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朮國.蒼胤城西南——
晨風掠過城外原野。
大片軍伍列陣於道路兩側,胤旗在初升天光下獵獵翻展。
與數月前倉皇退守的景象截然不同。
騎兵披甲上馬,弦兵背弓持槍,術師披肩上的紋徽隨風晃動。
糧草、箭矢與軍械自城門駛出,木輪輾過官道,揚起薄薄塵煙。
蒼牙士沿著隊列來回巡視。
「檢查馬具!」
「第三營往前!別堵住糧車!」
呼喝聲此起彼落,沒有多少臨戰前的壓抑。
更多的,是藏不住的興奮。
幾名年輕士卒整理甲扣,不停朝遠處張望。
「這還是我第一次跟燕大人一起出征。」
「以前光聽那些老兵吹,早就想親眼見識大人的英姿。」
「聽說燕大人打起來,連自己人都得先跑。」
稍遠處,又有士卒湊過來,小聲道:
「聽說……會直接推到玄武城呢。」
——
軍陣之外,一道緩坡高出原野。
草葉被秋風吹得伏低,又重新抬起。
燕宇凡獨自站在坡頂。
青藍戰袍覆身,金紋沿著肩背沉靜延伸。
戰神靜靜望向南方,望向曾經失去的土地。
身後傳來數人腳步聲。
律鳳韻率先停下,左拳輕抵右胸。
「燕大人,雷獅騎士團,已完成整備。」
燕宇凡仍望著南方。
「辛苦了。」
後方,朱珺卿與韜玄無也沿著坡道走來,同樣左拳抵向右胸。
朱珺卿微微欠身,語氣恭敬:
「此行路遠,前方又多是失地與殘軍。」
「小女子謹代皇家術師學院,祝大人武運昌隆。」
燕宇凡微微頷首。
「我這一路會直推邊境,奪回玄武。」
「倒是東方那邊——」
朱珺卿淡笑:
「東方由王劍之主親自領軍。」
「只是花寄年歲尚輕,相較之下,還是燕大人這一路更讓人安心些。」
她像是想起什麼,語氣稍緩:
「……聽柳池那場夜談,似乎對他影響不小。」
燕宇凡淡淡道:
「打壞了你們的計畫。」
朱珺卿輕輕搖頭。
「不,小女子也樂見其成。」
「雛鳥既已生翼,總該先見識山河的遼闊。」
韜玄無輕嘆:
「其實……我也很希望能隨燕大人一同出征。」
「只是近日內部職位又有調整,我恐怕得暫留蒼胤城。」
律鳳韻眨眼。
「玄無城主……你現在不是士官嗎?又要調整?」
韜玄無神情微僵:
「……我自己也不清楚。」
燕宇凡終於轉過身。
「恭喜。」
朱珺卿抬袖掩唇,眉眼間已有笑意。
「你這人,各種意義上都算得上是奇蹟呢。」
韜玄無抓著頭。
「你們都知道了嗎?」
朱珺卿笑意未褪:
「大勤司——韜玄無。」
韜玄無與律鳳韻同時愣住。
「……啊?」
坡下,軍旗迎風翻動。
一隊騎兵恰好自官道經過,馬蹄踏過乾硬土面,揚起薄塵。
遠處又傳來催促糧車前行的呼喝聲。
朱珺卿展開羽扇,輕搖兩下。
「原大勤司高言廷,私通碧黎,現已革職查辦。」
「你在前線調度有功,數次穩住糧道,又熟悉各軍補給。」
扇面微斜,遮去半邊笑意。
「所以往後,朮國的屯田、糧道與軍需調度——便要勞煩玄無先生了。」
律鳳韻怔住。
「高言廷……以高氏在朮國的地位……竟然是叛徒?」
朱珺卿垂下眼,看著扇面上的羽毛。
「高言廷是高言廷,高氏是高氏。」
「至少現在,朝中沒有人敢把兩者混在一起。」
鮮艷的朱雀翎羽之下,總有不見天日的灰燼。
蒼弦亦是如此。
沉默片刻,韜玄無臉色更難看。
他忽然上前兩步,一把抓住燕宇凡手臂。
「燕大人,您這邊還缺人吧?」
「我現在跟您走,還來得及吧?」
律鳳韻慌忙抬起手,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
「……咦?」
韜玄無眼神堅定,像是終於做出重大決定。
「還是跟您一起去玄武城吧!」
啪!
