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事未平,庫房帳目又起波瀾。
春炭將盡,入夏新炭未到,內庫短銀三十兩。管事婆子指稱是新例折耗,實則炭價未漲。秋宜取舊簿比對,發現兩個月前就有小額「暗耗」:每十兩多出半錢。積少成多,正好合了三十。
她不聲張,先喚來掌炭小廝與記帳丫頭,逐條問賬。兩人跪得瑟瑟,口供支離。午後,她請太夫人移步正堂,將三簿同置案上:「此為前年、去年、今年之簿,價未變,折耗多生。請太夫人試觀,妾不敢自專。」
太夫人掃一眼,臉色沉灰。秦姨娘卻笑,仍要替人打圓場:「小人粗心,夫人何必苛——」
秋宜不急不緩:「秦姨娘掌寧園多年,園中炭火亦由姨娘簽收。姨娘素來精明,若說不知,未免輕了姨娘名聲。」
秦姨娘一滯,終無話。
謝寧安至,靜立旁席。秋宜向他一禮,仍面向太夫人:「小人犯錯,當罰。然此事涉園中眾人,若就地重責,恐生寒心。妾意:一者清退管事與記帳,二者寧園更換供貨、價明榜示,三者今年春宴賞例削半,由妾私房補足,不動公帳。」
她以退為進,既不撕破,也不縱容。太夫人看她一眼,點頭:「依夫人。」
堂散,秦姨娘請罪。秋宜只說:「姨娘管園辛苦,去歲花事極好。人錯可改,名節尤貴。我既替姨娘留一步,望姨娘也替我留一步。」語氣不軟不硬,既給台階,也釘了釘子。
回東院,謝寧安立在簷下,目色帶笑:「今日妳勝在‘不傷人’三字。」
她笑意很淡:「不傷人,也要不傷理。」
他忽近一步,取簪束她微亂的髮,指腹掠過耳際——僅一瞬,便收手:「風起。」
那極輕的觸碰比擁抱更亂人心。她忍著臉熱,低聲:「嗯。」
簷外落花旋成細紗,堂前的一番清議,讓內院第一次真正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