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至第一次夢見沈渝,是入秋後的第十三夜。
湖水沉靜,霧白的月光鋪滿整片水面。沈渝站在岸邊,手中握著一枚打火機,轉過頭時神情寧靜得像早有準備。
火光在他掌心閃了兩次,隨即被風滅掉。接著,沈渝向後退了一步。
「江至,」他在風裡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們都不是真的活著。」
聲音落下,水面碎成無數片。
——然後江至醒了。
枕邊有冷汗,窗簾的縫隙透進晨光。手機震動,是沈渝發來的訊息:「你昨晚沒回我。」
他花了整整五分鐘才想起,他確實沒回。
他們在圖書館見面。沈渝一如往常,笑著、打著哈欠,桌上放著兩杯咖啡。
「你看起來像連續幾天沒睡覺。」
「可能吧。」江至答。
他盯著沈渝的指尖——那枚銀色打火機就放在他手邊。夢與現實重疊的感覺讓他胸口發緊。他伸手拿過那個打火機,低聲問:「這是新的?」
「舊的,只是剛擦乾淨。」沈渝說。
那一刻,江至感覺自己正在一個被夢境反芻過的世界裡呼吸。
第二週,他又夢見同樣的場景。
第三週,夢裡的細節開始增多:沈渝的表情、風的方向、甚至落水後浮出的泡沫。
他嘗試不去睡、嘗試搬家、更換房間裡的鏡子,但夢仍準時在凌晨三點到來。
他開始懷疑現實。
某天夜裡,他坐在床沿看著手機螢幕裡的照片——沈渝在笑,背景是湖。那天他記得拍完照後手機沒電,可相簿裡顯示的時間,是他入睡的時刻。
再之後,他在夢裡開始「醒來」。
夢中,沈渝坐在床邊,看著他說:「江至,該起來了。」
而當他睜眼,發現自己仍在同一個房間,只是光線更暗、空氣更稀薄。牆上時鐘的指針一動不動,秒針卡在「三」上。
他嘗試出去,走廊盡頭是一扇玻璃門,門外是湖。沈渝在那裡等他。
「你又來了。」沈渝說。
江至聲音發顫:「這是第幾次?」
沈渝歪頭:「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
江至伸手去抓,手指穿過他的肩。冰冷一瞬。
那時他明白了——夢裡的沈渝不是幻覺,是記憶殘留的迴音,而他自己早已困在那場死亡的後面。
他想逃,可每次醒來,房間都一樣。窗外的風景不再變,手機沒有訊號,所有的鐘都停在凌晨三點。
直到某一天,他聽見湖裡有另一個聲音在呼喚自己。
那聲音溫柔得像水:「江至,過來。」
他走進湖裡,冰冷慢慢淹到胸口。水面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他,一個是沈渝。兩人的嘴唇幾乎同時動了一下。
「我愛你。」
聲音重疊,彼此吞沒。
水面平靜下來,風停了。
後來,湖邊有人說,每到深夜三點,湖裡會有兩個重疊的倒影,一直在對視。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只覺得那場景寧靜得詭異,像時間本身都停在那裡。
也許那是他們。
也許,那只是夢裡還沒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