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威尼斯返回的航班上，薇安始终闭着眼睛，假装入睡。她无法面对顾宸，无法再以平常心去应对他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都会让她心头一紧，仿佛自己的心事会透过眼神，被他轻易看穿。

“替身…我只是一个替身…” 这个认知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啃噬着她残存的理智和尊严。

飞机落地，回到那座熟悉的、奢华而冰冷的别墅，薇安感到的不是归家的放松，而是更深沉的窒息。这里的一切，都提醒着她被设定好的角色和身份。

“明天开始，你可以去顾氏基金会熟悉一下环境。”顾宸一边脱下外套递给佣人，一边语气平淡地告知，如同上司分派任务，“王妈会安排好司机和车辆。具体工作，基金会的陈秘书长会跟你对接。”

“好。”薇安低垂着眼睑，轻声应答，没有多余的话。

顾宸似乎察觉到了她异常的死寂，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薇安能感觉到他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但她固执地没有抬头。

“看他做什么？看他是不是又在透过你，看另一个人吗？”

最终，顾宸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第二天，薇安准时出现在顾氏基金会。陈秘书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打扮干练的女性，对她恭敬而客气，但那份客气里，带着明显的疏远和审视。她为薇安安排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介绍了基金会的主要运作模式和目前进行的几个重点项目。

“顾太太，您刚来，可以先从了解这些资料开始。”陈秘书长将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薇安桌上，笑容标准，“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可以问我。”

门被关上后，薇安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感到一阵茫然。这里的工作，和她在画廊时亲力亲为、充满创意和热情的状态完全不同。在这里，她更像一个象征性的摆设，一个用来完善“顾太太”形象的装饰品。

“这就是你用自由换来的生活吗，林薇安？一个华丽的牢笼，一份虚假的工作，一段替身的婚姻？”

强烈的自我否定和虚无感席卷了她。她拿起一份关于贫困地区儿童助学项目的报告，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阅读。只有投入到具体的事务中，才能暂时麻痹那颗不断抽痛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薇安努力适应着新的生活节奏。白天，她去基金会，处理一些无关痛痒的文件，出席一些形式大于意义的会议；晚上，她回到别墅，尽量避开与顾宸的碰面。即使在同一屋檐下，他们也像是两条互不相交的平行线。

顾宸似乎比她更忙，常常深夜才归，甚至偶尔直接宿在公司。他对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似乎并无察觉，或者，并不在意。这种忽视，反而让薇安在痛苦之余，又感到一丝可悲的“安全”。

这天下午，薇安在基金会整理一批即将送往山区小学的捐赠物资。看到一些书籍和文具包装松散，她下意识地蹲下身，亲自重新捆绑整理。绳子有些粗糙，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勒出了几道清晰的红痕，隐隐作痛，但她却奇异地觉得，这种真实的痛感，比心里的麻木要好受得多。

“顾太太！您怎么在做这些！”一个工作人员惊慌地跑过来，“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薇安抬起头，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没关系，我想做点实事。”

晚上回到别墅，她意外地发现顾宸竟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

“爷爷明天会过来吃晚饭。”他放下遥控器，语气如常地通知，“他希望看看我们婚后的生活状态。”

薇安的心微微一紧。顾老爷子是唯一不知道契约真相的人，也是他们必须全力“表演”的对象。

“我知道了。”她低声应道，准备转身上楼。

“你的手怎么了？”顾宸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薇安低头，才发现手腕上的红痕经过一天，不仅没消，反而变得更加明显。她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没什么，不小心碰到的。”

顾宸却已经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不容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仔细查看那几道刺眼的红痕。他的掌心温热，触碰却让薇安如同被烫到，猛地想要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在基金会弄的？”他眉头紧锁，语气带着肯定，而非疑问。

“只是小伤…”薇安挣扎了一下，无果，只能偏过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呼吸。

顾宸的表情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悦：“林薇安，作为顾太太，你的职责是出席活动、管理事务，不是亲自去做这些体力活！基金会雇了员工是做什么的？”

他的责备，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薇安压抑多日的委屈和愤怒。

“顾太太…又是顾太太！除了这个头衔，我还能是什么？！一个连工作都不能做的花瓶？一个只能活在别人影子下的替身？”

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带着薄怒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想帮忙！我想做点有意义的事情，而不是每天像个傀儡一样，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永远也看不完的、无关紧要的文件！”

顾宸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愣了一下，眼神更加深邃难测：“在基金会工作就是有意义的事情。”

“那不是我想要的意义！”薇安几乎是喊了出来，眼眶瞬间红了，“我想要的是靠自己的双手和能力去创造价值，而不是顶着‘顾太太’的光环，享受你们安排好的一切！这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哽咽，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顾宸沉默地看着她，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些。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眼神，似乎想从中分辨出什么。

“你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不一定非要通过这种方式。”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上位者的掌控感，“作为我的妻子，你的存在本身…”

“你的妻子？”薇安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猛地打断他，积压已久的疑问和痛苦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顾宸，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真的只是为了安抚你病重的爷爷吗？”

空气瞬间凝固。

顾宸的眼神骤然变冷，方才那一丝缓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寒意和戒备：“这不关你的事。我们有过协议，互不干涉彼此的私事和动机。”

“这不关我的事？”薇安凄凉地笑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我把自己卖给了这场婚姻，难道连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买’的权利都没有吗？是不是因为伊丽莎白？你匆匆结婚，是不是为了忘记她？还是因为…”

她顿住了，那个“替身”的猜测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残存的理智和强烈的自尊，让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将最后那句话咽了回去。她不能在他面前，暴露自己发现照片的秘密，那只会让她显得更加可怜和可悲。

顾宸的脸色在她提及“伊丽莎白”的瞬间，变得阴沉得可怕。他猛地甩开她的手，仿佛触碰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周身散发出骇人的低气压。

“林薇安！”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警告，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你越界了！记住你的身份！你没有资格质问我的过去，更没有资格揣测我的动机！”

他的话语，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进薇安的心脏，痛得她浑身发冷。

“看啊，他恼羞成怒了。被说中了吧？林薇安，你真是个自取其辱的傻瓜！”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却无比冷漠的男人，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幻想也彻底破灭。她不再说话，只是用一种混合着绝望、痛苦和疏离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上了楼。

顾宸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愤怒，有被触及逆鳞的冰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她眼泪而产生的心烦意乱。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她知道了什么？伊丽莎白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察觉到了别的？”

他眸色深沉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温顺、被他一手掌控的“契约妻子”，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简单和…易于控制。

而楼上卧室里，薇安将脸深深埋进枕头，无声地痛哭。一场激烈的冲突，非但没有让她得到答案，反而将她推入了更深的迷雾和痛苦之中。

明天，还要在顾老爷子面前，扮演恩爱夫妻。

“面具…戴上去，林薇安。至少，在爷爷面前，给他一个完美的假象。”

她在泪水中，对自己下达着冰冷的指令。内心的挣扎和痛苦，被她强行压下，深藏在那个名为“顾太太”的完美面具之下。

只是，这面具还能戴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