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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之外》CH01-01|祈福
京城的雨下了一整夜,七皇女寢殿外的燈也亮了一整夜。起初沒有人覺得這一次會和從前有什麼不同。她近年發作得越來越頻繁,尤其入夏以後,夜裡驚醒、說有人站在帳外,或是忽然認不得新換的宮人,都不是第一次;昨日下午開始發熱時,掌事宮女便照舊叫人去請太醫,煎了平日用的藥,又把殿裡容易磕碰的東西撤掉。入夜後她睡過一陣,醒來時還認得人,只嫌藥苦,不肯喝,乳母哄了半天,她最後仍皺著眉喝下去,喝完聽著窗外的聲音,問了一句是不是下雨了。乳母說是,她便沒再說什麼。
真正不對,是二更以後。
七皇女原本躺在床上,忽然盯著床尾問那裡站的是誰。值夜的宮女回頭看了一眼,床尾除了半垂的紗帳什麼都沒有,只當她燒糊塗了,輕聲說沒有人。七皇女卻沒有移開視線,只很清楚地說了一聲「有」,接著目光便跟著某個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從床尾慢慢移到屏風,再移到門邊。宮女又回頭看了一次,仍舊什麼也沒看見;等她再轉回來,七皇女已經把被子拉高,整個人往床裡縮,只催著她們讓那個人出去。
乳母上前安撫,她起初還肯聽,握著乳母的手問了兩遍「走了沒有」。乳母順著她說走了,她才稍微鬆開手。可不到一刻鐘,她又抬頭望向門邊,低聲問那個人是不是還在。乳母仍說不在,七皇女這一次卻沒有立刻安靜下來,只盯著她看。那眼神一點點變得陌生,像是在重新辨認眼前這張陪了自己許多年的臉。
「你看得到。」
乳母一怔,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已經把手抽了回去。
「你看得到他。你為什麼說看不到?」
她動作太急,指甲在乳母手背上劃出一道紅痕。乳母沒有躲,只重新坐近些,叫了她的小名。那一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把人拉了回來,七皇女縮在牆邊愣了片刻,盯著乳母看了很久,才遲疑著叫了一聲:「嬤嬤?」
乳母眼眶一下紅了,趕緊握住她重新伸來的手。「是,是奴婢。」
七皇女沒有立刻說話。她低頭看見乳母手背上那道新鮮的抓痕,方才伸出去的手便慢慢縮了回來。「我剛才是不是又……」她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怎麼把後面的話問完。乳母只說沒有,不過是發熱,睡一覺便好了。七皇女卻仍看著那道傷,問是不是自己抓的;乳母把袖子往下拉,說不礙事,她便不再追問,只坐在床裡看著自己的手,一根一根把手指攤開,又收起來。
「我方才看見一個人。」
「奴婢知道。」
「你們都說沒有。」
「是殿下燒得厲害。」
七皇女抬起頭,臉上因高熱泛著不正常的紅,額髮全被汗濕了,眼神卻在這一刻清楚得讓人不敢看久。「可我看得見。」
殿裡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回答。外頭的雨仍在打窗,隔著厚重的帳幔聽來只剩連綿不斷的細響。七皇女安靜了一會兒,忽然問乳母:「我下次若又認不得你呢?」
乳母握住她的手,說不會,睡一覺,明早就好了。七皇女聽完沒有生氣,也沒有再問,只看了她片刻,低聲道:「你騙我。」說完便慢慢把手抽回去,拉起被子躺下。乳母還想替她掖被角,她卻搖了搖頭。
「那你們離我遠一點。我若再說有人要害我,你們不要過來。」
乳母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七皇女閉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了一句:「我怕我認不得你。」
後半夜,她果然又認不得了,而且這一次比前一次更快。
太醫進來診脈時,她先是一直盯著對方的手,等那兩根手指剛碰到腕上,便突然尖叫著把人推開。藥碗被掃落在地,碎瓷濺了一地;兩名宮女上前扶她,她卻像完全不認識她們,拼命往後退,一邊叫她們出去,一邊盯著灑在地上的藥汁,問裡面究竟放了什麼。沒有人敢答,她便越發確信那些沉默另有意思,聲音啞得幾乎裂開:「我喝了十六年,為什麼還沒好?」
老太醫跪在地上,只能叫人先把碎瓷收走。七皇女聽見他的聲音,忽然轉過頭來,死死盯住他。「是你。那時候也是你們。」老太醫才抬頭,她便接著道:「你們說會好的。你們每次都說會好的。」
這一次,老太醫沒有再說話。
十六年前宮宴之後,她年紀還很小。最初只是病,後來是夜驚,再後來開始看見不存在的人;她曾有很長一段時間還能分清哪些是真的、哪些不是,發作過後也知道自己方才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只是年歲越長,那條界線便越來越模糊,每一次發作都要花更久才能認出身邊的人。到了今晚,連清醒都只剩一小段一小段,前一刻還能看著乳母手上的傷問是不是自己抓的,下一刻便會懷疑所有靠近她的人都另有所圖。
殿裡能撤的東西早已撤得差不多了。剪子、簪子、香爐,連瓷杯都換過,沒有人知道那把小刀是什麼時候留下的,也許是早年塞進床側暗格裡的舊物,也許已經放了很多年,久到連她自己都忘了。發現時,她正握著它縮在床角,刀身映著燈火,隨著她發抖的手一下一下晃。
沒有人敢立刻靠近。乳母站在最前面,叫她把刀交出來,七皇女的眼睛卻只在每個人的臉上來回移動,最後落到某個空無一人的地方。「你們出去。」
