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巴黎的天空是一种朦胧的灰蓝色,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冷气息。薇安跟着顾宸,通过VIP通道,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机场。没有繁琐的入境检查,没有等待的行李,一切都早已被安排得妥帖周到,彰显着顾宸无处不在的权势和效率。
坐进等候在机场门口的黑色宾利,薇安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异国街景。古老的建筑,悠闲的行人,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咖啡和烘焙点心的香气。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浪漫之旅,此刻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疏离。
“巴黎…我曾经多么想来这里学习艺术…” 她想起大学时那个未能实现的留学梦,心头泛起一丝苦涩。如今她来了,却是以这样一种身份,这样一种心情。
他们下榻在巴黎最负盛名的丽兹酒店。总统套房奢华得令人瞠目,古典欧式风格的装潢,精致的古董家具,从落地窗可以俯瞰旺多姆广场的壮观景色。薇安注意到,套房里依旧有两个独立的主卧室,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顾宸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语气平淡地告知:“你住靠里面的那间,视野安静些。我下午要去公司分部开会,晚上直接去酒会。你可以休息,或者让酒店安排人在附近逛逛,但务必带上保镖。”
他的安排永远是这样,条理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告知,而非商量。
“明天的酒会…”薇安忍不住确认道,“我需要特别注意什么吗?”
顾宸解开领带,动作优雅而随意:“保持微笑,少说话,挽着我的手。有人搭讪,礼貌回应,但不必深谈。记住我们‘一见钟情’的故事线,别穿帮。”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法语怎么样?”
“还可以,”薇安轻声回答,“大学时辅修过,日常交流和简单商务对话应该没问题。”
顾宸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多看了她一眼,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很好。那更省事了。”说完,他便拿着文件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薇安独自站在华丽而空旷的客厅中央,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宫殿的灰姑娘,周围的奢华都与她无关。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广场上那些悠闲漫步的鸽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孤独。
接下来的时间,她并没有听从顾宸的建议去逛街,只是待在房间里,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她拿出那份《婚姻协议》的副本(顾宸“贴心”地给了她一份),一条条重新阅读那些冰冷的条款,像是在反复提醒自己这场婚姻的本质。
“林薇安,看清楚,这是一场交易。不要被假象迷惑,不要产生任何不该有的期待。”
傍晚时分,造型师准时来到套房,为她梳妆打扮。当晚的礼服是一件深蓝色的露背丝绸长裙,款式简约却极致优雅,衬得她肌肤如雪,身段玲珑。搭配的蓝宝石首饰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价值连城。
当薇安装扮完毕,走出房间时,她看到顾宸眼中再次闪过那种转瞬即逝的惊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臂,示意她挽住。
酒会设在一座塞纳河畔的私人宅邸,灯火辉煌,名流云集。顾宸一出现,便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他从容不迫地与各路人物寒暄,流利地在英语和法语之间切换,谈笑风生,掌控全场。
薇安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挽着他的手臂,扮演着安静而美丽的“顾太太”角色。当有人用法语与她交谈时,她也能从容应对,发音标准,措辞优雅,引来几句由衷的赞美。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顾宸难得地主动开口:“你的法语比‘还可以’要好得多。”
薇安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曾经…很用心地学过。那时候梦想着来巴黎学习艺术史。”
“为什么没来?”他随口问道,目光却依旧扫视着全场,像是在评估着潜在的商业伙伴。
薇安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晃动的香槟气泡,轻声道:“那时候,父亲的公司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我需要留下来,帮他分担一些,也…方便照顾他。”
顾宸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但薇安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然而,这片刻的、近乎平和的氛围,很快就被打破了。
一位身材高挑、容貌明艳、拥有一头耀眼金发的女子,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径直向他们走来,完全无视了薇安的存在,目光直接锁定在顾宸身上,笑容妩媚而熟稔。
“顾宸!Mon Dieu!(我的天!)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法语口音纯正。
薇安立刻感觉到,顾宸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手臂的肌肉也瞬间绷紧。虽然他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淡笑,但那种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伊丽莎白。”他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套,“好久不见。”
