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之國.薇澤城外——
薇澤城外,沿著官道散落著數個新聚落。
戰事延續,城內擠滿逃難而來的人群。
住不下的人,只得往城牆之外搭屋落腳。
木舍、棚架沿著道路向外蔓延,久而久之,聚成幾座沒有名字的小村落。
再往外,人煙逐漸稀疏。
一間不起眼的木屋,立在林地與田野交界。
竹竿上晾著洗淨的衣物,被秋風吹得輕晃。
天氣晴朗時,仍能望見薇澤城灰白色的尖塔。
木屋門前。
刀無鋒坐在矮階上,右手搭著膝頭。
不遠處,幾輛馬車沿著土路經過。
車上堆滿木板與麻袋,幾名男女跟在車旁,懷裡還抱著年幼的孩子。
木輪輾過碎石,發出沉悶聲響。
刀無鋒靜靜望著。
小莫抱著兩塊花紋不同的布料走出木屋,也朝那群人看去。
「新的鄰居呢。」
「嗯。」
刀無鋒目光仍停在逐漸遠去的馬車上。
片刻後,忽然開口:
「十一那邊……不知收到了沒有。」
小莫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翹起。
「你是說那堆菠菜嗎?」
刀無鋒側過臉。
「你父母不是也寄了東西?」
「是啊。」
小莫低頭看向懷裡的布料,淡色碎花與灰藍格紋疊在臂彎間。
「畢竟這段時間,也受了他不少照顧。」
小莫忽然偏過頭,抬手掩住嘴。
「咳、咳咳……」
刀無鋒原本平靜的目光,頓時停在她身上。
「為我父親償命來——!」
遠處忽然傳來怒喝,兩人同時循聲望去。
官道旁,幾名戲子正在路旁比劃,沒有戲台,也沒有搭棚。
一人披著破舊長袍,持木劍怒指對手;另一人捂住胸口,踉蹌後退。
「父親!孩兒今日便以此劍,承你遺志——守住莫雷村!」
「好——!」幾名停下腳步的路人拍手叫好。
演至興起,持劍戲子又大喝一聲,追著對手繞了半圈,引得幾個孩子哈哈大笑。
刀無鋒沉默半晌,終究失笑:
「真是的……」
「那時候的你,頭髮還是黑的呢。」
小莫勾起刀無鋒的白色馬尾。
「哪像現在,都白成這樣了。」
刀無鋒沒有阻止,嘴角原有的笑意,卻漸漸淡去:
「……抱歉。」
「嗯?」
「妳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不在。」
小莫輕輕搖頭。
「沒關係。你那時候,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且——十一也救了我。」
……
不願再讓話題沉下,小莫索性舉起懷裡的布料。
「先不說這個了,你覺得哪塊比較好看?」
刀無鋒隨手指去。
「這塊吧。」
小莫卻把另一塊淡色碎花的布展開。
「可是我覺得這個比較適合我。」
「是嗎?」
刀無鋒伸出右手,指尖輕撫布面,視線卻沒有跟著落下。
「嗯,很好看。」
小莫微愣,看著刀無鋒停在布上的手。
指尖緩緩抬起,正要覆上他的手背——
刀無鋒忽然抬頭,原本鬆弛的神情瞬間斂去。
目光越過田野,直望北方,眉峰緊緊皺起。
——朮國.蒼胤城東南——
嗚——
號角聲劃過城郊。
蒼胤城東南方,大軍沿著官道集結。
蒼弦旗幟迎風翻動。
騎兵牽馬而行,弦兵依序整列,滿載糧草與軍械的車隊緩緩駛出。
甲片碰撞,馬蹄踏土。
呼喝與點兵聲此起彼落。
曾經潰退至蒼胤城下的軍隊,如今重新向南集結。
軍陣一側。
花寄低頭整理肩甲。
昔日少年兵的樸素軍服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皇家禁衛的白金鎧甲。
金紋沿著胸甲與護肩延展,腰側則懸著王劍。
不遠處,三道同樣身披白金甲胄的身影緩緩走來。
弁武義從神情依舊從容。
沈行野低頭端詳胸前金紋,時不時抬起護腕翻看。
柳洛承背著修長劍匣,眉宇間難掩幾分自豪。
弁武義從上下打量花寄。
「還挺像回事。」
花寄露出笑意:
「結果義從叔,還是沒有退出嘛。」
弁武義從聳肩。
「既然王劍要出征——總得有點排面。」
沈行野握拳,在白金胸甲上叩出兩聲脆響。
「本來還想去雷獅騎士團的,不過這身也真夠帥。」
「女孩子會喜歡嗎?」
花寄失笑:
「肯定的。」
柳洛承屈膝俯身,將背後劍匣卸至身前。
——咔。
王劍入匣,匣扣闔起。
柳洛承重新將劍匣負回身後,起身站回眾人之間。
「就是他?那小孩?」
「那劍匣這麼顯眼,肯定是了。」
「他真有那麼大能耐?」
周圍不少蒼弦士卒停下動作,目光紛紛落向花寄。
有人好奇,有人懷疑,也有人只是遠遠打量著那身白金鎧甲。
花寄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低頭。
沈行野仍在整理護腕,像是根本沒聽見。
柳洛承背著劍匣,神情也沒有半點變化。
弁武義從伸手拍了拍花寄的肩膀。
