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之外》CH03-01｜求醫
山雨過後，天地像被重新洗過一遍。
官道旁的草木還掛著昨夜未乾的雨珠，晨光穿過層層枝葉灑落下來，碎成一地細細跳動的光點。遠處田陌間已有農人牽著耕牛下田，水田映著天色，一腳踩下去便盪開一圈圈漣漪；炊煙自村落屋舍間緩緩升起，被晨風吹得傾向一側，帶著柴火與米飯的香氣，淡淡飄散在空氣裡。偶爾有挑著擔子的販夫從官道另一頭經過，與他們擦肩時只是低頭避讓，神色如常，像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殺從未發生，這片土地仍舊照著它原本的步調甦醒。
蕭琮騎在隊伍前方，一路沒有催馬。每經過一座驛站，他都會稍稍放慢速度，看院中是否備有待發的快馬，看門前有沒有官兵集結，也看驛卒與往來行人的神色。那些人照舊搬運文書、餵馬、燒水，甚至有人坐在簷下修補韁繩；再往前行，又遇上一隊押送木料的商旅，車輪陷進雨後泥地裡，幾名漢子一邊推車，一邊笑罵昨晚的大雨耽誤了行程。
一路上沒有快馬飛馳而過，沒有禁衛沿途搜尋，也沒有地方官府設卡盤查。
衛嚴驅馬追了上來，與蕭琮並肩而行。他臂上的傷重新包紮過，動作仍有些僵，低聲道：「沿路都沒有動靜。前頭兩處驛站也問過，昨日到今日，沒有禁衛經過。」
蕭琮望著前方蜿蜒出去的官道，沒有立刻答話。
照原先的安排，他們昨日便該與接應的人碰上。昨夜客棧起火，追殺一路延伸進山裡，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今日沿途卻仍舊安靜，至少說明原本那條線沒有照預想運轉。
衛嚴停了片刻，又道：「將軍府的人也沒見到。」
蕭琮這才側過頭。
禁衛沒有出現，可能是消息沒有送到，也可能是接應途中出了事；方家的人同樣沒有動靜，能成立的解釋便又少了一些。可眼下仍沒有哪一件事足以讓他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若是傳訊本身已經漏了，再沿原路送一次消息，除了重新把自己的位置交出去，未必能試出什麼。
前方不遠處，道路分成了兩條。一條仍沿官道北上，直指京城；另一條沿著山勢向東蜿蜒而去，道路狹窄許多，車轍稀疏，兩旁樹木交錯成蔭。
蕭琮勒住韁繩。
身後眾人也隨之停下，原本整齊的蹄聲漸漸散去，只剩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衛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問道：「還回京嗎？」
「不回。」
蕭琮的回答沒有遲疑。他看了一眼另一條山道，接著道：「改走小路，去別院。這一路先不往外送消息，到了地方，用別院的人走另一條線。」
衛嚴點頭，「明白。」
他調轉馬頭，抬手向後示意，整支隊伍很快改變方向，一匹匹馬離開官道，沒入樹影交疊的山路。
通往京城的大路仍在身後延伸，車馬往來，行人如常。蕭琮沒有再回頭。眼下他還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環出了問題，也沒有必要在證據不足時替任何人先把答案補上；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原定的路已經不再可靠。
既然如此，就換一條。
***
隊伍離開官道後，山路漸漸窄了。昨夜的暴雨把道路沖得坑坑窪窪，馬蹄踏進泥地，總會帶起混著枯葉的泥水；兩側林木越來越高，枝椏彼此交錯，將天空切成一片片零碎的青白色。越往裡走，人煙越少，偶爾遇上挑柴的樵夫或背著竹簍採藥的老人，遠遠見了這支帶傷的人馬，便默默退到路旁。
護衛們一路安靜趕路。昨夜折損不少，剩下的人身上也幾乎都有傷，有人臂上纏著布帶，有人額角結著痂，還有人乾脆拆了斷裂的甲片，只留下不妨礙行動的部分。蕭琮沒有催他們，隊伍維持著足以趕路、也足以應變的速度，一路往別院方向走。
前方山路轉過一道山坳，一座小鎮出現在視野盡頭。
鎮子不大，一條石板路從鎮口直通另一端，兩旁都是低矮瓦房，門前曬著藥草、辣椒與剛洗好的衣物。市集上仍有人討價還價，打鐵鋪裡一下下傳來沉悶的敲擊聲，街尾則掛著一塊被風吹雨打得斑駁的木匾，上頭只剩一個還算清楚的「醫」字。
衛嚴看了一眼身後。
那名從客棧帶出來的青年仍伏在馬背上，一路沒有真正醒過。昨夜在山裡替他簡單處理過傷口，能做的終究有限，高熱也始終沒有退乾淨。
蕭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翻身下馬。
