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曆九三五年.秋——
時近入冬,但今日的蒼胤城卻十分炎熱。
清晨已有許多士卒在街上全裝列隊,準備迎接即將而來的大典。
蒼胤城城心,人皇玉昭胤巨像矗立。
長袍垂落,手持王劍。
左肩缺去大片,裂痕蔓延。
赤霄破城留下的刀勢雖未正中巨像,餘勁仍撕開王者肩甲。
巨像俯視城池,更俯視那道早已填平,卻無法真正抹去的傷痕。
沿主道而行的隊伍,經過巨像時,左手齊齊握拳,輕靠右胸。
必須維持至最後一人離開王者腳下,才准放手。
隊伍裡,不知是誰低聲說了句:
「好險沒蓋在同條路上……不然人皇像怕是保不住。」
「閉嘴!行軍途中妄議人皇,你想領軍棍?」
巨像斜後方,稍往東北,便是咸昭宮南方廣場。
昔日白蒼石磚鋪就王道,兩側雕柱林立,直通宮門。
如今王道已被投石與刀痕撕得支離破碎,舊磚掀翻。
大典之地雖已整理完成,破碎宮瓦與焦黑木樑皆被運走,角落仍能看見零碎瓦片。
新鋪的石面顏色偏淺,夾在舊痕之間。
廣場中央臨時搭起高台。
新木尚帶青澀氣味,鐵架被白金帷布遮住。
高台之上,軍吏與宮人來回奔走。
有人核對席位,有人懸掛胤旗,有人將案几與禮冊逐項擺正。
腳步聲、喝令聲、木箱拖過台面的聲音交錯不休。
陳烈鋒立於高台邊緣,白金披風垂在身後。
視線越過忙亂人影,落向咸昭宮頂那道深長刀痕。
「龍之傳人——嘖。」
沙。沙。
朱靖侯與朱珺卿並肩而來。
兩人皆披白金長袍,朱紋隱於袖口之間。
朱靖侯停步,微微頷首。
「參見大軍司,膝傷可還安好?」
陳烈鋒點頭。
「還斷不了。大典快開始了,重要官員都得在場。」
朱靖侯環視四周。
「大政司——找到了嗎?」
陳烈鋒冷哼:
「找是找到了。倒是他本人,很不希望被找到。」
朱靖侯眉梢微揚。
「看來……是在錯誤的時機,找到了錯誤的人。」
陳烈鋒鼻間哼了聲:
「終究只是商人,談不上骨氣。」
「風吹往哪,就往哪倒。倒是你那邊情況如何?」
朱靖侯輕搖頭。
「還沒見著。」
陳烈鋒聲音直接壓過廣場雜音:
「大典都快開始了,人還沒找到?」
朱珺卿淡淡開口:
「無大勤司手印,任何人不得擅入。」
「平日想見王劍之主,可不容易。」
陳烈鋒臉色更沉:
「高言廷到底在搞什麼?護人護到自己都找不到了?」
朱靖侯仍是不急,語氣轉冷:
「或許高大人認為,王劍之主該少接觸朝堂。」
「什麼東西該握在自己手裡,他向來分得很清楚。」
「這點,倒和他父親高石岩很像……」
陳烈鋒冷笑:
「管糧道的,倒把自己當顧命大臣了。」
「抱著個少年兵不放,真以為握住了朮國命脈?」
大軍司目光望向廣場之外,望向遠處城牆。
眉頭忽然沉下。
「是說——高言廷那日,為何會在東陵山坡?」
陳烈鋒左手扣住下巴,在高台邊緣來回踱步。
「好端端的大勤司,跑去前線做什麼?」
「我的禁衛折了不少,王劍差點也沒了。」
「結果現在倒好,人人都說他護劍有功。」
朱靖侯望著下方來往軍伍。
「人總會替自己的選擇,找到理由。」
「大軍司認為——他的理由是什麼?」
兩人目光相對。
朱靖侯眼中仍有笑,卻像隔著簾幕,藏著不肯落子的棋。
陳烈鋒眼底火意漸沉,卻已嗅出血腥,嗅出某道未曾縫合的裂口。