「好,奴婢出去。殿下先把刀放下。」
「出去。」
乳母往前一步,七皇女立刻把刀抬了起來。她的手抖得厲害,刀尖也跟著晃,目光越過面前眾人,像是仍有人站在他們身後。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往旁邊躲了一下,朝空處揮刀,尖聲叫道:「不要碰我!」
有人在後面哭出了聲,乳母卻仍站著,只一遍遍叫她看著自己。最初七皇女根本聽不見,直到乳母又叫了一次她的小名,那把亂揮的刀才忽然停住。她慢慢轉過頭,像從一場夢裡醒過來似的看了乳母好一會兒,才輕聲叫:「嬤嬤?」
「是我。」
乳母往前走了一步。七皇女低下頭,這才像是第一次發現自己手裡握著刀,整個人一下僵住。「我有沒有傷到你?」
「沒有。」
「其他人呢?」
「都沒有。」
後面有人悄悄把受傷的手臂藏進袖裡。七皇女的視線卻已越過乳母,看見了地上的血。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乳母伸手去接她手裡的刀,低聲哄她:「給奴婢。」
七皇女看著她,手指似乎終於鬆了一點。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忽然越過乳母肩頭。
方才那一點清醒像被什麼東西瞬間抹掉了。她臉上的神情先是空白,接著便只剩驚恐,握刀的手重新收緊,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你帶他來的。」
乳母愣住。「殿下?」
「你帶他來的。」
她已經完全不認得眼前的人了。
幾名宮人只能一起撲上去。有人被推倒,有人撞翻燈架,乳母死死抓住七皇女的手腕,另一名宮女從後面抱住她。七皇女哭得幾乎喘不上氣,仍在拼命掙扎,一會兒說有人站在窗邊,一會兒說帳後有人,又說他們要把藥灌進她嘴裡。那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對她而言顯然都是真的,她躲、她求、她反抗,直到力氣幾乎用盡,還在一遍遍說不要過來。
混亂裡,她忽然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不是我……」
乳母沒聽清,只叫了一聲殿下。
「不是我。」
刀光在幾隻交疊的手間閃過。有人尖叫,等那把刀終於被奪下來時,殿裡反而忽然安靜了。
七皇女倒在乳母懷裡。
乳母起初還在叫她,叫了幾聲,又伸手去按傷處;太醫衝上來,宮女拿布、拿藥、拿燈,所有人都在動,只有七皇女沒有再掙扎。她最後睜過一次眼,乳母俯得很近,握著她的手告訴她自己在這裡。七皇女看了她很久,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她究竟認不認得,直到嘴唇很輕地動了一下。
乳母把耳朵湊近。
「……走了嗎?」
「什麼?」
七皇女沒有再回答。
天將亮時,太醫鬆開她的手腕。殿外的雨仍在下,老太醫站了很久,才叫人取白布來。宮女開始收拾地上的東西,碎掉的藥碗、被踩濕的被褥、染了血的布,還有那把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小刀;乳母仍坐在床邊,沒有人敢催她。
十六年前那場宮宴之後,活下來的皇子皇女並沒有真正好起來。有人早早病死,有人拖了幾年;有人先是夜裡驚醒,有人開始疑神疑鬼,有人連最親近的人也認不得。發作的樣子各不相同,最後卻一個接一個走到了相似的地方。如今七皇女也沒了,當年中毒的人,至此還活著的,只剩三皇子蕭琮。
***
同一個清晨,蕭琮還在護國寺。
山裡的雨比京城小些,晨鐘隔著霧傳出去,聲音很遠。大殿裡燃著香,佛前長明燈的火苗被門縫裡進來的風壓得微微一晃。蕭琮跪在蒲團上,今日這趟祈福原本就是為七皇妹來的。
她近來病勢又重了。宮裡傳出來的消息不多,只說夜裡常不得安睡,太醫院仍照舊診治;這些年同樣的消息聽過太多次,病重、轉穩、再病重,誰也說不準下一次會變成什麼樣。蕭琮沒有求太多,只求她這一次也能熬過去。
香燒過一截,他俯身行禮。京城那座寢殿裡,此時已經有人替七皇女蓋上了白布。
晨課散後,蕭琮起身。跪得久了,膝腿有些發麻,才站直,眼前忽然暗了一瞬。他伸手扶了一下身旁的供桌,那陣暈眩來得快,退得也快,只剩一點寒意沿著背脊往上。他站了片刻,等視野重新清楚,才把手收回來。住持正在前面等他,並沒有察覺,蕭琮也沒提。這幾個月偶爾會有這樣的時候,阿素說過若再發作便要告訴她,他每次都記得,只是等真正回去時,多半又只剩一句「沒什麼」。
出了大殿,山風從廊外灌進來,帶著濕冷的松木氣。前頭一名小沙彌抱著經卷跑得急,鞋底在青石上打滑,整個人往前一撲;蕭琮正好經過,伸手托住他的手臂,等人站穩才鬆開,只提醒了一句:「慢點,地滑。」孩子慌忙道謝,抱緊經卷,很快又沿長廊跑遠。
住持看著那邊,問:「殿下今日便回京?」
「原本是。」
三日前,有人送來一封沒有署名的密報,信上提到京郊一段早已廢棄的舊水道,也提到十六年前的宮宴毒案。消息來歷不明,內容是真是假尚且不知道;他這趟本就因七皇女的病出京祈福,既然人已經到了附近,繞過去看一眼並不費多少事。若那裡真留下了什麼,也許比再求一炷香有用。
山門外已有人來報車馬備妥。蕭琮向住持告辭,沿著濕漉漉的石階往下走;京中的死訊也在這時送出宮門。
他不知道,方才所求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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