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外的車駕與護衛已經候了一陣。雨雖比夜裡小，山間的霧卻沒有散，馬匹站在道旁，不時甩一甩鬃毛上的水，護衛的蓑衣和甲衣也都濕了一層。衛嚴看見蕭琮從石階上下來，迎上前叫了一聲殿下；蕭琮沒有先問車馬，只問昨夜的路況。
「官道能走。」衛嚴道，「山腳有兩處落石，天亮前已經清出一條路。」
若照原定行程，出了山便可以直接回京。蕭琮抬頭看了一眼仍壓在山間的雲，又問西邊如何。衛嚴知道他問的是密報所指的方向，昨夜已經先遣人探過一趟：「舊河道那一帶路窄，雨再大些可能不好走。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蕭琮點頭。「那就走西邊。先去水道，看完再回京。」
衛嚴應聲轉身，叫人把原本準備下山的隊伍重新調整方向。跟在後頭的親衛沒有多問；這次改道本就在出發前留過安排，真正知道密報內容的人不多，其餘人只需要知道今日先往西走，路況有變便即刻回報。蕭琮上車後，才隔著衣襟按了一下隨身帶著的那封密報。
紙上只有寥寥幾句，提到京郊舊水道，說那裡留有當年宮宴毒案的東西，讓他去看看。沒有署名，也沒有任何可以佐證來歷的東西。單憑這樣一張紙，本不值得帶著整隊人在雨天進山；只是那樁舊案已經隔了十六年，能追的線索大多早已斷掉，而密報所指的位置離護國寺不遠，既然人已到了附近，至少值得親自確認一次。若去了什麼也沒有，至多只是多繞一段路；若真有東西留下，錯過反而更麻煩。
隊伍離開寺前山道後，很快轉入西側岔路。越往裡走，道路越窄，起初還只是細雨，走出不到一個時辰，雨點便重新密了起來。山水從坡上往下沖，原本淺得能看見石底的溪溝逐漸變濁，幾處低漥地也開始積水；車輪壓進泥裡，速度越來越慢。
蕭琮中途索性換了馬。車駕在這樣的路上反而拖慢速度，他騎馬跟著前隊往裡走，一面看沿途地形。三日前收到密報後，他已讓人找過附近能找到的水利圖和地方舊志，只是圖上的東西到了實地未必還認得出來。十多年裡河道改過，堤岸修過，山裡又常有水患，沿途偶爾露出幾段舊石基，也很難判斷是不是密報所指的位置。與其在雨裡見一處像一處地停下來找，不如先確認入口附近的路還能不能走。
前方探路的人很快折了回來。
來人從馬背上下來時，蓑衣上的水直往地上淌，只說前面塌了一大片。衛嚴問清位置，才策馬靠近蕭琮：「不到兩里。山壁下來了，主路堵死。旁邊兩條小路也看過，一條積水太深，一條還在落石。」
蕭琮抬頭往前看。山上的雨已經連成一片，視野被壓得很近，稍遠些便只剩灰濛濛的樹影。這種時候就算人能勉強繞過去，車馬也過不了；再拖下去，等山水漲起來，連回頭的路都未必安全。他沒有讓人再往塌方處探，只問附近有沒有能落腳的地方。
「往回三里左右有間客棧，在官道和山路交會處，方才探路時見過。」衛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地方不算大，先遣人回去問，擠一夜應該可以。」
「那就回去。」蕭琮道，「前隊先走，沿途把來時的路再看一次。後隊跟緊，別有人落在後面。」
衛嚴立刻去傳令。山道本就狹窄，隊伍要在雨裡重新轉向並不容易，有人下馬牽著坐騎，有人替車夫看後輪，前後一時擠在一起，等最後一輛車也掉過頭來，已經又耽擱了一陣。蕭琮勒馬讓在路旁，直到後隊重新排好才跟上去。
密報所指的位置其實已經不遠，今日卻進不去了。他並沒有為此再多停留。十六年前留下的東西若真還在，不會因為多等一場雨就消失；若那封信本來就是假的，今日把人困死在山裡，也不會讓它變真。眼下先把人帶回能避雨的地方，等雨勢和山路穩下來，再決定下一步。
雷聲從遠處滾過來，幾匹馬被驚得動了動。衛嚴回頭確認後隊都跟上，才重新策馬靠近：「照這雨勢，今晚恐怕只能留在客棧。」
蕭琮抹去眉骨上淌下來的雨水。「先把人安頓下來。到了以後再看明日的路。」
兩人沒有再說什麼。隊伍沿原路往回，雨水很快把方才留下的車轍沖淡，山間天色也比來時暗了許多。又走了半個多時辰，林木盡頭終於露出一角被雨霧壓得模糊的屋簷，前隊的人回身示意，衛嚴抬手讓後面放慢。
客棧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