金階之下埋枯骨,朝堂翻覆風雲色。
——東陵山坡——
咸昭宮前人聲鼎沸,諸軍齊聚廣場。
駐守陵坡的士卒,也早已奉調離開。
山風掠過石階。
草影微晃,唯餘陵碑靜立。
弁武義從沿著坡道獨行。
穿過半人高的荒草,踏過幾塊風蝕殘碑。
直到某處偏離石道的草坡前。
那道小小身影,果然在此。
弁武義從語氣平平:
「就知道你在這裡。」
花寄蜷坐在草坡,雙臂環膝。
聽見人聲,微微偏過頭,嘴角勉強牽起。
「義從師傅,王劍的話……在房裡。你們自己去拿便好。」
弁武義從在花寄旁邊坐下。
甲葉摩擦草地,發出細微聲響。
「說什麼傻話,王劍的事情——我才不在乎。」
粗厚掌心落在花寄頭上,像揉小狗似的胡亂揉了幾下。
「怎麼啦,這麼沒精神。」
花寄被揉得腦袋微微仰起,悶悶發出聲音。
「嗚……」
弁武義從手勢微頓,這才看清花寄藏在臂彎下的臉色。
臉色發白,嘴唇乾澀,眼下陰影沉得厲害。
弁武義從眉頭微皺。
「真是奇了,咸昭宮是忘記給你飯吃了嗎?」
花寄搖搖頭。
「沒有啦……大家都對我很好。」
弁武義從沒有立刻回話,只望向遠方廣場。
大典的喧聲隔著山坡傳來,像隔了很遠的潮。
良久,淡淡開口。
「後悔了?」
花寄喉間發緊。嘴角也慢慢垂了下去。
腦海深處,骨裂聲再度響起。
那名皇家禁衛被馬蹄壓進血水。
那瞬間——皇家禁衛倒下前,望向自己的眼神。
沒有恐懼,沒有後悔。
——你的目標,在前面。
——繼續走。
花寄慢慢低下頭。
「那些人……我連名字都不知道。」
「可是他們死前……都在看著我。」
喉結輕輕滾動。
「那種眼神……很恐怖。」
弁武義從望向遠方陵坡。
「他們只是完成自己的使命罷了,別想太多。」
花寄輕輕搖頭。
「結果……我什麼都沒做到。」
「我只能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死掉。」
風吹過陵坡,草影微晃。
「真正走到最後,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弁武義從低問:
「對自己很失望吧。」
花寄輕輕點頭。
「以前總覺得……只要努力。」
「總有天……也能像父親,像燕大人那樣。」
「可是我錯了。」
花寄雙手逐漸握緊。
「許多大人為了我而犧牲,我卻不想對策馬叔叔動手。」
「許多大人說我是英雄,可我發現……」
風吹過陵坡,草影晃動。
花寄眼角漸漸泛紅。
淚水積在眼眶,將眼前景色揉成模糊的影。
再睜眼,眼前是那間熟悉的舊屋——
窗紙映著日光,木桌旁擺著熟悉的茶盞。
門外,策馬臨權與父親交談的聲音,隔著門板隱約傳來。
「花寄!」
窗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花寄連忙轉頭望去。
柳洛承、顧青遲、沈行野幾人正站在窗外。
少年兵們不知說了什麼,顧青遲笑得彎下腰,沈行野抬手推了柳洛承。
和從前沒有任何不同。
花寄下意識伸出手,想要應聲。
可三人像沒有聽見,也像沒有看見。
三人的身影越走越遠,笑聲也漸漸模糊。
「花大人。」花寄回過頭。
不知何時,身後已站滿許多人。
陌生的臉龐層層疊疊,卻都帶著溫暖到令人發寒的笑容。
——花大人近日可還安好?
——王劍近日可有異感?
