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婚礼当天。
薇安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化妆师和发型师在她脸上、头发上精心雕琢。镜中的女孩,肤白胜雪,明眸善睐,长发被挽成优雅的赫本式发髻,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发饰,与耳垂上那对顾宸命人送来的珍珠耳环相得益彰。
“顾太太,您真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新娘。”化妆师放下手中的刷具,由衷地赞叹道,眼里闪着惊艳的光。
薇安望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精致的妆容掩盖了她连日来的疲惫与苍白,却也像一层完美的面具,将她真实的情绪彻底隔绝。她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美丽?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即将被展示、被审视。” 心底有个声音在冷冷地嘲讽。
房门被轻轻推开,父亲在医护人员的陪同下,穿着熨帖的西装,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许多。当他看到装扮一新的女儿时,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的小安安…”他哽咽着上前,握住薇安的手,仔细端详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刻在心里,“你母亲要是能看到今天…看到你穿婚纱的样子…该有多好…”
薇安起身拥抱住父亲,强忍住鼻尖的酸意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不能哭,妆会花,计划会乱,绝对不能哭。”
“别哭,爸爸,”她轻轻拍着父亲的背,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妈妈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她一定会为我高兴的。”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父亲,还是在麻痹自己。
父亲松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安安,你看着爸爸,再告诉爸爸一次,嫁给顾宸…是你真正想要的吗?不是为了爸爸,不是为了公司?”
薇安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父亲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和坚定:“这是最后的机会,安安。如果你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如果你不是百分百心甘情愿,我们现在就离开。爸爸带你走,公司什么的,我们不要了!爸爸只要你幸福!”
“走?现在还能走到哪里去?顾宸已经投入了巨资,医院的费用也结清了,违约的后果我承担得起吗?爸爸的身体还能经受这样的打击吗?”
“可是…这是最后逃离的机会了!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摆脱这场交易!”
内心两个声音在疯狂地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看着父亲殷切而担忧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父爱。她怎么能让父亲在承受病痛折磨的同时,再背负上毁掉女儿“幸福”的沉重心理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放出一个她自认为最灿烂、最幸福的笑容,甚至故意让眼中闪烁出憧憬的光芒:“爸爸,您说什么呢?我爱顾宸,我真的爱他。能嫁给他,是我最大的幸运和幸福。您别胡思乱想,好吗?”
她再次说出了这个谎言,比上一次更加流畅,也更加沉重。每多说一次,她就觉得那个真实的林薇安离自己更远了一步。
父亲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薇安努力维持着笑容,心跳如擂鼓。最终,父亲像是终于放心了,重重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好,好…爸爸相信你,只要你幸福,爸爸就满足了。”
薇安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出休息室,走向顾家那座私有的、小而精致的教堂。教堂门口摆放着无数空运而来的白玫瑰与满天星,圣洁而浪漫。宾客不多,但无一不是政商名流,衣着光鲜,举止优雅。
当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教堂木门缓缓打开,当《婚礼进行曲》庄严而悠扬的乐声响起时,薇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祝福的,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她挽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在铺着白色长地毯的通道上,脚步有些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又像是踏在刀尖。
通道的尽头,圣坛之前,顾宸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黑色礼服,剪裁完美地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背光而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英俊得如同神祇,却也遥远得如同幻影。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没有新郎该有的激动、爱慕或紧张,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迎接一件如期而至的物品。
父亲将薇安的手郑重地放入顾宸伸出的手中,低声却清晰地说道:“顾宸,我把我的宝贝女儿交给你了。请你…务必好好待她。”
顾宸微微颔首,接过薇安微凉的手指,包裹在他温暖而干燥的掌心里。他的触碰让薇安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但他握得很稳,没有给她任何退缩的余地。
“表演开始了,林薇安。” 她对自己说。
整个仪式中,薇安几乎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恍惚状态。她机械地跟着牧师重复着那段神圣而沉重的誓言:
“我,林薇安,愿意接纳你顾宸,成为我的丈夫。从今以后,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将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谎言…全都是谎言…” 每吐出一个字,她都感觉像是在凌迟自己的真心。这段本应承载一生承诺的誓言,此刻却成了她亲手为自己戴上的枷锁。
交换戒指的环节,顾宸执起她的左手,将那枚璀璨夺目的钻石戒指缓缓套入她的无名指。戒指冰凉的温度,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最后,牧师宣布:“新郎,你现在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顾宸上前一步,轻轻掀起了她的白色头纱。他的脸在眼前放大,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依旧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履行着程序。他俯下身,双唇轻轻地、短暂地碰触了一下她的唇。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吻,只是一个冰冷而迅速的接触,如同盖章确认。
然而,就是这转瞬即逝的触碰,却让薇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骤停了一瞬。他气息中那股冷冽的、带着淡淡雪松香气的味道,霸道地侵入了她的感官。
“不过是个形式…不要有感觉…” 她拼命告诫自己,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礼成!”牧师高声宣布。
宾客席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彩色的纸屑和花瓣从空中洒落,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构成了一幅唯美而幸福的画面。
顾宸握着她的手,转身面向宾客,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温柔的微笑。只有薇安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礼貌而疏离,没有任何情感传递。
婚宴设在顾家庄园偌大的草坪上,白色的帐篷,精致的餐点,穿梭的侍者,一切都奢华得如同梦幻。薇安挽着顾宸的手臂,跟随他周旋于各界名流之间。他表现得无懈可击——时而温柔地低头与她耳语,时而体贴地为她拿取食物,时而在她与宾客交谈时,用一种饱含爱意的目光注视着她。
他的每一个触碰,每一个眼神,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表演,逼真得让薇安自己都偶尔会产生错觉。
“顾太太真是美丽动人,与顾先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位满头银发的商业大亨笑着称赞。
顾宸收紧了一下环在薇安腰侧的手,向她投去一个看似深情的目光,语气温和而笃定:“谢谢,我也认为,能娶到薇安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薇安配合地低下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最大的幸运?是啊,幸运地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听话的、用来安抚祖父的工具。”
晚宴进行到一半,薇安感到胸口发闷,那无处不在的虚假幸福氛围几乎让她窒息。她趁着顾宸与一位政要交谈的间隙,悄悄走到不远处一个被玫瑰花丛半遮掩的阳台上,深深地吸了几口夜晚微凉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
“新婚之夜就独自一人躲在这里,不怕被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拍到,写出什么‘顾氏新婚夫妇感情不和’的闲话吗?”
