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禮物之後,別墅裡的空氣彷彿被置換了,不再是冰冷緊繃,而是流動著一種微妙而溫潤的氣息。那份由黑白線條繪就的禮物,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不僅在顧宸心中激起了層層漣漪,也悄然改變了兩人之間相處的基調。
第二天清晨,薇安下樓時,顧宸已經坐在餐桌前。晨光透過落地窗,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與她相接。
「早。」他主動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沒有了往日的疏離。
「早。」薇安輕聲回應,在他對面坐下,心跳依舊有些不穩。
王媽端上早餐,順口笑道:「少爺今天心情好像不錯。」
顧宸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將手邊一份還帶著油墨清香的報紙推到她面前:「財經版,有篇關於鄉村文旅投資的深度分析,寫得不錯,你可以看看。」
這個舉動看似平常,卻讓薇安微微一怔。他開始主動與她分享他領域內的資訊,不再是純粹的告知或命令。
「謝謝。」她接過報紙,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兩人俱是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各自移開目光。
早餐在一种安靜卻不尷尬的氛圍中結束。顧宸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今天下午三點,集團有個關於清源村後續投資的內部論證會,你有空的話,可以來聽聽。」
薇安驚訝地抬起頭:「我可以參加嗎?」那種級別的內部會議,通常不是她這個「基金會代表」能夠列席的。
「你現在是項目前期調研的主要負責人之一,」顧宸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的意見有參考價值。」
不是「顧太太」的身份,而是以「項目負責人」的資格。這份認可,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薇安心潮澎湃。
「好,我會準時到。」她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被信任的光芒。
下午的會議,薇安準時出現在顧氏集團頂層的會議室。當她跟在顧宸身後走進去時,能明顯感覺到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包括坐在顧宸右手邊不遠處的伊丽莎白·馬丁。
伊丽莎白今天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套裝,金髮挽起,顯得精明又優雅。她看到薇安,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和審視,隨即揚起一個職業化的笑容,對顧宸說:「Arthur,看來今天我們的討論會更全面了。」
顧宸只是微微頷首,拉開自己左側的椅子,示意薇安坐下。這個位置,距離他最近,也明確地傳遞出某種信號。
會議開始,主要由伊丽莎白的團隊匯報對清源村項目從藝術投資和市場回報角度的評估。她的報告專業、數據詳實,觀點犀利,充分展現了她的能力和價值。她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更高端、更國際化的藝術介入方向,與薇安所設想的、更貼近本土民生的非遺扶持計劃,存在著理念上的分歧。
「我認為,我們應該引入更具國際視野的藝術家駐地計劃,提升項目的格調和知名度,而不是僅僅局限於『扶持』和『傳承』這種略顯保守的框架內。」伊丽莎白侃侃而談,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顧宸臉上,帶著自信的徵詢。
幾位高管紛紛點頭,顯然更傾向於這種能快速帶來聲望和潛在經濟效益的方案。
薇安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緊。她知道自己的理念在這些人看來可能過於「理想化」和「小家子氣」。
就在這時,顧宸敲了敲桌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沒有看伊丽莎白,而是將目光投向薇安,語氣平靜地開口:「林顧問,你實地調研過,接觸過當地的匠人,談談你的看法。」
一瞬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薇安身上。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著那些或好奇或質疑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陳述:
「我認為,馬丁顧問的方案非常有建設性。但我們或許需要考慮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個項目的核心目標是什麼?是打造一個曇花一現的藝術標籤,還是培育一個能夠自我造血、真正惠及當地百姓、讓非遺能夠活態傳承下去的生態系統?」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繼續說道:「引入國際藝術家固然能帶來關注,但如果脫離了當地的土壤和人文脈絡,很可能會變成水土不服的空中樓閣。我認為,我們應該首先立足於『人』,幫助當地建立起自信和可持續的營生模式。在這個基礎上,再循序漸進地引入外部資源進行提升和創新,而不是本末倒置。」
她的話語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會議室裡一片安靜。
