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霧氣還未散盡。村中廣場上籠罩著一層淡金的光，樹梢的露水在風中閃爍。羽奈站在石壇前，手中持著一卷竹冊，聲音平穩地在空氣裡迴盪。「調查隊成員，依序——卡斯、羅伊、綠尾、長耳、月牙、白樺……」
　　每當一個名字被唸出，便有一名狐人上前應聲。他們的臉上帶著緊張，耳尖微微顫動，尾巴收起貼在身後。
　　羽奈抬眼望去，那是三十餘名壯實的成年族人，獵手、伐木者、斥候、漁夫……皆是部落中最強健的一群；這些跟隨自己在危險的森林中求生的人此刻都表情凝重，身體緊繃。
　　「諸位，」她的語氣柔和卻有著不可忽視的力量，「這趟旅程的目的，是為了查明上游異變的根源。不用太擔心，根據我從精靈那裡得到的徵兆……水之王也許已不在那裡。」
　　人群間立刻響起壓低的驚訝聲，稍稍帶著喜悅。
　　羽奈讓語氣更輕些：「我不敢斷言，但我相信森林露維斯哈不會讓惡意長久存在。保持敬畏與謹慎，我們便能平安而歸。」
　　這樣的話像火焰般安撫了眾人。狐人們彼此對視，呼吸漸漸平緩下來。有人低聲祈禱，也有人輕拍胸口，向她恭敬行禮。靈導者天生能聆聽精靈的聲音，這也是羽奈受人景仰的原因之一。

　　當人群散去後，羽奈回到了靈導舍的內院。那裡空氣清涼，竹影搖曳。她推開內室的門，露娅靜靜地以跪姿伫立在那裡——那是一具巨大的白玉之像。陽光從屋頂的木縫間落下，斑斕地灑在露娅的身體上。它沒有呼吸，沒有聲音，沒有動作，像一尊永恆的雕像。

　　羽奈走近，用指尖輕撫那冰冷的外殼。那觸感滑順得近乎柔軟，卻沒有任何生命的回應。「露娅……」她低聲呢喃，「等我回來。」
　　她靜靜凝望那張無表情的面容，心底有種難以言喻的依戀與哀傷——那是屬於戰友，也屬於信仰。

　　同時，在遠方的高空，烏拉諾斯的探測球鏡頭調整焦距，鎖定了靈導舍的內部。
　　「確認：巨大靜止結構體。外殼組成為矽化晶與不明礦質，內部無能量活動。推測為宗教用神像。」
　　「神像？」萊桑德看著投影畫面，眉頭微蹙。那影像裡，羽奈正跪在露娅面前，動作恭敬，似乎在祈禱。
　　「推測『對超自然存在的象徵性依附』為類人文明H–COLONY–01文化特點之一。」烏拉諾斯答道。
　　萊桑德注視那影像許久後微微搖頭，「看來理性尚未成為他們的庇護所，所以他們仍需要一個偶像來崇拜祈求。」他頓了頓，「但也許，這樣活著比較容易。」

　　出發的時刻到了。
　　隊伍從村口出發時，整個部落的人都來送行。老者們低聲祝願，孩童追著影子跑到小徑盡頭。見習斥候蕾娜笑著對他們揮手，近衛長綺羅則面色沉穩地走在隊伍前端，羽奈隨後而行。
　　他們沿著支流的支流前進，穿越濕潤的林間地帶。地勢逐漸抬升，河水在岩壁間奔流，霧氣越來越重，白茫茫的一片，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狐人們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尾巴緊貼腿側，耳尖時刻聆聽風的方向。每當他們靠近水邊，整支隊伍便會自動遠離，仿佛那流水中藏著看不見的目光。
　　蕾娜在巡查時忽然停下腳步。
　　「羽奈姊……」她壓低聲音，「我感覺這幾天一直有東西在看著我們。」
　　「在哪裡？」綺羅立刻拔出刀。
　　「我不確定……那感覺就像……像有什麼東西在樹葉之間穿梭，但我看不見。」
　　羽奈凝神，感受風的脈動。那種被注視的感覺的確存在，但又不帶惡意。她閉上眼，腦中忽然浮現精靈的吟唱，其中一句是這麼說的，『有百眼如群星環繞它，為它照看世間』
　　羽奈睜開眼，目光透出深思的光。
　　「或許……那不是敵意。」她輕聲說，「蕾娜，保持警戒就好。那也許是鐵之王在注視我們。」
　　蕾娜眨眼，尾巴微微晃動：「聽起來鐵之王也對我們很好奇呢。」
　　綺羅沒有說話，只緊了緊手中的刀。

