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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敵人同歸於盡的我漂流到異星過起慢生活》009 見微
  午後的霧從谷底往上飄,薄到像誰不小心在空中掀起一層紗。木牆外,樹影被風摸順了毛,葉面翻來覆去,光點顫成碎銀。紅葉氏族的院埕像往常一樣吵鬧:榫卯被槌子敲進梁槽,繩結被牙齒咬緊再用手背一抹,孩童在晾衣架下繞圈跑,鞋尖把泥地拌出淺淺一條蛇。

  見習斥候蕾娜從塔梯上跳下來,落地時尾巴晃了一下,手裡還拎著一小串草莓紅的果子,遞給近衛長綺羅:「綺羅,嚐嚐?酸得剛好醒神。」

  綺羅接過去,咬一顆,只點點頭。她站在門樁邊,把腰側的刀往鞘裡按緊,把視線送過木柵與樹梢。「北麓那邊的鹿道被踩得更深,最近牠們常走那條路。」她像在自言自語,「感覺牠們今年換坡比往年還早。」
  「早一點換坡也不是沒發生過吧。」蕾娜舔舔指尖,笑道。
  「但今年牠們沒有零散地移動。」綺羅語氣低卻帶著一絲凝重。「不太對勁。」
  靈導者學徒羽奈從靈導舍走出,袖口還有未乾的藥水印。她抬眼看天空,雲薄、風細,太陽斜在枝椏裡打兩個洞。「今年露氣輕,青草的尖比往常乾一點。」她把話說得很輕,「鹿會提早離開,很合理。」
  蕾娜抬手遮了遮眼,「你們兩個啊,一個說早,一個說合理,我該記哪個?」
  「都記。」綺羅說,「但還不用改巡線,也不用加夜哨。」
  羽奈笑了下,沒有反對綺羅的判斷。

  羽奈拎起門邊的小竹簍,把剛晾好的符綬收進裡層,邊走邊用拇指輕輕理那幾缕鬆毛。她停在牆角,蹲下,指節點過泥面上新的蹄印——橢圓,邊緣整齊,泥裡掺著幾根乾得過快的草根。她把指尖的泥在裙邊抹平,沒有說話。
  院埕那頭,木匠正用油石磨刀;光線沿著刀背跑過去,收在尖端,像一道被束好的氣。蕾娜話說完已經跑去幫工匠扶梁,兩個少年在前面滾木頭,滾得氣喘吁吁,還不忘逞強吼號子。
  綺羅沿牆走了一圈,手掌貼過每根立柱的纖維,像在給它們把脈。她回到門內時,肩上的甲片沾了一層細灰,自己也沒在意,抬手把帆布水囊遞給羽奈。

  「有兩個啞巴槽還沒填。」她喝了一口,輕聲道,「日落前把泥打好,夜裡就不會滲風。」
  羽奈「嗯」了一聲。她把水囊接回,視線朝北停了停,才收回來。「等風落樹的苗再長一截,我覺得就可以移到坡腳去了。」
  「我發現你最近常看北邊。」綺羅不動聲色問道。
  「恩,我在看雲。」羽奈說。
  「雲哪裡不一樣?」
  「它們好像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她笑了笑,「抱歉,這話聽起來有點傻。」
  蕾娜端著一盤剛烤過的薄餅湊上來,餅香把院裡的藥味壓了下去。「不傻啦。雲有時候真的比人還懂路!」她把最大的一塊塞到綺羅手裡,「給妳,最好吃的邊邊喔。」
  綺羅嚼了兩口,嘴角沒什麼表情,尾巴卻不自覺地往上一挑。「味道淡了。」
  「鹽多一粒妳又嫌鹹,鹽少一粒妳就說淡,挑嘴。」蕾娜嘟囔,還是去拿了鹽罐,幫綺羅多灑了點鹽。