「先處理傷。」
醫館比從外頭看起來還小，前堂只擺得下幾張長凳，後院曬滿藥材。坐堂的老醫者看見一下進來這麼多帶傷的人，先愣了一下，隨即便叫學徒燒水、取藥，把傷得較重的幾個先帶進去。刀傷、擦傷與淋雨受寒的人一一看過，輪到那名昏迷的青年時，醫者摸過脈，又查看傷處，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燒得久了，傷也拖過。」他把手收回來，「我這裡能先退熱、換藥，但人現在還沒穩。今晚若再燒起來，身邊最好有人看著。」
衛嚴問：「能留在這裡？」
老醫者看了一眼狹窄的後堂，又看了看院裡忙得腳不沾地的兩名學徒，搖頭道：「真要留，我也只能給他一張床。你們若去的地方不遠，還是帶著走穩妥些。至少今日先別讓他自己折騰。」
蕭琮站在一旁聽完，沒有多問，只道：「開藥。」
原先若能把人留在沿途醫館，他並沒有非得繼續帶著的理由。可這座小鎮實在太小，醫館也只能做到眼前這一步。既然人是從火裡帶出來的，總不好到了半途再把一個仍昏迷不醒的人往床上一放，便當事情已經結束。
離開小鎮時，日頭已經偏西。
醫者重新替眾人處理過傷，李楹也被餵了藥，仍舊沒有醒。隊伍重新進山，速度比上午更慢一些，等山間的光逐漸退去，林子裡已染上一層昏暗的金紅。
衛嚴自前方折返，停在蕭琮馬前，「前面有座廢棄的山神廟。四周看過，附近沒有人煙，也沒有新留下的痕跡。」
蕭琮抬頭望去。隔著層層樹影，隱約能看見半截殘破飛簷。
「今晚就在那裡。」
隊伍很快轉進林子。
那座山神廟荒廢多年，院牆幾乎倒盡，斷裂的青磚埋在雜草裡，被雨水洗得發黑；兩扇朱漆大門只剩一扇勉強掛在門框上，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護衛們進去後便各自散開，有人沿外圍巡查，有人取水，有人尋乾柴生火。衛嚴繞過整座廟，又重新安排好四周警戒，回來把前後暗哨與換值次序說了一遍。
蕭琮聽完，只問了一處後山退路，確認無礙，便道：「照你的安排。」
不多時，火生了起來。
濕柴燒得不算好，偶爾炸開細碎的聲響，煙氣沿著殘梁慢慢往上爬。一路跟來的人終於有了能坐下的地方，有人喝熱水，有人重新換藥，也有人靠著柱子閉目休息。蕭琮沒有再折騰他們，只交代明日動身的時辰，便讓人各自歇下。
離別院已經不算太遠。
官道旁的草木還掛著昨夜未乾的雨珠，晨光穿過層層枝葉灑落下來，碎成一地細細跳動的光點。遠處田陌間已有農人牽著耕牛下田，水田映著天色，一腳踩下去便盪開一圈圈漣漪；炊煙自村落屋舍間緩緩升起，被晨風吹得傾向一側，帶著柴火與米飯的香氣，淡淡飄散在空氣裡。偶爾有挑著擔子的販夫從官道另一頭經過，與他們擦肩時只是低頭避讓，神色如常，像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追殺從未發生，這片土地仍舊照著它原本的步調甦醒。
蕭琮騎在隊伍前方，一路沒有催馬。每經過一座驛站，他都會稍稍放慢速度，看院中是否備有待發的快馬，看門前有沒有官兵集結，也看驛卒與往來行人的神色。那些人照舊搬運文書、餵馬、燒水，甚至有人坐在簷下修補韁繩；再往前行，又遇上一隊押送木料的商旅，車輪陷進雨後泥地裡，幾名漢子一邊推車，一邊笑罵昨晚的大雨耽誤了行程。
一路上沒有快馬飛馳而過，沒有禁衛沿途搜尋，也沒有地方官府設卡盤查。
衛嚴驅馬追了上來，與蕭琮並肩而行。他臂上的傷重新包紮過，動作仍有些僵，低聲道：「沿路都沒有動靜。前頭兩處驛站也問過，昨日到今日，沒有禁衛經過。」
蕭琮望著前方蜿蜒出去的官道，沒有立刻答話。
照原先的安排，他們昨日便該與接應的人碰上。昨夜客棧起火，追殺一路延伸進山裡，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今日沿途卻仍舊安靜，至少說明原本那條線沒有照預想運轉。
衛嚴停了片刻，又道：「將軍府的人也沒見到。」
蕭琮這才側過頭。
禁衛沒有出現，可能是消息沒有送到，也可能是接應途中出了事；方家的人同樣沒有動靜，能成立的解釋便又少了一些。可眼下仍沒有哪一件事足以讓他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若是傳訊本身已經漏了，再沿原路送一次消息，除了重新把自己的位置交出去，未必能試出什麼。
前方不遠處，道路分成了兩條。一條仍沿官道北上，直指京城；另一條沿著山勢向東蜿蜒而去，道路狹窄許多，車轍稀疏，兩旁樹木交錯成蔭。
蕭琮勒住韁繩。
