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行程在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平静中结束。顾宸似乎完全忘记了那晚酒会的不快,或者说,他选择性地将其从记忆中抹去。他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效率,带着薇安飞往了协议中“蜜月旅行”的下一站——威尼斯。
水城威尼斯以其独特的魅力迎接着他们。蜿蜒的水巷,流动的清波,古老的建筑,仿佛一个漂浮在碧波上的浪漫梦境。他们入住大运河边的豪华酒店,阳台正对着潋滟水光,风景如画。
然而,薇安的心却无法融入这份浪漫。伊丽莎白的身影和顾宸当时异常的反应,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时不时地隐隐作痛。她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宸,试图从他的一举一动中,找出关于那个过去的一丝线索。
顾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安静,但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白天的行程,他偶尔会尽一下“地主之谊”,带着她乘坐贡多拉,穿梭在狭窄的水道,或者参观圣马可广场。但他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疏离,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恰好同行的、不太熟悉的旅伴。
这天下午,顾宸临时接到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通知,需要回酒店房间处理。薇安独自一人留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无所事事。
“或许…可以帮他整理一下带来的文件?至少看起来像个尽职的‘妻子’。”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带着一点自我证明的意味,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
她知道顾宸的习惯,他带来的部分非机密文件通常会放在客厅书桌的抽屉里。她走到书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那个常用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份文件夹和一些文具。
她小心地拿起一叠略显散乱的文件,准备将它们归类放好。就在她整理的时候,一张有些年头的、边角微微泛黄的旧照片,从文件页中滑落出来,悄无声息地飘落在昂贵的地毯上。
薇安弯腰捡起照片。当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时,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站在一片阳光灿烂的草地上,笑得灿烂而纯净,眉眼弯弯,充满了青春的朝气。
让薇安浑身冰凉的是——那个女孩的容貌,竟然与她有六七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同的是,照片中的女孩眼神更加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而薇安的眼神,经历了家庭变故和如今处境的洗礼,早已沉淀了太多的东西。
“这…这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和我这么像?”
“伊丽莎白说的‘不像他喜欢的类型’…难道…”
一个可怕而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替身…”
“原来我…我只是一个替身?!”
顾宸书房里那张看不清面容的照片,伊丽莎白意有所指的话语,顾宸异常激烈的反应,还有此刻手中这张清晰无比的、与她容貌相似的照片…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让她无法接受、却又无比合理的真相。
他选择她,不是因为什么“合适”,不是因为什么“各取所需”,而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心里的那个“她”!
那个他可能爱而不得、或者已经失去的“她”!
巨大的冲击和强烈的屈辱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扶着书桌的边缘才勉强支撑住身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林薇安,你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还以为自己是在进行一场公平的交易,却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活在了别人的影子里!”
“他看你的眼神,偶尔的恍惚,偶尔的复杂…原来都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像‘她’!”
“那偶尔的温柔,那不经意的照顾…是不是也是透过你,在看着‘她’?”
嫉妒,不甘,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彻底否定的巨大失落感,各种情绪像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灼烧。她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甲几乎要嵌进相纸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声和脚步声。
顾宸开完会了。
薇安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将照片塞回那叠文件中,迅速将文件放回抽屉,关上。然后她强迫自己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的笑容。
“会…开完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宸似乎有些疲惫,松了松领带,随口应道:“嗯。”他的目光扫过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他注意到了…他是在关心我,还是担心他这个‘替身’出了什么问题?” 薇安内心尖锐地想道。
“没…没什么。”她低下头,避开他探究的视线,生怕自己眼中翻涌的情绪会泄露心底惊天动地的发现,“可能有点累了,也可能是…有点晕船的后遗症。”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顾宸走到酒柜旁,倒了一杯水,递给她:“喝点水,休息一下。晚上订了餐厅,可以看到运河夜景。”
若是之前,听到他这样看似体贴的安排,她心里或许还会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此刻,这安排在她听来,却充满了讽刺。
“看夜景?是和‘我’看,还是透过‘我’,在和记忆里的‘她’看?”
她接过水杯,指尖冰凉,低声说了句:“谢谢。”
整个晚上,薇安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坐在那家可以俯瞰大运河夜景的顶级餐厅里,面对着精致的食物和顾宸偶尔出于“义务”的交谈,她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她不停地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顾宸。他偶尔看向窗外出神时,那深邃眼眸中掠过的,是不是对往事的追忆?他看着她时,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背后,是不是在透过她的脸,描绘着另一个人的轮廓?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此刻在她眼里,都被赋予了新的、令人心碎的含义。
“薇安?”
顾宸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她抬起头,对上他带着些许疑惑的目光。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他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从下午开始就不对劲。”
“告诉他!质问他!问他照片上的女孩是谁!问他你是不是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 内心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
“不!不能问!你有什么资格质问?契约里写明了互不干涉过去!问了,就是越界,就是自取其辱!” 另一个声音在拼命地阻止。
剧烈的挣扎在她心中上演,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理智(或者说,是恐惧)占据了上风。她不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不能拿父亲的公司和健康冒险。她还没有质问的资本。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真的没事,只是…有点想家了。”这个借口苍白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顾宸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脆弱的伪装。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
那一刻,薇安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那本就脆弱的、刚刚因为巴黎的冲突而裂开的信任纽带,彻底崩断了。一道无形的、却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回到酒店,薇安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了房门。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坐在地毯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无声地汹涌流淌。
她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扮演好“顾太太”的角色,可以在这场交易中守住自己的心。可她高估了自己。当发现自已可能只是一个替代品时,那种被否定、被利用、不被看见的痛楚,远远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林薇安,你该怎么办?”
她蜷缩在黑暗中,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未来,突然变得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宸,如何面对这场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和替代基础上的婚姻。
替身的疑云,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无处可逃。
而一门之隔的外面,顾宸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威尼斯的夜色,眉头紧锁。他敏锐地感觉到薇安的不对劲,那种疏离和痛苦,似乎不仅仅是“想家”那么简单。
但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不解释,不低头。他以为,这不过是她又一次无谓的情绪波动,会像之前一样,慢慢平息。
他并不知道,那枚名为“真相”的种子,已经深种在她心中,即将引发一场他无法预料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