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裡安靜了很久。
泉水偶爾冒出一兩個氣泡,「啵」的一聲,然後又歸於沉寂。藥味悶在空氣裡,不濃不淡,熏得人昏沉。
寒舟靠坐在泉邊,胸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氣息已經比方才平順了些。他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什麼。睫毛動了動,嘴唇也動了動。
沉默許久,他終於低聲開口:
「前輩,你曾在當年戰場上……關於我師父,還有什麼能告訴我的?」
老妖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塊石頭上,拐杖擱在膝邊,盲了的眼睛望著某個沒有方向的遠方。像是在記憶深處摸索了很久,久到寒舟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後他慢慢開口,語氣卻不是回憶,而是試探:
「你想知道什麼?」
寒舟頓了一下:「真相。」
「真相?」老妖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嚼一顆沒什麼味道的乾果,「你們人族最愛講這兩個字。可你知不知道,你們講的『真相』,和我們妖族的『真相』,從來就不是同一件事?」
寒舟沒有接話。
老妖像是覺得沒意思,哼了一聲,才繼續說下去。
「那一戰……到處都是人在喊一個名字。嶺雲和。喊得跟什麼似的,好像喊了他就能贏。」
他的語氣很淡,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但寒舟注意到,他握著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一個人站在戰線最前面,劍光壓得像山一樣。我們整個前鋒營被他擋在那裡,前進不了,也退不回去。連妖王都被他逼退了好幾次。」
他停了一下。
「江湖人都說他瘋了……可就在那時候,我分明聽見有人在前面喝罵——『是你先越界的!』」
寒舟的瞳孔驟然收縮:「越界?」
老妖沒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咚」的一聲,像是在強調什麼。
「我沒看到後面。」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有點不耐煩,像是不想再往下講了,「那一下我被劍氣震飛,醒來的時候眼睛已經沒了。再醒過來,就是俘虜——被你們人族關在這裡,一關就是幾十年。」
他往後靠了靠,靠在那塊石頭上,姿勢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舒服的位置。
「你要問真相,我看到的就這麼多。愛信不信。」
寒舟沉默了很久。
泉水還是一樣溫。藥味還是一樣悶。但「越界」那兩個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良久,他低聲說道:「多謝前輩。若有一日我能離開,必報今日之恩。」
老妖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語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知道這裡的夜裡是什麼聲音嗎?」
寒舟愣了一下。
「什麼聲音?」
「沒聲音。」老妖說,「什麼都沒有。」
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慢慢摩挲著,粗糙的指腹一下一下刮過木頭表面。
「我們妖界……的晚上是美妙的回响。不是你們人族說的那種『野獸吼叫』——是風。妖界的風,穿過峽谷的時候會發出很低的聲音,像有人在唱歌。小時候我娘說,那是祖先在說話。」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
「幾十年沒聽過了。」
石室裡安靜了下來。
老妖沒有再說妖界的事。他換了個姿勢坐著,臉上的表情又變回了那副絮絮叨叨的、惹人煩的模樣。
「行了行了,你問那麼多幹什麼?先把氣運順再說。你這條命現在是吊著的,再問下去我怕你直接斷氣,到時候誰送我回去?」
寒舟看著他。
那張盲了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手,一直沒有離開那根拐杖。
寒舟低下頭,聲音不重,卻極穩:
「若我還有力氣,會送你回去。」
老妖沒有立刻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嗯」了一聲。像枯木裂開一道口子,又像風穿過峽谷時發出的、那種很低的聲音。
「……你先活著再說吧。」
他沒有說「謝謝」。
但寒舟聽懂了。
林間霧氣沉沉。
濕冷的水汽貼在皮膚上,黏膩得讓人難受。樹影在霧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像一堵堵無聲的牆,把人困在裡面。腳下的落葉濕漉漉的,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偶爾斷裂的枯枝發出「咔嚓」一聲,在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
黎真、修辰與嶽衡三人走在林間小徑上,一路無言。
嶽衡走在前頭,步伐不快不慢。他不回頭,也不說話,像身後根本沒有人。腰間的劍鞘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銅釦一下一下敲在皮帶上,噠、噠、噠,像某種無聲的催促。
氣氛壓得極低。
黎真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看了修辰一眼,修辰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別說。
就這麼沉默地走著。
直到——
一聲幾乎斷氣的呼救,從林子深處傳來。
「救……救我……」
那聲音很細,很弱,像是被風吹散的蛛絲,隨時會斷。又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悶悶的,帶著回聲。
兩人同時一頓,對視一眼。
黎真的腳已經往那個方向邁過去了。修辰沒有攔他,只是把手按上了劍柄,拇指抵著劍格,隨時可以出鞘。嶽衡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停了。就那麼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黎真率先轉身,循聲而去。修辰緊跟在後,步伐無聲,像一隻準備撲擊的貓。嶽衡站在原地,過了兩息,也跟了上來。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也按上了劍柄。
越往深處走,霧越濃。
樹枝交錯在頭頂,遮住了僅剩的天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是血。但那味道很淡,淡得不自然。修辰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輕,腳步放得更慢。
古木之下,一名女子倒在地上。
她的衣衫凌亂,肩頭染著一大片血跡,顏色已經發黑,像是乾了很久。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長髮散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勉強睜開眼。瞳孔渙散,像是在努力聚焦,卻怎麼也對不準。她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把目光落在黎真身上。
嘴唇動了動。聲音細若遊絲:
「我……被妖族追殺……求求你們……帶我走……」
黎真心口一緊,已經上前一步。
「別動。」
嶽衡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
黎真停住,皺眉回頭:「她快不行了!」
嶽衡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女子身上,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劍,壓在那裡,不動,但隨時可以斬下。
「她身上,有妖氣。」
三個字落下。
空氣瞬間凝住。
修辰的手已經扣在劍柄上,劍未出鞘,但氣機已經鎖住了前方。他的目光從女子的臉掃到她的肩頭,再掃到她的手指——那手指蜷在地上,微微顫抖,像在忍著什麼,又像在等什麼。
女子像是被嚇到了,身體縮了一下,聲音裡帶著哭腔:
「我……我剛剛被她們抓住過……肩上的傷……被妖氣侵蝕……才會殘留……」
她艱難地側過身,將肩頭的傷口露出來。衣料裂開的地方,皮肉翻捲,邊緣帶著一層灰黑色的氣息,像有什麼東西還在傷口深處緩慢地蠕動。那股氣息很淡,但確實存在——不是妖氣,是被妖氣侵蝕過的痕跡。
黎真遲疑了一瞬。
那傷是真的。那血是真的。那發抖的身體,也是真的。
他站到她身前。
「傷是真的。」
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是判斷,還是替她說話。
嶽衡沒有回應。
他只是看著那女子。像在等什麼破綻。一秒,兩秒,三秒。時間被拉得很長,長到黎真以為他要拔劍了。
風聲終於重新流動起來。
片刻後,嶽衡收回視線。
「帶回去。問話。」
語氣淡得沒有情緒。
他轉身,繼續往前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黎真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彎腰伸手,將女子從地上慢慢扶起來。她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成年人,靠在他肩上,像一捆乾柴,又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
她始終低著頭。長髮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沒有人看見,在無人察覺的角度——
她的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
但比笑更讓人發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