羽扇不輕不重地敲在韜玄無頭頂。
「唉呦!」
朱珺卿收回羽扇,語氣沉重:
「不準。」
韜玄無揉著頭,一臉為難。
「可是……大勤司這位置也太高了啊。」
朱珺卿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這顆腦袋,這幾年差點掉下來幾次,你知道嗎?」
「好不容易撿到四司的位置。」
「你現在跟我說,要去玄武城?」
燕宇凡難得低笑:
「你就待著吧。」
朱珺卿重新展開羽扇。
「父親……大學司很看好你。」
「放心吧。」
「那……就這樣吧。」
韜玄無退開一步,左拳抵向右胸。
「前線,就有勞各位了。」
——朮國.蒼胤城東南——
軍伍完成整裝。
數列弦兵沿著道路向後延伸,槍鋒整齊豎起,蒼藍甲片映著日光。
騎兵列於兩翼,戰馬不時踏動前蹄,鼻息間噴出淡淡白霧。
糧車、軍械車皆已編入隊列。
沒有來回奔走的士卒,也少了整備時此起彼落的喝令。
只剩旗幟翻動的聲響,與偶爾傳來的馬蹄輕踏。
隊伍最前方。
花寄騎在馬背上,一身白金鎧甲格外醒目。
指尖摩挲著那枚裂痕的藍寶石墜飾。
父親曾說過——這是母親最珍惜的東西。
沈行野在花寄後方左顧右盼。
「真的不來啊?」
花寄沒有回頭。
「是啊。」
——數日前——
蒼胤城內,軍籍署前。
幾張長桌沿著廊下排開。
準備隨軍出征的士卒依序上前,報上姓名、軍籍與所屬隊伍,由文吏記入名冊。
花寄、沈行野與柳洛承排在隊伍之中。
沈行野看了眼前方,忍不住嘆氣:「還要多久啊……」
柳洛承淡淡道:「快到了。」
花寄低頭確認手中的木牌,正準備往前——
篤。篤。
極其緩慢的拐杖聲從身後傳來。
三人下意識回頭。
只見顧青遲拄著木拐,從長廊另一頭慢慢挪來。
渾身上下幾乎纏滿白布。
額頭、肩膀、胸口層層疊疊,連嘴巴都被包得嚴絲合縫。
腰背誇張地駝著,每走一步,都像隨時會斷氣。
最離譜的是屁股。
大團繃帶從腰後鼓起,足足墊了數層,讓他連正常站直都有些困難。
三人沉默半晌。
「……」
顧青遲停下腳步,眼神異常堅定。
「我是不會去的。」
沈行野指著顧青遲,當場笑出聲:
「噗哈哈哈哈!你的屁股也太誇張了吧!真的開花了!」
柳洛承皺著眉頭,上下打量。
「……有必要這樣嗎?」
顧青遲毫不動搖,點了點頭。
「家裡已經跟大政司那邊聯繫好了。」
「這段時間會把生意慢慢搬進蒼胤城,往後就在城裡行商。」
「所以不管你們怎麼說——我都不會再去那該死的前線。」
花寄看著他。
「這不是挺有精神的嗎?」
顧青遲低頭看著手中的拐杖。
「精神跟上戰場是兩回事。」
「還記得……我們救過的那個斷腿大哥嗎?」
那日的畫面,同時浮上幾人腦海。
煙塵裡,一截斷木貫穿士卒大腿,將整個人死死釘在地上。
他們幾個撲上去壓住那人,拔不出木樁,止不住血,最後由柳洛承揮劍斷腿。
那名士卒被拖離木樁時,整個人仍在抽搐,哭喊著要他們乾脆殺了自己。
顧青遲整了整身上的繃帶。
「你們還記得那位大哥的名字嗎?」
三人搖頭。
顧青遲看著他們。
「我也不記得,但我常常夢到他哭喊的樣子。」
「他大概……已經死了吧。」
話落,四人低下頭。
身旁人潮依舊來來往往,只剩腳步與翻頁聲穿過沉默。
柳洛承抬起頭,低聲道:
「你……怕了嗎?」
顧青遲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依次掠過花寄、柳洛承與沈行野。
「我不是超人,也不是英雄。」
「我只是不想……有一天也變成那位大哥。」
花寄語氣遲疑:
「那……以後還有機會見面嗎?」
顧青遲側過身,拐杖在地上輕點。
「我這裡可是很嚴格的。」
「你們以後就算斷手斷腳回來,我也照樣會給你們找份工作。」
三人安靜片刻。
原本沉下去的氣氛,也隨之鬆開。
柳洛承點頭:「那到時候,就拜託你了。」
沈行野立刻接道:「我要跟美女一起工作。」
顧青遲斜睨過去:「你還是死在前線吧。」
花寄忍不住笑出聲。
「保重。」
顧青遲沒有回頭。
只背對著三人抬起手,隨意揮了揮。
拐杖聲沿著長廊,漸漸遠去。
嗚——!
