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阿霞先去附近的中藥房和雜貨店買了兩樣東西。
一包最便宜的肥皂,和一盒當時市面上極少有人主動開口要的保險套。
當她把那盒印著洋文的小橡皮圈放在茶室小房間的床頭櫃上時,同在一棟樓裡做生意的姐仔阿玉正好經過。阿玉探頭看了一眼,當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阿霞,妳拿這啥?這東西戴上去跟穿雨衣洗澡有啥兩樣?客人哪會願意?」
阿霞沒抬頭,只是自顧自地把保險套一張張疊好,放進床頭最順手的抽屜裡。
「他不願意,那就找別人。」
「妳傻啦?」阿玉靠在門框上,擺了擺手,「我們賺的就是快錢!人家客人多給兩百塊就是為了圖個爽快,妳跟錢過不去?再說了,隔壁幾家店的妹仔恨不得連衣服都不脫就接下一單,妳還在這裡跟客人立規矩?」
阿霞轉過頭看著她,眼神很平靜,平靜得有些讓人發毛。
「錢再多,沒命花也是假的。」
阿玉撇了撇嘴,留下一句「裝什麼清高」便踩著高跟鞋扭著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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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阿玉說得沒錯。規矩立起來容易,守住規矩卻要挨餓。
那天晚上,來了一個喝得半醉的建材商客。男人滿臉通紅,進了房間就把一疊百元鈔扔在桌上,粗暴地扯開領帶,嚷著要「來個痛快的」。
阿霞端著熱水進來,伺候他洗了手臉,隨後從抽屜裡掏出那個小橡皮圈,撕開包裝。
「哥,先把這個戴上。」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似地瞪大眼睛。
「這啥?妳要我戴這個?」
「對,我這裡的規矩,也是為了大家都乾淨。」阿霞語氣很軟,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
男人的臉瞬間沉了下來,酒意被一股被冒犯的怒火頂了上來。他一巴掌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老子花了錢進來,是來當大爺的,不是來聽妳立規矩的!別家茶室的女人跪著求我都不戴,妳一個剛入行的算什麼東西?裝什麼貞潔烈女!」
「哥,這不是裝,是——」
「少跟我廢話!」男人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阿霞,抓起桌上的錢就往外走,「不賣就滾!老子找別人去!」
那天晚上,那個建材商直接摔門而出,轉頭走進了隔壁阿玉的房間。
不一會兒,隔壁傳來了女人嬌滴滴的笑聲和男人的討好聲。而阿霞的小房間裡,只有那隻被撕開包裝、孤零零放在桌上的保險套。
那一週,阿霞的生意跌到了谷底。
十個客人裡,有七個一聽到要戴套直接摔門走人;有兩個嫌她麻煩,走到樓下還向老鴇鄭姨投訴,說金鳳茶室找了個不會伺候人的死腦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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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前,煙霧繚繞。
鄭玉蘭坐在那隻老舊的花梨木櫃檯後,手裡拿著小算盤,算盤珠子被她扣得叮噹響。
阿霞站在櫃檯前,低著頭,沒說話。
「這個月,妳退了六個單,還有三個客人跑來跟我說妳態度不好。」鄭姨吐出一口煙霧,抬起那雙精明的眼睛看著阿霞,「阿霞,我知道妳怕得病,但我們做這行,吃的就是這碗飯。客人的脾氣妳得順著,妳這樣搞,我不僅少抽成,店裡的名聲都要被妳搞臭了。」
「鄭姨,我沒跟客人吵架。」阿霞抬起頭,聲音很沉,「我不接受無防護,也不接下體不乾淨、喝太醉會動手的客人。出了事,醫藥費店裡不幫我出,我也沒命繼續替妳賺錢。」
鄭姨凝視著她。
這個二十四歲的女人,眼神裡沒有其他新人的慌亂與諂媚,只有一種極度理性的計算。
鄭姨做這行幾十年,看過太多紅極一時卻突然消失的女人——有的爛在病床上,有的被酒醉的客人打殘,有的懷了孕被密醫弄到大出血死在手術台上。她們像是一次性的抹布,用完就扔。
「妳覺得妳這條規矩守得住?」鄭姨問。
「守得住。」阿霞回答得沒有半點猶豫,「客人嫌我規矩多,是因為他只想嫖一次。但凡想活得長久一點、怕死的男人,最後會知道誰這裡最安全。」
鄭姨沉默了許久,最後嘆了一口氣,揮了揮手手中的菸灰。
「我不逼妳。生意是妳自己的,妳少賺錢,吃苦的是妳自己。但我醜話說在前頭——想留在金鳳茶室,底租妳一分不能少交。交不出租金,妳就給我打包走人。」
「我知道。謝謝鄭姨。」
阿霞微微鞠了個躬,轉身走回暗巷。
鄭姨沒有強迫她,因為鄭姨是個聰明的商人——她不需要所有女人都一樣,只要阿霞按時交錢,她願意放任這個怪女人在自己的店裡做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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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個月,是阿霞入行以來最難熬的日子。
茶室裡的姊妹們都在笑她。
「看啊,我們的『阿霞大姊』今天又被客人甩臉色了。」
「做這行的還嫌客人髒,真以為自己是來選妃的啊?」
酸言酸語像蚊子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阿霞全當沒聽見。她每天依然按時起床,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把熱水與肥皂準備好,然後拿出那本便宜的小冊子,一筆一畫記錄著每一筆被拒絕的單子與原因。
她手頭的積蓄在一點點減少,但她咬著牙,硬是沒有向任何一個客人妥協。
直到第三個月,轉機出現了。
那天下午,一個穿著發舊西裝、看起來疲憊不堪的三十歲男人走進了她的房間。他叫謝振華——只是一個跑單幫的小貿易商,每天被客戶拒絕、被銀行追債,整個人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他進房後沒有像其他客人一樣急著脫衣服,反而只是坐在床沿,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阿霞沒有逼他,只是遞給他一杯溫水,照例拿出了保險套和乾淨的毛巾。
謝振華看著那個保險套,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
「妳這裡……還挺講究的。」
「做生意,安全第一。」阿霞坐在他旁邊,語氣很平靜,「哥,你看起來很累,要不要先躺一下?」
那一晚,謝振華甚至沒有做完最後一步。他只是躺在阿霞乾淨、沒有怪味的床單上,聽著阿霞用那種不帶任何情緒、卻極具包容力的聲音,聽他傾訴了一整晚關於公司差點倒閉的苦水。
離開時,謝振華看著眼前這個講規矩、平靜的女人,眼神變得有些不一樣。
「我下次還來找妳。」他說。
從那天起,謝振華變成了阿霞的第一個固定熟客。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那些注重隱私、害怕染病、或者在體制內有頭有臉不敢亂來的男人,開始私底下口口相傳——萬華金鳳茶室有個叫「阿霞」的女人,長得不是最漂亮,但絕對不會給客人帶來任何後顧之憂。
阿霞的小冊子上,第一批屬於她的「信任名單」,終於開始慢慢建立了起來。
那些曾經嘲笑她的女人們發現,當她們因為客人鬧事、染病停工或者為了幾百塊小費跟客人扯皮時,阿霞的門前,已經開始有了穩定的客源。
這不是靠美色贏來的。
這是她用極致的風險控制與不低頭的狠勁,在陰溝裡為自己硬生生砸出來的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