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之外》CH02-03｜撿到的

濕葉被人從外側輕輕撥開，先露出一截沾滿泥水的靴尖，緊接著幾道身影從林間依次穿出。為首的人走得很快，外袍被枝條劃破了幾處，右臂還纏著匆忙止血的布帶，肩背與下襬全是昨夜一路沾上的泥，臉色也比平日沉得更厲害。

衛嚴看見他的時候，腳步明顯頓了一瞬，緊接著便快步上前：「殿下。」

身後幾名護衛同時低頭，蕭琮的目光從衛嚴臉上移開，順著後面幾個人快速掃了一遍。來的人不多，幾乎每個人身上都帶傷，有兩個走路時腳步明顯發沉，另外一個左袖已經被血浸得發黑，卻沒看見木葵，也沒有看到昨夜留在客棧附近的那幾張熟面孔。

「還剩多少人？」

衛嚴像是早知道他第一句會問什麼，幾乎沒有停頓。

「能走的二十三人，重傷四個，先留人在後面照看；死了六個，還有三個失散，正在找。」

蕭琮聽著，目光又往幾人身上落了一次，像是在把這些數字與眼前的人重新對上。六個已死，四個重傷，三個失散，能用的人手少了一小半，他們還得撐到回京，路上又不知道有多少伏兵。他想了一下，問：「客棧的人呢？」

衛嚴的神色沉下去。「燒得差不多了。我們甩開那批人折回去時，火已經壓不住，留下來的人也沒能出來。」

清晨的風正好從林間穿過來，將幾人身上尚未乾透的血腥味與焦木殘留的煙氣一併吹散。蕭琮沒有接話，只抬眼看了一下衛嚴右臂上的傷，衛嚴繼續說：「穿的是山匪的衣服，兵器也雜，口音故意亂過，但動手時太整齊，不像臨時聚起來的人。撤退前有兩個人用了那位府上私兵常見的手勢，我看見了，另外還有兩個兄弟也看見。」

那個名字自然浮了上來。蕭琮卻沒有順著這個念頭往下走。

蕭琮沉默片刻，只問：「確定？」

「確定看見手勢，至於是不是，沒有證據。」

「那就先當作不知道。」

衛嚴點頭，這句話到這裡便算結束。沒有證據的猜測知道的人越多，只會讓原本還算穩定的隊伍多出一層沒有必要的疑心。等之後有新的線索，再把這件事拿出來重新看也不遲。

衛嚴這時才真正注意到他左肩纏的布帶，血浸透的衣袖被雨水沖刷只剩下一點紅色，但包裹著傷處的布帶乾涸成一片暗紅。

「殿下的傷⎯⎯」

「你們離開後又來一波人，打鬥時留下的。」

衛嚴的眉頭微微皺起，視線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陸七呢？」

林間忽然安靜了一下。

昨夜陸七刺向他的那一刀仍清楚得很，刺客留下的令牌也還在身上，只是人心易散難距，眼下這樣的情況實在不宜明說。陸七到底是一個人，還是背後另有同夥，尚未確認；護衛裡是否有人與他有所牽連，也沒有答案。倘若現在便把近身侍衛反叛的消息攤開，只是徒增猜疑。

「陣亡了。」

衛嚴看著他，目光停了一會兒，又落到他左肩纏著的布帶上。蕭琮的神色沒有變，就像平日裡隨口下了一道命令。

片刻後，衛嚴只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再問。蕭琮也沒有多說，只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口：「你怎麼找到這裡？」

衛嚴跟上來，聽見這句，神情倒比方才稍微鬆了一點。「回客棧沒找到殿下，我先讓人沿官道追了一段，沒看見留下的記號。附近有兩個村子，我本來也派了人去問，走到一半又把人叫回來了。」

「殿下如果連追兵有多少、從哪裡來都還不知道，不會往人多的地方去。村裡出口少，消息也藏不住，一旦追兵跟上來，還會把整村的人拖進去。官道又不能走，剩下能選的地方，也只有這一帶山林。」

衛嚴說著，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幾道不起眼的刻痕：「後來找到第一個記號，就知道猜對了。」

蕭琮輕輕點了下頭，衛嚴能想到這一層，本來就是他讓衛嚴帶人去引開追兵的原因。

「先回去，那邊洞裡有個人，把他帶走。」

衛嚴略微一怔：「什麼人？」

「昨夜撿的。」這句話太過平淡，連後面幾名護衛都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

蕭琮已經繼續往前走。

「看著像是病了，還沒醒，身上有傷。等會兒把他一起帶出去，先找大夫。」

衛嚴應了一聲，令左右幾人去處理。此時山間的霧氣已經散去大半，晨光終於穿過層層枝葉落進林間，將昨夜被暴雨沖洗過的泥地照出一層濕亮的光。幾個人沿著蕭琮留下的記號往山洞方向走去，腳步聲混進水珠落葉的細響裡，一路往林子深處消失。

天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