沒有眼淚,也沒有後悔。既然已經踏進這條陰溝,選擇把衣服脫了換錢,那點可憐的少女羞恥心就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抬起頭,收斂了眼神裡最後一絲僵硬,一步一步走到床邊,慢慢坐了下來。
男人的手帶著粗糙的硬繭,直接覆上了她裸露在外的小腿肚,一路向上摸索。粗糙的觸感讓她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但她沒有躲,反而轉過頭,迎著男人帶著酒氣的呼吸,露出了她人生中第一個屬於「阿霞」的笑容。
「哥,今天工作累了吧?我幫你按摩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學會用這種軟糯的語氣說話。
男人的喘息越來越粗重,粗糙的手掌撕開了那件薄紗裙的防線,扳開她緊併的雙腿。阿霞的背脊僵得像塊木板,當男人灼熱的硬物抵上她從未經人觸碰的私處時,她忍不住微微縮了一下。
「別動。」男人的聲音混雜著酒氣與不耐,隨即是一下粗暴的進入。
「嗯……」一聲悶哼從她緊咬的唇間溢出。下體像被燒紅的鐵器捅入,撕裂般的痛楚讓她的腦袋瞬間空白。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不讓自己叫出聲。
男人顯然不介意她的僵硬,反而更加興奮地頂弄著,每一次深入都帶來新的刺痛。阿霞皺緊了眉頭,死死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發出暗紅光線的燈,藉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她的人生片段在腦海中閃現,那些畫面像是黑白電影般快速放映,她知道,這些都將成為過去。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那個會為了明天三餐而憂心忡忡的工廠女工,不再是那個總把工資寄回家裡養弟弟們的傻大姐,更不是那個會為了一句好話就心動的小姑娘。
痛楚仍在繼續,男人的汗珠滴落在她的臉頰上,混著她自己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這不是悲傷的淚,只是一種身體對痛苦的自然反應。
她慢慢放鬆了緊繃的雙腿,眼神變得空洞,任由男人在她身上索取。當男人結束時,她甚至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流下。
男人去洗手驗沖水時,阿霞一個人躺在有些潮濕的床單上,看著天花板上那一圈被紅燈照亮的光斑。
身體很痛,心裡很空。
當男人穿好衣服,從口袋裡掏出一疊鈔票,除了原本交給店裡的費用外,還額外抽了兩張百元大鈔塞進她手裡時,阿霞捏著那帶有汗水餘溫的紙鈔,眼角那滴差點掉下來的眼淚,硬生生被她收了回去。
這兩百塊,不屬於家裡,不屬於弟弟,也不屬於任何想安排她人生的男人。
這是完全屬於她自己的錢。
她把錢小心翼翼地摺好,塞進內衣最裡面,然後起身,穿上那件薄紗,重新走下了樓梯。
......
洗手台的水龍頭嘩啦啦地響著。
阿霞用肥皂把手洗了一遍又一遍,連指甲縫都用刷子仔細蹭過。洗完手,她又舀起一盆熱水,把大腿內側與私處徹底擦洗乾淨。
這是她這兩個月來養成的習慣。
下樓時,走廊盡頭的小沙發區傳來幾聲帶有酸味的碎念。
那裡坐著兩個年紀稍大一點的姐仔,正一邊剝著花生,一邊吐著殼。
「……真不知道該說她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
「好什麼?賺得再多,還不是一口氣全都掏給醫生了。」
阿霞腳步慢了下來。
她們口中說的,是隔壁間的「小燕」。
小燕才十九歲,長得甜,皮膚又白,上個月才剛從南部上來。因為年輕漂亮,嘴又甜,每天點她的客人能從下午排到深夜,是店裡的當紅炸子雞,連老鴇看到她都笑瞇瞇的。
可這三四天,阿霞都沒看到小燕的人影。
「姐,小燕請假回鄉下喔?」
阿霞走過去,自然地蹲在旁邊,從桌上的紙盒裡抽了一根菸遞過去,又掏出打火機幫其中一個姐仔點上。
那姐仔吐出一口煙,冷笑了一聲。
「回什麼鄉下?她現在人在西門町那邊的私人診所掛吊針啦!」
「掛吊針?」阿霞眉頭微蹙,「感冒這麼嚴重?」
「什麼感冒!」另一個姐仔壓低了聲音,眼角往樓上瞄了一下,確定老鴇不在,才貼近阿霞耳邊說,「是下邊爛掉了啦!爛得一榻糊塗,連走路都打飄。」
阿霞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砸了一下,驟然緊縮。
「……性病?」
「不然呢?」點菸的姐仔撇撇嘴,「前陣子來了個做外銷的生意人,開車來的,出手大方得很。小燕以為摸到大魚,人家沒戴套、多給五百塊他就答應了。結果呢?人家拍拍屁股走人,把病留給她。現在下邊起泡、潰爛,發燒發到四十度。」
「那……醫得好嗎?」阿霞聲音有些發緊。
「醫得好也要脫一層皮!」姐仔吐出花生殼,「去大醫院不敢掛號,怕留紀錄,只能去那種密醫診所打特效藥、洗下體。那一針下去要多少錢妳知道嗎?她這一個月賺的辛苦錢,連付醫藥費都不夠!而且至少要休養兩個月不能接客。兩個月沒收入,房租、吃飯怎麼辦?等她養好病出來,客人都跑到別人那去了。」
另一個姐仔搖了頭,嘆氣道:「我們這種人,身體就是吃飯的傢伙。傢伙壞了,人就廢了。老天爺要收妳,根本不用等妳變老。」
她們兩個還在小聲議論著,阿霞卻已經聽不太進去了。
她慢慢站起身,手心裡出了一層冷汗。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間,關上門。
房間裡那股樟腦丸與廉價消毒水的味道依然濃烈,可此刻在她聞起來,卻像是一種死亡與腐爛的前兆。
阿霞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的女人二十四歲,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清醒。
她摸了摸自己懷裡內衣深處,那裡塞著這一段時間攢下來的一疊百元大鈔。
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懼。
不是害怕客人的粗暴,不是害怕警察的抓捕,而是害怕這種「無聲無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的暗算。
如果她也像小燕一樣,遇到一個帶病的客人,為了多賺幾百塊或者一時大意……
她辛辛苦苦從家裡逃出來,忍受著陌生男人的壓迫與撕裂,好不容易攢下的這點自由資本,會在一夜之間被病痛吞噬得一乾二淨。
她又會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以前更慘。
「不行。」
阿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不能死在這裡,更不能爛在這裡。」
那天晚上接完最後一個客人後,阿霞沒有立刻睡覺。
她拿出一本向附近雜貨店買來的便宜小記帳本,又找了一隻原子筆。
她在第一頁寫下了幾個字:
一、不戴套,給再多錢都不接。
二、下體有異味、潰爛、起疹子者,直接退單。
三、洗澡時必須盯著客人洗,不洗乾淨不碰。
寫完這三條鐵律,她翻開下一頁,開始憑記憶記錄今天接過的客人特徵:
民國69年10月12日。第三單,四十五歲左右,右臂有刺青,酒氣重,喜歡動手動腳,下次注意。
第四單,三十多歲,戴眼鏡,講話有南部口音,乾淨、配合戴套,可優先接。
燈光下,阿霞一筆一劃地寫著。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本「帳冊」的雛形。
她很清楚,在這個沒有法律保障、沒有職業安全、隨時可能被疾病與暴力摧毀的陰溝裡,這本筆記就是她唯一的防彈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