花寄沉默片刻。
——在證明自身能耐之前,我不會對你有太多期待。
手掌收緊,深吸口氣。
再抬頭時,肩背已經挺直。
不再避開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
「大軍司!大學司!大政司!」
遠處忽然傳來整齊的敬禮聲。
沿途士卒紛紛止步,左拳輕抵右胸。
朱靖侯、陳烈鋒與吳景楊三人並肩而來。
所過之處,原本整裝、搬運軍械的士卒皆向兩側讓開。
花寄等人也隨即站正,左拳輕靠右胸。
「三司大人。」
朱靖侯鄭重拱手。
「既然大人執意御駕親征,我等也沒有再阻攔的理由。」
陳烈鋒沒有繁複禮數,只看向弁武義從,沉聲道:
「不管是人還是劍,都給我好好帶回來。」
弁武義從嘴角揚起:
「知道。」
「咳。」
吳景楊笑著走到花寄面前。
「花寄大人,行軍途中若有什麼不方便,儘管派人告訴我。」
大政司輕推鏡框,笑意更深:
「糧餉、衣甲、車馬、住所,乃至沿途地方官府不長眼——」
「身為典政大臣,保證替王劍之主處理妥當。」
花寄眨了眨眼。
「痾……謝謝。」
陳烈鋒冷不防從旁開口:
「你先管好自己吧。」
吳景楊笑容僵住。
「什麼意思?」
陳烈鋒斜眼看著大政司。
「不知道是誰被找到時——人在碧黎軍營裡,還渾身酒氣。」
「喂!不是你想的那樣!」
吳景楊連忙擺手,發現花寄幾人,連同附近士卒,全都看著自己。
「不是,我那時候是去談判的。」
「城裡還有百姓沒撤,總不能看著他們被困在兩軍中間吧?」
陳烈鋒挖了挖耳朵。
「是,是。」
朱靖侯沒有理會兩人的鬥嘴,抬眼望向集結的軍伍。
「燕大人那邊,應該也差不多了。」
陳烈鋒神情隨之收斂。
「我軍將自東南、西南兩路出征。」
「以最短時間收復失土、重新穩住各地防線為先。」
朱靖侯輕輕頷首,轉而望向花寄。
「東南這一路——便奉王劍而行。」
「大人,這支軍伍便交給你了。」
花寄下意識挺直腰背。
「……是。」
話音剛落,目光越過三司。
後方不知何時,多了數十道身影。
那些人大多身著寬大的藍白長袍,衣襟、袖口繡著龍紋與祭徽。
年歲各異,有白髮老者,也有三四十歲的男女。
花寄不由多看幾眼。
「那些人是……?」
吳景楊順著目光看去。
「玉氏的人,先皇玉昭胤的後裔。」
「玉氏?」
吳景楊語氣平常,像在介紹許久未見的舊客:
「這些年大多散居各郡,在龍神教中身居要職。」
「平日少回蒼胤城,這次聽聞王劍即將出征,特地趕來送行。」
長袍人群之中,一名年長者靜靜注視著花寄。
花寄遲疑片刻,朝對方輕輕點頭。
老者同樣頷首回禮。
身後數名玉氏族人,也陸續低首致意。
……
吳景楊在旁看著,雙手收在袖中,笑道:
「放心吧,對現在的玉家而言,王劍選了誰,已不重要。」
「只要先皇的王威,還能繼續照耀朮國,就夠了。」
花寄視線重新落向那群玉氏後人。
昔日屬於皇族的血脈,如今穿著祭服,安靜站在人群之外。
而本該屬於他們家族的王劍,如今卻已奉一名素未謀面的少年為主。
——片刻後——
三司離開軍營,沿著官道返回蒼胤城。
吳景楊回頭望了眼逐漸遠去的人群。
「說來也有趣。」
「那群玉氏後人,跟先皇的氣質還真差得遠。」
朱靖侯淡笑:
「這樣不是更好嗎?」
陳烈鋒抱著雙臂。
「不是每個人都是玉昭胤。」
朱靖侯目光微轉,似笑非笑:
「話說——大軍司當真能接受花寄成為人皇嗎?」
「陳家可是陪著先皇,一路把這天下打下來的。」
陳烈鋒腳步未停。
腦海中掠過那人臨死前的聲音。
——你就沒有想過嗎?
——哪怕只有片刻,也想伸手去觸碰。
大軍司抬頭望向天際,瞇起眼。
「你以為我這個二代大軍司,是怎麼坐到今天的?」
「前人的位置、前人的債,我都接了。」
「反正都忍了十幾年,再多一個,也無所謂了。」
吳景楊雙手收在袖中。
「王劍嗎?目前看來,還有難度呢……」
——與此同時.東陵山坡——
山坡某處。
大勤司高言廷雙手反綁,跪在泥地上。
膝頭不停向前挪動,衣袍在泥地上拖出凌亂痕跡。
高言廷猛地回過頭,朝身後怒吼:
「不要碰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身後幾名蒼弦士卒沒有回應。
一人抓住肩頭,硬生生將他拽回原處。
「喂、喂喂喂——!」
高言廷掙扎著扭過身子,聲音碎不成調:
「我可是……我可是四司!」
「我父親高石岩,是先皇玉昭胤親定的——」
為首士卒冷聲打斷:
「大勤司高言廷。」
「叛國罪。」
另一名士卒上前,雙手提起大刀。
高言廷雙眼布滿血絲,面目扭曲,聲嘶力竭:
「朱靖侯——!吳景楊——!」
「畜生!!」
唰——!
刀光斬下,人頭滾落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