  午後過得緩慢。織布機的踏板咔噠咔噠,節拍與遠處木槌的聲音時合時分。兩個學徒搬錯了梁木的編號,被師傅輕輕敲了一下額頭,噘著嘴去把簍裡的字牌再照順序排好。
  牆上影子慢慢長長,靠近灶間的地方先起了火。熱氣一冒,草葉味變沉,油脂味往上竄,鳥兒也在高枝上換了個更穩的棲點。
  夕陽邊,巡林的人回來了。蕾娜先遠遠看見他肩上掛的網兜,裡面躺兩尾銀身魚,尾鰭還抖一次,便不再動。她接過來,手心濕涼,魚鱗在光裡像碎玻璃。
  「北線狼糞多了一簇。」巡林者把木牌交給綺羅,「糞裡的籽比前段子多,像是牠們最近吃的獵物在急著覓草。」
  「最近氣候偏乾,狼追吃草的獵物也快。」綺羅一面記,一面問:「方向?」
  「朝外。還在三十里外,不算近,但牠們在移動。」
  綺羅點頭,在牌面末端添了兩筆,收起來。「照舊。明早換你們去西坡。」
  「明白。」巡林者退下,走過蕾娜身旁時朝她眨眨眼,低低道:「聽說今兒的果子很甜?」
  蕾娜忍笑,朝他比了個「去洗手」的手勢。

  夜比以往安靜一點。牆上燈盞的火苗穩,蟲鳴被風抹淡,近處只有刀石與鋼面摩擦的輕響,遠處偶爾有一聲很小的「撲」——似乎是哪隻鳥換了枝。蕾娜抱著膝坐在階下,抬頭看星。她小聲數:「一、二、三……」數到不知道哪裡,自己先笑起來:「數不完。」
  「別數。」綺羅在她背後拉住披肩,「脖子會酸。」
  「妳也抬頭看看嘛。」蕾娜不服,回頭,「妳總盯著地,地不會掉啦。」
  「天也不會掉。」綺羅淡淡道,「但人走在地上卻會踩空。」
  蕾娜吐舌,安靜了會兒,忽然道:「等我們回去,我要在家門前種一排會紅得很厲害的樹。風一吹,整條路好像燒起來。」
  綺羅把她的髮絲從耳後抹順。「先把結打好,讓旗面別再打成死疙瘩。」
  蕾娜「哼」一聲,小聲嘀咕:「上次是風太大。」

  羽奈沒有加入她們的拌嘴。她拿著小竹冊,靠在門邊,把今天的天氣、風向、巡路時遇見的植物開花時間一項一項寫下。最後一行,她停了停,細細地落下一句:——
  「北麓鹿線亮於常年;狼糞籽增。走勢向外,幅度小,未及警。」

  她把竹冊合起,放回棚上的籃裡,將簾子放下一半。夜風探進來,把室內的草藥香味往她臉上推。她想起離開族地那天,祠前的風鈴敲得很勤,像在送人,也像在催促人快走。有人說她是庶女,來這裡是失敗;也有人說她有靈覺,來這裡是機會。她把兩句都放過去了,不打算現在找答案。
  牆外,某處黑影輕輕一晃,又歸於原位。遠方更遠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像在深林裡換了個睡姿,沒有聲音,只有氣息輕微地偏了一指。

  綺羅把最後一盞燈補了油,回身時習慣性地掃過四角,才發現蕾娜不在台階上。「回屋了?」她抬聲問。
  「在呢。」蕾娜從梁後探出半個臉,「我在學打結,真的。」
  「明早給我看。」綺羅走過去,敲了敲她放在膝上的繩,「別偷懶。」
  「是。」蕾娜挺直胸口,裝模作樣地敬了個簡短的禮。

  羽奈把門關上前,又往北看了一眼。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樹的呼吸。她知道自己不該在此刻多想——不該把還在常態內的微小差別放大成驚恐。她也沒有。她只是把手心攤開,讓風從掌紋裡路過,像讓一頭還在觀望的獸嗅一嗅自己的味道。
  「晚安。」她對風說。
  森林的精靈露維斯哈把夜鋪平了,像把毯。牆內的人睡在各自的呼吸裡,牆外的林子睡在一個比呼吸再深一層的節拍裡。第二天,她們還會起來,繼續削梁、打結、巡線、寫冊。改變不到的,就不去改;不到要改的時候,就先把手頭活做好。

  風向偏了一指而已。
  此刻,還只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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