　　同一時間，烏拉諾斯輕聲報告：「第二與第三探測球已部署完成，進入光學迷彩模式。維持500公尺距離監測。」
　　萊桑德靠在椅背上，看著螢幕上那群在森林中移動的身影，其中一個嬌小身影頻頻回頭張望，分外顯眼。
　　「真奇怪，」他喃喃道，「明明他們看不見，卻像是能感覺到我們的存在。」
　　「感知層未解析。可能涉及生理外部感應或未知靈能。」烏拉諾斯回覆。
　　萊桑德輕笑：「靈能……聯邦科學院聽了可要氣瘋。」

　　兩天過去，旅程異常平靜。
　　直到第三天，霧氣散開時，他們看見了那條河灣——
　　那是被巨獸屍體阻斷的水道。
　　納爾蛇的巨大突變種的身軀橫亙於河中，長達數十丈。鱗片失去光澤，像燒焦的鐵塊，血水早已混入河流，化成黑色的泡沫。
　　氣味刺鼻，腐肉在陽光下鼓脹、裂開。

　　蕾娜倒退一步，臉色發白：「……哇，水之王，它真的死了耶……」
　　羽奈凝視著那具屍體，目光沉靜如水。
　　「水源被污染的原因，找到了。」她低聲道。「趕快清理掉吧」
　　「肉已經產生屍毒了，必須用火焚燒才行。」綺羅站在她身旁，「但是皮與骨都還能回收，這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懂行的不只有綺羅而已，納爾蛇的皮與骨都是賣得上好價錢的材料，這麼巨大的納爾蛇，價值更難以估計了。聽到隊伍中的獵人們這麼說，意識到自家遇到這種天降大餡餅的好事兒，大家也都開心起來。

　　不久，整個河灣都響起了金屬與骨刃劃過鱗甲的聲音。
　　獵人們紛紛上前，腳下的淤泥被踩得發出黏響，混著腥甜的氣味。有人抬刀劈開蛇腹，熱氣與惡臭隨即竄出，像是這具龐然巨獸最後的呼吸。

　　「小心屍毒，別沾到傷口！」綺羅抬高聲音叮囑，另一手卻已俐落地拔出長刀，在蛇頸的鱗縫處劃開一條整齊的口子。銀紅的液體立刻沿著她的刀背滑下，順著水流被沖散。
　　幾名力氣大的狐人跟著上前，用鉤索勾住厚重的鱗片，合力將之剝離。那一層層鱗甲在陽光下反射著灰藍光澤，像鎧甲一樣堅硬，讓他們連連讚嘆。

　　蕾娜蹲在河邊幫忙清點回收用的骨節，手上全是泥水。她皺著鼻子，一邊抱怨味道太重，一邊又興奮地喊：「這一節尾椎最完整！能做成弓的弦軸呢！」
　　「別亂動！」旁邊的年長獵人笑罵她，但仍接過那節骨頭，仔細擦拭後點頭稱好。

　　羽奈則站在高處，望著整個河灣被狐人們化為臨時工坊的景象。
　　火堆被升起，焚燒腐肉的黑煙沿著風勢飄散。熱浪掠過她的臉，她聞到了焦肉與草木混雜的氣息——那是死亡的味道，粗糙卻真實。

　　綺羅走到她身邊，手臂與臉上都沾著血漬。她抬頭望向天邊，語氣平靜：「這樣的好事，不知是祝福還是警告。」
　　羽奈沒有回答，只讓視線停留在被火光映紅的水面上。

　　遠方，隱形的探測球緩緩升至高空，靜靜注視著這一切。另一只探測球則看向遠方，「發現大量不明飛行物靠近中，距離5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