號角聲劃破原野,花寄猛地回神。
身後整齊列陣的大軍開始向前移動,馬蹄與甲片聲接連響起。
弁武義從拉動韁繩,回頭笑道:
「走囉!小子!」
花寄握緊韁繩。
「是!」
沈行野在後頭揚聲:
「洛承!把劍顧好啊!」
柳洛承拍了拍背後的劍匣。
「那當然!」
東南、西南兩路軍伍,正式離城。
——緩坡之上——
韜玄無與朱珺卿並肩而立。
不知何時,幾個城裡的孩子也跑到坡邊,踮著腳朝遠去的軍伍揮手。
「燕大人——把玄武城拿回來啊——!」
朱珺卿輕搖羽扇。
韜玄無望著逐漸沒入塵煙的軍旗,半晌沒有說話。
——蒼胤城內——
顧青遲坐在二樓窗邊,身上的繃帶已經拆去大半。
街道上的人群正不斷往城門方向湧去。
倚窗觀望片刻,隨後收回視線。
桌上算珠輕響,指間重新撥動。
——玄牝樹下——
羅辰洲推著司徒華的輪椅。
巨大的枝葉遮去大半晨光,只有零碎光影落在兩人肩頭。
遠方號角隱隱傳來。
兩人偏過頭,望向城外揚起的塵煙。
軍伍動,塵土起;胤旗揚,長風行。
數萬人馬踏過官道,黃塵翻湧,沿著城牆漫向原野。
旗影在塵煙中時隱時現,旗上金字灼灼生輝。
西南軍陣最前方,燕宇凡望向南方。
「把我們失去的——都拿回來。」
……
出征之人,留守之人。
尋路之人,迷途之人。
三將俱殞,王將亦終;碧黎舊夢,隨風將盡。
殘軍何往,故國何存;敗旗之下,尚有餘聲。
火龍失控的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真相?
魔王子、燕宇凡與玉昭胤之間,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往?
沉寂多年的白鬃,若再次踏入人世——又將對這個世界,帶來何等影響?
王劍擇主,少年初行;黑龍續途,歧路未明。
胤鋒問世,霜憶尋歸;契約所求,又是何物?
那名曾被稱作「小黑」的無名者,真實身分為何?
他是否還能再次回到刀無鋒與莫清芩身旁?
……
而在魄璃大陸之上,尚流傳兩個更為久遠的故事。
有一名行醫之人。
曲背如弓,斗篷覆影;赤印行世,萬民稱恩。
長街之上,衣衫襤褸的難民跪坐成排。
手裡捧著還冒著熱氣的包子。
那道駝背的身影從人群間緩緩走過。
「懸丹先生——謝謝您。」
「謝謝……謝謝懸丹先生……」
男人沒有停下,只將斗篷往肩上拉了拉。
布影之下,只露出沉靜淡藍的左眼。
傳說,他為了救治一名垂死之人,親手挖去自己的右眼。
——
更遙遠的南方,也曾有一個無人願意靠近的人。
枯皮覆骨,膿痕纏身。
所經之處,人群避讓,連哭鬧的孩童也會被大人匆匆抱走。
——為何……為何我天生就是如此?
某天,他來到一座古老石碑之前,許下一個願望。
懸丹濟世,赤印藏劫;
膿骨求夢,舊孽未休。
故人落幕,新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