——王劍之主。
——王劍。
——王劍。
——在證明自身能耐之前,我不會對你有太多期待。
燕宇凡那冰冷如鐵的藍瞳在迷霧深處驀然睜開。
花寄渾身劇震,熟悉的舊屋、微笑的眾人、遠去的朋友。
瞬間如粉碎的琉璃般寸寸剝落。
眼前景色重新亮起,依然是東陵山坡的半人高荒草。
噗通、噗通。
心臟劇烈跳動。
明知不能說出口,可聲音仍從喉間擠出:
「我真的……很後悔……」
話音剛落,寬大的手掌忽然朝眼前伸來。
花寄瞳孔微縮,下意識緊閉雙眼。
——要被打了。
啪。
額頭微痛。
花寄怔了怔,慢慢睜開眼。
只見弁武義從拿著卷皺巴巴的戲冊,敲在自己頭上。
「小孩子就該看這個。」
封皮上歪歪斜斜寫著《客棧奇談》,旁邊還畫著隻吐舌頭的狐狸。
裡頭盡是些布袋戲人物與江湖怪談。
有狐妖店娘、醉酒郎中、半夜會自己開門的客棧。
花寄低頭翻了翻。
「最流行的……不是《雷獅戰神記》嗎?」
弁武義從滿臉無奈:「你都看過本人了,還看那玩意做什麼。」
花寄忍不住笑出聲:「哈哈……說得也是。」
沉重許久的氣氛,終於稍稍散了些。
「下次帶你去抓魚。」
弁武義從拍了拍肩甲上的草屑。
「用風之祝福把河水掀起來,方便得很。」
「這麼貴重的能力……怎麼可以這樣亂用。」
「我的東西,我愛怎麼用——誰管得著?」
……
花寄低頭看著戲冊,指尖停在封皮上。
「可是大家——」
弁武義從直接打斷,伸手指向上方先皇陵墓位置。
「不然你把王劍插回去?」
花寄張了張嘴:「呃……」
弁武義從嗤了聲:
「大典也是。不想去就別去。」
花寄抬頭。
「這樣……真的好嗎?」
弁武義從往後仰去,直接躺在草坡上。
雙手枕在腦後,伸了個懶腰,望著天邊浮雲。
「我就是看不慣裡面那群人,才回老家種田,誰理他們。」
「你也該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怎麼做——這是最後的忠告。」
花寄心頭微緊。
「義從師傅?」
弁武義從仍望著天,語氣沉下:
「接下來,我會參與南征作戰。」
「屆時,便不再是皇家禁衛,而是正規軍的人。」
花寄低下頭,手中的戲冊,被指尖捏出微皺。
「柳洛承他們要走……連你也要離開了嗎?」
弁武義從望向咸昭宮。
「待在宮裡,服從四司安排。」
「就算成不了皇,也有一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花寄抬起頭。
天空湛藍,像極了母親的眼睛。
風過草海,似有熟悉背影走在遠處,暗風劍的劍穗,隨風輕晃。
再定神時,已什麼都不剩。
花寄低聲喃喃:
「知識——是通往權力的唯一途徑。」
弁武義從不以為意:
「怎麼?裡面的大人教你的?」
花寄搖搖頭。
「以前父親的朋友告訴我的。」
弁武義從挖了挖耳朵,似乎早已聽膩這類大道理。
「哦?還說過什麼?」
花寄想了想,才慢慢開口:
「還說過……沒有人生來就該被恨。」
山風輕拂,草葉沙沙作響。
花寄苦笑:
「作為王劍的繼承人,我是不是很沒用?」
話落,弁武義從慢慢坐起身,草屑自肩甲滑落。
他看著花寄,許久沒有說話。
——這小子……也許有點不同。
半晌,弁武義從忽然開口:
「不管是知識、權力,甚至你自己。」
「若是待在宮內,你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花寄微微一怔。
「答案?」
弁武義從神情罕見地認真起來。
「若你真有那份欲求,就得離開這裡。」
「離開咸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