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會議上顧宸毫不猶豫的支持,以及那頓不談公事的晚餐,像溫暖的春風,吹散了薇安心頭盤踞多日的陰霾。她開始相信,或許自己在他心中,並非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替身或符號。那份小心翼翼珍藏的情愫,又開始悄悄破土萌芽。
然而,這份難得的寧靜與希望,並未持續太久。伊丽莎白的存在,就像一根無法徹底拔除的刺,總在不經意的時候,提醒著薇安那段她不曾參與的過去。
這天下午,薇安因為一份急需顧宸簽字的基金會文件,來到了顧氏集團頂樓。琳達告知她顧宸正在小會議室與藝術投資部開會。薇安走到會議室門口,門沒有完全關緊,虛掩著一條縫。
裡面傳出的對話聲,讓她準備敲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是伊丽莎白帶著些許激動和委屈的聲音:
「Arthur,我不明白!那個清源村的項目,明明我的方案更具商業價值和國際視野!你為什麼要採納那個…那個林薇安那種小家子氣的計劃?就因為她是你太太嗎?」
薇安的心猛地一沉,屏住了呼吸。
短暫的沉默後,是顧宸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回應:「馬丁顧問,請注意你的言辭。項目的決策基於綜合評估,與私人關係無關。林顧問的方案更符合項目的長期定位和社會責任。」
「長期?社會責任?」伊丽莎白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語氣尖銳起來,「Arthur,這不像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這麼優柔寡斷,被兒女情長牽絆了?別忘了我們當年的抱負!我們說過要打造一個屬於我們的商業帝國!而不是在鄉下搞什麼慈善手工藝!」
「夠了!」顧宸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明顯的不耐和警告,「伊丽莎白,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我的決策,不需要向你解釋。做好你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看著你因為一個契約婚姻而改變?」伊丽莎白的聲音帶著諷刺和不易察覺的痛苦,「Arthur,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你娶她,不過是因為她那張臉…」
「閉嘴!」
顧宸的聲音如同冰刃,驟然切斷了伊丽莎白的話。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死寂。
門外的薇安,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那張臉…」
「果然…還是因為這張臉嗎?」
伊丽莎白未盡的話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她剛剛築起的、脆弱的信心堡壘。所有的溫情脈脈,所有的特殊對待,在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殘酷的註腳——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像某個人。
她甚至沒有勇氣去聽接下來的對話,抱著那份文件,踉蹌著後退了幾步,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頂樓。
回到基金會辦公室,薇安坐在椅子上,手腳冰涼。伊丽莎白的話和顧宸那聲厲聲的「閉嘴」,在她腦海中交替迴響。
「他為什麼不讓她說下去?是心虛?還是怕她說出更多他不願讓我知道的真相?」
「林薇安,你還在期待什麼?他維護你,或許只是不想讓『顧太太』太過難堪,影響他的體面罷了!」
委屈、憤怒、不甘,還有那深入骨髓的羞恥感,像火山岩漿一樣在她胸腔裡翻湧、灼燒。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猜忌和不安的折磨。
晚上,顧宸回來得比平時稍早一些。他似乎也因為下午的爭執有些煩躁,鬆開領帶的動作帶著明顯的不耐。
薇安沒有像往常一樣待在房間,而是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明顯是在等他。她的臉色平靜,眼神卻像結了一層薄冰。
顧宸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微蹙:「有事?」
薇安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顧宸,我們談談。」
顧宸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坐下,身體向後靠,揉了揉眉心,語氣帶著倦意:「如果是關於下午會議的事,我已經做了決定,沒有必要再討論。」
「不是項目的事。」薇安打斷他,目光銳利地盯著他,「是關於伊丽莎白·馬丁,關於你,關於我,關於我們這場婚姻的真相。」
顧宸的動作頓住了,他放下手,深邃的眼眸對上她的視線,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不耐,也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緊張?
「你又想問什麼?」他的語氣冷了下來。
「我想問,你娶我,是不是真的因為我這張臉?」薇安沒有拐彎抹角,直接拋出了那個最尖銳、也最讓她痛苦的問題。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的手,卻洩露了她內心的波濤洶湧。
顧宸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周身散發出駭人的低氣壓:「林薇安,我說過,不要過問我的過去!」
「這不僅僅是你的過去!這關係到我的現在和未來!」薇安激動地站起身,聲音終於帶上了顫抖和壓抑不住的哭腔,「顧宸,我是個人!我有心,我會痛!我每天活在一個『替身』的陰影下,你讓我怎麼若無其事?伊丽莎白說得對,不是嗎?你之所以選中我,就是因為我和她…或者說,和你心裡真正愛著的那個人,長得很像,對不對?!」
她幾乎是吼出了最後那句話,眼淚終於衝破了堤壩,洶湧而下。
顧宸也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隱現。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
「誰准許你這麼揣測的?!誰准許你聽那些無聊的閒言碎語?!」他低吼著,怒火中燒,但那怒火之下,似乎還隱藏著別的東西,一種被觸及最敏感神經的慌亂和…痛苦?
「難道不是嗎?」薇安仰著滿是淚痕的臉,倔強地看著他,任由手腕傳來劇痛,「你敢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娶我,沒有半分是因為這張臉嗎?!」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呼吸交纏,一個怒火洶湧,一個淚眼婆娑,空氣中充斥著火藥味和心碎的氣息。
顧宸死死地盯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風暴肆虐,彷彿下一秒就要將她吞噬。他看著她蒼白的臉,滾落的淚珠,還有那雙與記憶中那人依稀相似、此刻卻盛滿了完全不同痛苦的眼眸…
他嘴唇動了動,那些否認的話語幾乎要衝口而出。
但最終,他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沉默,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徹底斬斷了薇安心中最後一絲希冀。
她眼中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灰暗。
她用力甩開他的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臉上露出一抹淒涼而絕望的笑容。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帶著萬鈞的重量,「謝謝你的…沉默。它比任何答案都更清楚。」
說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轉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地走上了樓梯。
顧宸僵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樓梯轉角的、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背影,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捶了一下,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煩躁地一拳砸在旁邊的沙發靠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為什麼不否認?
為什麼說不出口?
是因為連他自己,也無法完全厘清最初那份衝動背後的複雜動機嗎?
該死!
這一夜,別墅裡的空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冰冷、沉重。那道剛剛有些彌合跡象的裂痕,不僅再次裂開,甚至變得更加深邃,更加難以跨越。
而這一次,薇安的心,似乎真的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