名叫伊丽莎白的女子娇笑一声,又靠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顾宸身上:“听说你结婚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她这才仿佛刚看到薇安一般,目光轻描淡写地在她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比较,“这就是你的新婚妻子?看起来…很温柔,不像你以前会喜欢的类型啊。”
这话语里的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薇安感到一阵不适,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顾宸异常的反应——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以及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是痛苦?还是愤怒?她分辨不清,但那绝不是面对普通“同学”该有的情绪。
“伊丽莎白,这位是我的妻子,薇安·林。”顾宸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手臂收紧,将薇安更近地拉向自己,形成一个保护(或者说宣示主权)的姿态,“薇安,这位是伊丽莎白·马丁,我们…很多年前在巴黎留学时的同学。”
“幸会,马丁小姐。”薇安伸出手,努力维持着镇定和风度。
伊丽莎白只是伸出指尖,极其敷衍地碰了碰她的手,便立刻收回,目光重新黏回顾宸身上:“Arthur,你还记得我们在巴黎的那段时光吗?在塞纳河边散步,在左岸的咖啡馆聊天…真是令人怀念的美好时光,不是吗?”她的语气充满了暗示和挑逗。
薇安感到顾宸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显然不喜欢伊丽莎白用那个英文名字称呼他,更不喜欢她提及的过去。
“过去的事,不提也罢。”顾宸冷冷地打断她,语气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失陪了,我们还有别的应酬要关照。”
说完,他不等伊丽莎白回应,便揽着薇安,近乎强硬地转身离开,步伐快得让穿着高跟鞋的薇安几乎跟不上。
一直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区域,顾宸才停下脚步。他松开薇安,双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背对着她,肩膀依旧紧绷,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薇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罕见的失态,心中的疑问和不安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那个伊丽莎白,绝不仅仅是“同学”那么简单。他们之间,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
“那个伊丽莎白…”她终究没能忍住内心的困惑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轻声开口问道。
顾宸猛地转过身,眼神冰冷刺骨,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那情绪太复杂,有愤怒,有痛楚,还有深深的戒备。
“这不关你的事。”他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林薇安,记住我们的协议,记住你的身份!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过去!”
他的话语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薇安刚刚因为那个短暂平和瞬间而产生的一丝微弱幻想。强烈的屈辱感和失落感瞬间淹没了她。
“是啊,林薇安,你只是个合作者,是个雇员,你有什么资格过问老板的私事?你又在期待什么?”
她脸色白了白,垂下头,不再说话。
回酒店的路上,车厢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顾宸始终闭目养神,或者说,是拒绝交流。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司机都噤若寒蝉。
到达酒店套房,顾宸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直接大步走向自己的卧室,然后——
“砰!”
一声沉重而响亮的摔门声,在寂静的套房里回荡,震得薇安的心也跟着猛地一颤。
她独自站在华丽而冰冷的客厅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窗外,是巴黎璀璨迷人的夜景,浪漫之都的万家灯火,却无法温暖她此刻冰凉的心。
那一夜,薇安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浮现伊丽莎白挑衅的眼神、亲昵的语气,以及顾宸那异常激烈的、带着痛苦的反应。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去?那个伊丽莎白,是他爱过的人吗?他匆匆结婚,是不是为了忘记她?而我…我在这场戏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纯粹的挡箭牌?还是一个…可笑的替身?”
各种猜测和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去追问。契约婚姻,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可是…心,为什么还是会因为他的冷漠、因为他的过去、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出现,而感到如此清晰的疼痛和…嫉妒?
这危险的信号,让她感到恐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薇安。守住你的心,这是你唯一能为自己保留的东西了。”
她在黑暗中紧紧抱住自己,对着无边的夜色,无声地告诫着。然而,那心底悄然裂开的缝隙,以及不断渗入的、属于那个男人的冰冷气息,却让她对自己的定力,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
巴黎的夜,很美,却很冷。如同她此刻的心情,和这段刚刚开始,却已布满谜团与荆棘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