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重,像壓在胸口的鐵。蔣亦坐在房間裡,手指懸在鏡面前,卻不敢碰。鏡子裡映出的是規鶴的臉——完美無瑕,笑得溫柔,卻不屬於他。
那場事故,他還記得。車禍、尖叫、玻璃碎裂的聲音。再醒來時,他看見自己躺在規鶴的床上,手掌覆著陌生的溫度。
「蔣亦?」他喊,但聲音是規鶴的。
心跳的節奏錯亂,世界錯位。
所有人都以為蔣亦死了。葬禮上,哭聲淹沒靈堂。花圈擺在黑色的棺木旁,規鶴的父母跪下,淚水打濕了衣襟。他站在人群裡,笑著點頭,卻沒有一絲感覺。真正死去的,是規鶴,而他活著,卻成了囚徒。
他被迫學會生活。吃飯、工作、應對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每一次張嘴,每一次微笑,都像用刀割胸。他穿著規鶴的西裝、走他的步伐、用他的語氣說話。別人只覺得他變安靜了,而他知道,那是理智最後的防線在支撐。
夜裡,他會夢見自己的葬禮。
花圈、蠟燭、哀傷的人群。夢裡的他想喊「我在這裡」,卻只能發出規鶴的聲音。每一次,他都在夢中明白——自己已經消失。
他開始害怕鏡子。
鏡子裡的人會動,會眨眼,會在他不說話時無聲地問:「你還愛我嗎?」
蔣亦想摔碎鏡子,可那是他唯一能看見規鶴的地方。每一次碰觸,他都感到心底的空洞在擴張,像無底深淵。
日子變得緩慢而殘酷。
他拒絕愛別人,拒絕接近任何人。規鶴的氣息依舊在他的血管裡,每一次心跳都提醒他:這個身體,不屬於你,但你無法離開它。
他慢慢學會在表面維持平靜。對規鶴的父母,他說「我很好」,對朋友,他笑著回應問候。可轉身之後,他的世界只剩下鏡子。每一次凝視,都是對他靈魂的拷問。
時間像砂子,悄悄流過,他的意識被磨得光滑卻破碎。
他能記住規鶴的笑,規鶴的手勢,規鶴的嗓音,卻永遠不能擁有。愛成了牢籠,他在裡面慢慢乾枯,像一株無法生長的植物。
最終,他被送進精神病院。白牆、鐵門、藥味,還有永遠回響在耳邊的沉默。護士說他自言自語,對著鏡子微笑。醫生寫下「人格錯亂」,沒有人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他每天坐在院子裡,對著那面鏡子,手指貼在冰冷的玻璃上。陽光落在鏡面,映出規鶴的臉。
「規鶴,我愛你。」
聲音低得像呼吸,也像告別。
他一遍又一遍,無聲無息地說著,直到時間變得透明,直到自己也不確定這聲音是從誰而來。
鏡子裡的規鶴微微笑著。
蔣亦知道,那笑容永遠不屬於他。
他不再嘗試逃避,也不再期望回應。愛已經成了監牢,而他,將在裡面慢慢溶解,直到靈魂也變成空氣。
夜很深,鏡子依舊清澈,映出兩個重疊的身影。
只有蔣亦明白——真正死去的,從來不是規鶴,而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