伊丽莎白的臉色微微變了變,剛想反駁,顧宸卻率先開口了。
「我認同林顧見的觀點。」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錘定音的力度,「顧氏做鄉村振興項目,不能只追求短期的經濟效益和社會名聲,社會責任和長遠的可持續發展更為重要。這個項目,前期先以林顧問的扶持計劃為主體框架推進,馬丁顧問的團隊可以在此基礎上,策劃一些輔助性的藝術提升活動,作為補充和點綴。」
他直接採納了薇安的核心思路,並將伊丽莎白的提案放在了輔助位置。
伊丽莎白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說什麼,只是看向薇安的眼神,多了幾分明顯的冷意和探究。
薇安則是完全愣住了。她沒想到顧宸會如此直接、如此毫無保留地在這麼多高管面前支持她,甚至不惜駁了伊丽莎白的面子。
會議結束後,眾人紛紛離開。薇安還坐在原地,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顧宸收拾好文件,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發什麼呆?」
薇安抬起頭,望進他那雙深邃的眼眸,忍不住問道:「你…你剛才為什麼那麼支持我的方案?伊丽莎白顧問的提議,聽起來確實更…」
「更符合資本的邏輯?」顧宸接過她的話,語氣平淡,「或許是。但顧氏不缺那點名聲和快錢。你的方案,更有人情味,也更…」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更像你會做的事。」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清晰的欣賞:「而且,你說得對,立足於『人』,才是根本。」
這一刻,薇安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溫水浸泡著,溫暖而脹滿。他不僅僅是支持她的方案,他是在肯定她的理念,她的價值觀。
「謝謝你,顧宸。」她由衷地說。
顧宸看著她眼中閃動的光彩,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走吧,顧太太,賞臉一起吃個晚飯?不談公事。」
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近乎邀請的、帶著一絲輕鬆口吻的語氣,約她共進晚餐。不再是為了應付誰,只是…他們兩個人。
薇安的臉微微泛紅,點了點頭:「好。」
晚餐選在一家氛圍靜謐的西餐廳。沒有了工作話題,兩人之間起初有些微妙的沉默。但顧宸似乎有意打破這種沉默,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只顧自己用餐,而是會主動挑起一些輕鬆的話題。
「基金會最近還有其他棘手的項目嗎?」他切著盤中的牛排,狀似隨意地問。
「還好,清源村是重點。不過前兩天接到一個求助,是關於一個瀕臨失傳的地方戲劇,傳承人年紀都很大了,後繼無人,處境很困難。」薇安談起工作,眼神便專注起來。
「地方戲劇?」顧宸沉吟了一下,「這方面我不是很懂。不過,如果你覺得有價值,可以讓團隊做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有時候,文化的價值,不能單純用經濟效益來衡量。」
他這話,帶著一種超越商人的格局,讓薇安再次對他刮目相看。
「我以為…你只對能賺錢的項目感興趣。」她忍不住說出了心裡話。
顧宸抬眼看她,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動:「我是商人,追求利益是天性。但顧氏能做到今天,不僅僅是靠計算利潤。有些底線和責任,比利潤更重要。」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她,「就像有些人和事,也無法用契約條款來完全界定。」
薇安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不敢深想他話中的含義。
晚餐後,他沒有讓司機送,而是親自開車載她回去。車廂裡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窗外是流動的城市燈火。
「今天…我很開心。」薇安看著窗外,輕聲說。這是她發自內心的感受。
顧宸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緊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看到她柔和的側臉和微微上揚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牽動了一下。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
車子平穩地駛回別墅。下車時,夜風微涼,顧宸很自然地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在了薇安的肩上。
外套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那令人安心的雪松氣息,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住。
薇安抬頭看他,夜色中,他的輪廓有些模糊,眼神卻格外清晰明亮。
「謝謝。」她攏了攏外套,輕聲說。
「進去吧,別著涼。」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溫柔。
這一晚,沒有簽署任何新的協議,沒有承諾,沒有告白。但某些東西,確確實實地,已經在契約的條款之外,悄無聲息地生長、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