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寒舟被石庭設局陷害,又遭掌門等人以罪名打入此地,至今已過兩日。
石洞陰濕,岩壁斑駁,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頂上裂開的一線洞口,透下微弱天光,勉強照出洞中輪廓。空氣沉滯,百年霉氣混著陳舊血腥,在鼻間揮之不散。
寒舟靠坐在冰冷岩壁一角,氣息紊亂如破風箱,內力逆湧,如潮倒卷。每一次呼吸都似刀鋒刮過胸腔,五臟翻騰,冷汗早已濕透衣襟。
終於,他再也壓不住那股反噬之力,一聲低咳自喉間溢出,在石洞中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
忽然,黑暗中一道低啞的聲音響起。
「……呵,沒想到,又是天隱劍閣的人。」
那聲音乾裂滯澀,像許久未曾開口,卻帶著一絲隱隱的笑意。
「還丟了個活人進來……陪我這老東西作伴。」
「我還以為,他們早把我忘了。」
低笑拖長,在石壁間迴響。
寒舟猛然睜眼。
陰影深處,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白髮披散,衣衫殘舊,滿是歲月磨蝕的痕跡。那雙眼空白無神,卻隱隱泛著灰白之色,沒有焦點,卻讓人無端生寒。
老者拄著木杖,一步一步踱來,身形瘦削如枯木,卻帶著一股沉沉壓迫,像從戰場餘燼中拖出來的殘魂。
他停在寒舟面前,微微側頭,像是在「看」。
嘴角扯起一抹嘲諷的笑。
「哎呀呀……這氣息……」
他喃喃低語,像是在細細分辨。
「原來也是個將死之人。」
鼻息微動。
「而且……這股內力……倒是有些熟悉。」
語氣忽然一頓。
「……是那個人的徒弟?」
他忽然笑出聲來,沙啞刺耳。
「哈哈哈……當年看你挨了那一掌,還以為你早該死透了,沒想到居然還活著。」
他微微抬頭,那雙無神的眼,明明看不見,卻像直直落在寒舟身上。
「老子雖然看不見,但聽你這口氣……」
嘴角一咧。
「也不過半死不活。」
寒舟目光冰冷,始終未發一語。
老者也不急。
他緩緩蹲下,指尖在地上摸索兩下,像是尋著什麼。片刻後,從一旁捻起幾縷乾草,隨手卷成一截,叼在口中,不知從何處點起火星,慢慢吸了一口。
煙氣在昏暗中彌散開來。
動作熟練,像早已重複過無數次。
他靠著石壁坐下,語氣淡淡:
「不問我是谁?」
寒舟這才開口,聲音低冷:
「你既認得我——」
目光微抬。
「那就說說,你是什麼東西。」
語氣不重,卻帶著鋒。
老者反倒笑了。
「有點意思。」
他吐出一口煙,頭微微側向寒舟。
「小子,口氣倒是比當年硬了不少。」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當年見你,不過十來歲,整日跟在嶺雲和身後,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他笑了一聲。
「還挺乾淨。」
煙霧緩緩散開。
他聲音低了幾分:
「現在倒好,被自己人丟進這種地方,剩下這副模樣。」
他輕輕敲了敲煙灰。
「怎麼,天隱劍閣——已經開始養狗又棄狗了?」
寒舟眼神一沉,沒有接話,只是冷冷看著他。
片刻後,才淡淡開口:
「你既知道這麼多,那我倒想問——」
語氣不疾不徐。
「一個妖族,為何能活在這裡這麼久?」
空氣微微一凝。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吸了一口煙,像是在衡量什麼。
他靠在石壁上,輕輕吐出一口濁煙。
「說個故事。」
「反正你動不了,聽我這老頭子唠幾句,也要不了你的命。」
煙氣散開。
他目光落向牆上斑駁刻痕,像隔著歲月,看見了什麼。
「我不過是當年妖族邊軍的一個小卒子。」
「你們人族,大概不知道那一年我們怎麼活的。」
聲音慢慢沉下。
「糧倉空了三個月,草根樹皮都啃光了;水源裡漂著毒死的獸屍,喝一口,肚子像被火燒;戰線上天天有人死,屍體堆得比人還高——」
他笑了一聲,乾冷。
「有些是敵人的,有些……是自己人的。」
「甚至,是同族親手殺的。」
石洞靜了一瞬。
「你們說魔王打人界是野心,是貪。」
他輕輕搖頭。
「那時候——我們只是活不下去了。」
煙灰落下。
「每天醒來,都不知道晚上還能不能睜開眼。」
他聲音低了幾分。
「就在那時候,有人來了,而且還是個人。」
寒舟沒有動,心中卻微微一震。
老者慢慢道:
「他說自己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解決我們的困境。」
「黑袍覆身,語氣平靜,像什麼都不在意,但那雙眼,比蛇還冷。」
煙霧在兩人之間散開。
「他帶來一筆交易,可以替我們搅亂局勢,引開天隱劍閣,甚至讓我們奪回失地。」
他語氣平淡,卻越說越沉。
「條件只有一個。」
他微微抬頭。
「在混亂中——順手殺一個人。」
「你師父,嶺雲和。」
空氣凝住。
寒舟聲音極低:
「為什麼是他?」
老者搖頭。
「我們只是小卒,輪不到問。」
「只說一句——這是早寫好的局。」
他輕笑。
「這種話一出口,誰還敢多問?」
煙氣漸散。
「後來我才知道,那場交易背後,還有人。」
他停了一下。
「真正做局的,從來不在台面上。」
寒舟眉心緊皺。
老者繼續說:
「那人恨你師父,恨到骨子裡。」
「他太了解他了,巡山、練功、說話……全都清清楚楚。」
「像是盯了很多年,也等了很多年。」
寒舟指節收緊。
良久,他低聲問:
「你們……就為了活路,與這種人合作?」
老者輕笑。
「為了活命,為了一口飯,不讓家裡人被拖去送死——」
「那時候,什麼都能做。」
他側過頭。
「你可以罵我沒骨氣。」
「但那一年,活下來的,從來不是有骨氣的人。」
石洞再次沉寂。
寒舟強壓氣血。
老者聲音放慢:
「你不懂的。」
「這些戰爭,從來不是正義能分的。」
「你站在哪一邊,就只能說哪一邊的話。」
他轉過身。
「我的話,說完了。」
停了一下。
「現在,換我說一句。」
石洞只剩呼吸聲。
「帶我出去。」
「我教你一條路,壓住你體內那股亂勁,讓你不至於死在半途。」
他吐出一口煙。
「能不能多活一陣——」
「看你自己。」
他聲音漸低。
「我想回去。」
「回妖界……回我的地方。」
「就算只剩灰,也想看一眼。」
石洞沉默更久。
寒舟終於開口:
「好。」
「我答應你。」
他抬眼。
「但你若敢動我身邊任何人——」
「我會親手送你下去。」
老者一愣,隨即咧嘴一笑。
「好。」
「這才像個江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