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而溫馨的日子,如同指間流沙,短暫得讓人猝不及防。就在薇安逐漸習慣並貪戀起與顧宸之間那微妙而緩慢升溫的關係時,一個不速之客的出現,輕易地打破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這天下午,薇安正在顧氏基金會的辦公室裡,與陳秘書長討論清源村非遺項目的詳細預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顧宸的行政助理琳達探頭進來,臉上帶著一絲職業化的笑容,眼神卻有些微妙。
「顧太太,陳秘書長,打擾一下。」琳達語氣恭敬,「總裁讓我來通知一聲,集團新聘請的藝術投資顧問伊丽莎白·馬丁女士已經到任,總裁希望基金會這邊能與馬丁女士的團隊保持緊密溝通,尤其是在文化藝術類項目的評估上。」
「伊丽莎白·馬丁」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薇安耳邊炸響。她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握著預算報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回來了…而且,進入了顧氏?」
巴黎酒會上那個金髮耀眼、言辭挑釁的女人,那個能輕易讓顧宸失態的名字,此刻像一個冰冷的夢魘,再次籠罩下來。
陳秘書長顯然也聽過一些傳聞,神色有些尷尬,連忙應道:「好的,我們明白了。會積極配合馬丁女士的工作。」
琳達點點頭,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薇安蒼白的臉,這才轉身離開。
辦公室裡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陳秘書長輕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顧太太,那我們繼續…」
「抱歉,陳姐,」薇安猛地站起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突然覺得有點不舒服,預算的問題,我們明天再討論好嗎?」
不等陳秘書長回應,她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辦公室。
她獨自一人走到樓層的休息露台,冰冷的風吹在臉上,卻無法吹散她心頭的煩亂。那個名叫伊丽莎白的女人,不僅僅是顧宸的「過去」,現在更是以一種強勢的姿態,闖入了他們的「現在」,甚至「未來」。
「藝術投資顧問…多麼冠冕堂皇的職位。是巧合,還是他刻意為之?」
「林薇安,冷靜點!這只是工作安排,不代表什麼…」
「真的嗎?巴黎的那一幕你忘了嗎?他看她的眼神…」
內心的兩個聲音激烈地交戰著,恐慌和一種尖銳的酸澀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住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晚上回到別墅,薇安的情緒依舊低落。她發現顧宸已經回來了,正坐在客廳裡,似乎是在等她。
「回來了。」他抬眼看向她,語氣如常。
「嗯。」薇安低低應了一聲,換了鞋,準備直接上樓。
「今天琳達應該通知你了,」顧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不出什麼情緒,「伊丽莎白·馬丁入職了集團的藝術投資部,以後基金會的一些項目,可能會需要她的團隊提供專業意見。」
他主動提起了這件事,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一個普通員工的入職。
薇安的腳步頓住了。她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無波:「我知道了。陳秘書長已經跟我說了。」
她沒有轉身,也沒有質問。因為她不知道該以什麼立場去質問。契約妻子嗎?她有什麼資格干涉他聘用什麼樣的員工?
顧宸看著她僵硬的背影,眉頭微蹙。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她在這方面的專業能力很出色,對集團的業務拓展有幫助。」他補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釋,但這解釋在薇安聽來,卻更像是在強調那個女人的重要性。
薇安猛地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裡,此刻似乎也藏著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她強壓著心頭的酸楚,扯出一個極淡的笑容:「當然,顧氏用人,自然是看能力。我明白。」
她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快步上樓。她怕再多停留一秒,自己強裝的鎮定就會徹底崩潰。
顧宸站在原地,看著她幾乎是倉惶逃離的背影,眸色深沉。他當然看出了她的異常,也猜到了原因。但他什麼也沒說,沒有安慰,沒有更多的解釋。
有些過去,他還沒有準備好去觸碰,也不知道該如何向她言說。
第二天,薇安極力說服自己以平常心去基金會上班。然而,當她中午在員工餐廳,遠遠看到顧宸和伊丽莎白並肩走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伊丽莎白臉上洋溢著自信而明媚的笑容,時不時用手勢強調著自己的觀點,而顧宸雖然表情依舊平淡,卻在認真傾聽時,她的心還是像被針扎一樣,密密麻麻地疼了起來。
他們看起來…那麼般配。同樣的出色,同樣的耀眼,同樣的…屬於同一個世界。
「看啊,林薇安,那才是他應該站在一起的人。」 心底那個自嘲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她食不知味地匆匆吃完午餐,逃離了餐廳。
下午,她被迫去藝術投資部送交一份清源村項目的初步資料。剛走到部門口,就聽到了伊丽莎白那帶著獨特韻味的笑聲。
「Arthur,我就知道你會認同這個想法!還記得我們當年在大學時,就討論過類似的概念嗎?那時候你就說…」
薇安推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透過玻璃門,她看到伊丽莎白幾乎是半倚在顧宸的辦公桌旁,姿態親暱,言笑晏晏。而顧宸…他背對著門口,薇安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沒有推開她,沒有打斷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那一瞬間,薇安心裡的某個角落,彷彿轟然倒塌。所有的自我建設,所有因他近期溫柔而產生的動搖,在這一刻,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她沒有進去,將資料交給門外的助理,便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走在回基金會的走廊上,她的腳步有些虛浮,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伊丽莎白那聲親暱的「Arthur」,以及顧宸沉默的背影。
「替身…我果然,只是一個替身。現在正主回來了,我這個拙劣的模仿品,是不是該識趣地退場了?」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她感覺自己彷彿又回到了簽下契約前的那個雨夜,冰冷,無助,看不到一絲光亮。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後,顧宸不著痕跡地拉開了與伊丽莎白的距離,語氣恢復了一貫的疏離:「馬丁顧問,請注意你的稱呼和職場禮儀。這裡是公司,我們只談公事。」
伊丽莎白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若無其事地直起身,撩了撩頭髮:「Of course, 顧總。是我太投入了,畢竟,我們有太多…共同的回憶了。」
顧宸沒有回應,只是目光深沉地看向門口的方向,剛才,他似乎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倉促離開的身影。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而薇安,則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裡,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膝蓋,任由無聲的淚水,浸濕了衣襟。
前女友的陰影,如同一片巨大的烏雲,再次籠罩了她的天空,也讓她剛剛窺見一絲溫情的婚姻,重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