顾宸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听不出真假的调侃。
薇安转过身,看到他倚在门框上,手中端着两杯香槟。月光和远处宴会的灯光交织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白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朦胧的神秘感。
“我只是需要透透气。”她接过他递来的酒杯,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相触,那微小的电流感再次袭来,“谢谢你,”她轻声说,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灯饰上,“为了这场…完美的婚礼。”
顾宸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道谢:“为什么谢我?这不过是交易的一部分,确保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瑕,是我的责任。”
薇安抿了一口冰凉的气泡酒,那刺激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知道。但还是谢谢你,让这一切…看起来这么完美。我父亲很高兴,他…他是真的相信我很幸福。”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
顾宸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应她的感慨,只是也走到栏杆边,与她并肩望着远处喧嚣的宴会景象。短暂的、诡异的平和弥漫在两人之间。
然而,这平和很快就被打破。顾宸看了一眼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语气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我们今晚就要飞往巴黎。”
“什么?”薇安惊讶地看向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今晚?”
“嗯。婚宴结束后直接去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准备好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欧洲那边有个重要的并购项目需要我亲自去敲定,顺便…完成协议上规定的蜜月旅行。我记得你应该看过条款。”
薇安当然记得。协议中白纸黑字地写着,婚后必须立即进行为期两周的、足够盛大和浪漫的“蜜月旅行”,以确保向外界展示他们是恩爱的新婚夫妇,堵住所有可能的质疑。
“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匆忙。”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尽管知道是假的,但刚刚结束婚礼,就要立刻奔赴下一场“演出”,还是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仓促。
顾宸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捕捉到了她那细微的情绪,但他并没有出言安慰,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你有半小时的时间换衣服和与父亲告别。行李已经有人收拾好,直接送去机场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重新融入了那片衣香鬓影之中。
薇安看着他的背影,将杯中剩余的香槟一饮而尽。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苦涩。
婚宴在温馨浪漫的氛围中落下帷幕。薇安与父亲道别时,努力维持着笑容,告诉他自己很期待接下来的蜜月旅行。父亲不疑有他,只是慈爱地叮嘱他们一路顺风。
然后,她便在那辆劳斯莱斯里,在顾宸的陪同下,直接驶向了机场。没有新婚夜的缠绵与温存,只有一场奔赴异国的、任务般的行程。
机舱内奢华得超乎想象,真皮座椅,实木桌板,精致的餐具,宛如一个空中行宫。但薇安毫无欣赏的心情。飞机起飞后,顾宸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邮件和文件,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专注而冷漠的侧脸,完全无视了坐在他对面的、他刚刚娶进门的“妻子”。
薇安靠在宽大舒适的椅背上,望着舷窗外下方逐渐远去、缩成一片璀璨星海的都市灯光,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和抽离。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前,她还是那个在亲友(虽然是有限的、被筛选过的亲友)见证下,许下誓言的林薇安;而现在,她是顾太太,一个没有自己事业、陪伴丈夫出差(兼度蜜月)的富家太太,一个陌生男人法律上和经济上的伴侣。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和此刻巨大的空虚感交织袭来,疲惫终于征服了她。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盖上了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毛毯。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顾宸依然在电脑前专注地工作,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数据图表,仿佛从未移动过,那毛毯仿佛是自己飞过来的一般。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目光并未从屏幕上移开,只是淡淡地告知:“快到了。”
薇安“嗯”了一声,将毛毯折叠好放在一边,心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
巴黎正值清晨,朝阳的金光透过舷窗洒入机舱,驱散了些许寒意。顾宸终于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看向薇安,目光第一次完全地、不带任何事务性地落在她身上,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
“在巴黎期间,我们会入住丽兹酒店的总统套房。明天晚上有一场重要的商业酒会,你需要陪同我出席。”
薇安点点头,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直接下达任务的方式:“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服装、首饰和造型师都已经安排在酒店了。你只需要表现得体,像今天在婚宴上那样就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告诫,“如果有人问起我们的恋爱经历,就说是通过共同朋友介绍认识,彼此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薇安想起自己对父亲一遍又一遍说出的这个谎言,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绵密而持久的酸楚。
“我明白了。”她低声应答,将目光转向窗外。
飞机正在缓缓下降,那座闻名世界的浪漫之都渐渐在晨曦中展现出它模糊的轮廓。然而,对薇安而言,这趟“蜜月”之旅,从一开始,就与浪漫无关。它只是另一场需要她全力以赴的、名为“顾太太”的表演。
而她的“新郎”,是她的老板,也是她唯一的观众和评判者。
这场戏,不知何时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