身後眾人也隨之停下，原本整齊的蹄聲漸漸散去，只剩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衛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條通往京城的官道，問道：「還回京嗎？」
「不回。」
蕭琮的回答沒有遲疑。他看了一眼另一條山道，接著道：「改走小路，去別院。這一路先不往外送消息，到了地方，用別院的人走另一條線。」
衛嚴點頭，「明白。」
他調轉馬頭，抬手向後示意，整支隊伍很快改變方向，一匹匹馬離開官道，沒入樹影交疊的山路。
通往京城的大路仍在身後延伸，車馬往來，行人如常。蕭琮沒有再回頭。眼下他還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環出了問題，也沒有必要在證據不足時替任何人先把答案補上；能確認的只有一件事——原定的路已經不再可靠。
既然如此，就換一條。
***
隊伍離開官道後，山路漸漸窄了。昨夜的暴雨把道路沖得坑坑窪窪，馬蹄踏進泥地，總會帶起混著枯葉的泥水；兩側林木越來越高，枝椏彼此交錯，將天空切成一片片零碎的青白色。越往裡走，人煙越少，偶爾遇上挑柴的樵夫或背著竹簍採藥的老人，遠遠見了這支帶傷的人馬，便默默退到路旁。
護衛們一路安靜趕路。昨夜折損不少，剩下的人身上也幾乎都有傷，有人臂上纏著布帶，有人額角結著痂，還有人乾脆拆了斷裂的甲片，只留下不妨礙行動的部分。蕭琮沒有催他們，隊伍維持著足以趕路、也足以應變的速度，一路往別院方向走。
前方山路轉過一道山坳，一座小鎮出現在視野盡頭。
鎮子不大，一條石板路從鎮口直通另一端，兩旁都是低矮瓦房，門前曬著藥草、辣椒與剛洗好的衣物。市集上仍有人討價還價，打鐵鋪裡一下下傳來沉悶的敲擊聲，街尾則掛著一塊被風吹雨打得斑駁的木匾，上頭只剩一個還算清楚的「醫」字。
衛嚴看了一眼身後。
那名從客棧帶出來的青年仍伏在馬背上，一路沒有真正醒過。昨夜在山裡替他簡單處理過傷口，能做的終究有限，高熱也始終沒有退乾淨。
蕭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翻身下馬。
「先處理傷。」
醫館比從外頭看起來還小，前堂只擺得下幾張長凳，後院曬滿藥材。坐堂的老醫者看見一下進來這麼多帶傷的人，先愣了一下，隨即便叫學徒燒水、取藥，把傷得較重的幾個先帶進去。刀傷、擦傷與淋雨受寒的人一一看過，輪到那名昏迷的青年時，醫者摸過脈，又查看傷處，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燒得久了，傷也拖過。」他把手收回來，「我這裡能先退熱、換藥，但人現在還沒穩。今晚若再燒起來，身邊最好有人看著。」
衛嚴問：「能留在這裡？」
老醫者看了一眼狹窄的後堂，又看了看院裡忙得腳不沾地的兩名學徒，搖頭道：「真要留，我也只能給他一張床。你們若去的地方不遠，還是帶著走穩妥些。至少今日先別讓他自己折騰。」
蕭琮站在一旁聽完，沒有多問，只道：「開藥。」
原先若能把人留在沿途醫館，他並沒有非得繼續帶著的理由。可這座小鎮實在太小，醫館也只能做到眼前這一步。既然人是從火裡帶出來的，總不好到了半途再把一個仍昏迷不醒的人往床上一放，便當事情已經結束。
離開小鎮時，日頭已經偏西。
醫者重新替眾人處理過傷，李楹也被餵了藥，仍舊沒有醒。隊伍重新進山，速度比上午更慢一些，等山間的光逐漸退去，林子裡已染上一層昏暗的金紅。
衛嚴自前方折返，停在蕭琮馬前，「前面有座廢棄的山神廟。四周看過，附近沒有人煙，也沒有新留下的痕跡。」
蕭琮抬頭望去。隔著層層樹影，隱約能看見半截殘破飛簷。
「今晚就在那裡。」
隊伍很快轉進林子。
那座山神廟荒廢多年，院牆幾乎倒盡，斷裂的青磚埋在雜草裡，被雨水洗得發黑；兩扇朱漆大門只剩一扇勉強掛在門框上，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護衛們進去後便各自散開，有人沿外圍巡查，有人取水，有人尋乾柴生火。衛嚴繞過整座廟，又重新安排好四周警戒，回來把前後暗哨與換值次序說了一遍。
蕭琮聽完，只問了一處後山退路，確認無礙，便道：「照你的安排。」
不多時，火生了起來。
濕柴燒得不算好，偶爾炸開細碎的聲響，煙氣沿著殘梁慢慢往上爬。一路跟來的人終於有了能坐下的地方，有人喝熱水，有人重新換藥，也有人靠著柱子閉目休息。蕭琮沒有再折騰他們，只交代明日動身的時辰，便讓人各自歇下。
離別院已經不算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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