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胤城.大街——
數日後的大典尚未開始,蒼胤城大街已被軍伍佔滿。
長街兩側,旗架陸續豎起,胤旗垂於樓閣之間。
各營隊伍依令進退,在軍吏指揮下反覆確認站位。
一名蒼牙士立於街口,回身望向麾下士卒,沉聲道:
「我們不會進入大典中心,但聽說大軍司與王劍繼承人會經過此處。」
「都把隊排好,別在那日丟了本營的臉。」
隊伍裡頓時低聲騷動。
「真有王劍繼承人?還以為只是穩定軍心的假消息。」
「這大典的時機也太怪了吧。城裡才剛——」
「喂,你排到我前面了吧?」
前方蒼牙士回頭掃過,眾人立刻收聲站正。
胤旗在風中微動,遠處咸昭宮方向傳來沉悶鐘聲。
像在提醒整座蒼胤城——太平尚未歸來,儀式卻已先行。
——
長街另側,羅辰洲與律鳳韻並肩而行。
兩人皆未著全甲,只披著雷獅外袍。
沿途軍伍見到律鳳韻,紛紛側身行禮;
她微微頷首,步伐未停,視線掃過每個排演中的隊列。
律鳳韻問:「司徒華的情況如何?」
羅辰洲跟在半步之後,聲音平穩:
「穩定不少,性命應是保住了。」
律鳳韻神色稍緩:
「那就好,燕大人也很關心他的傷勢。」
羅辰洲聽見這句,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律鳳韻察覺異樣,回頭看他:「怎麼了?」
羅辰洲沉默片刻,低聲道:「隊長。」
「嗯?」
「隊長知道……燕大人為何會回歸嗎?」
街上號令聲此起彼落,遠處士卒仍在為站位爭執。
熱鬧的聲音裡,羅辰洲那句話顯得格外突兀。
他垂下眼,語氣並無冒犯,反倒壓著久藏的困惑:
「我不是認為燕大人回歸不好。若沒有他,蒼胤城或許早已守不住。」
稍停,抬頭看向律鳳韻。
「可是玄武城那日,我們都確認過了。」
話落,律鳳韻神情沉了幾分。
她並非不曾見過奇蹟。
火龍之亂時,燕宇凡同樣傷重瀕死,氣息微弱得近乎消散。
卻在玄牝之光下逐漸復原,重新站回眾人面前。
玄武城之役後,情況卻完全不同。
律鳳韻與眾人親眼見過那具安放於棺中的身軀。
也曾一路護送棺木返回蒼胤城。
喪鐘已鳴,祭文已誦。
整座蒼弦都曾為他的死亡低首。
燕宇凡已死。
是雷獅騎士團親眼見過、親手送別的事實。
如今戰神歸來,成了整個蒼弦都不敢追問的秘密。
羅辰洲低聲道:
「燕大人……是隊長父親那一代的人吧?」
「照軍籍所載,他如今已是六旬之人。」
「可如今看來,他的面容,竟與赤霄生前相差無幾。」
話落,律鳳韻袖下的指尖微微收緊。
「我也不清楚。」
她望向長街盡頭,像說給自己聽:
「但我只知道,若燕大人沒有回來,蒼弦恐怕真的沒有希望了。」
風吹過街面,胤旗翻動。
羅辰洲沉默望著她,終究只是點了點頭。
——
兩人繼續前行,來到十字路口。
路口旁人群聚集,叫喊聲此起彼落,遠遠聽來,竟有幾分市集的喧鬧。
只是那裡沒有攤販,也沒有貨物。
聚在灰棚前的,多是穿著軍裝的士卒。
有人背著布袋,有人將布袋夾在腋下,有人雙手緊攥袋口。
袋底滲出暗紅水痕,隨著人群推擠滴落。
沾上旁人的褲腳,被沾到的人只是低頭看了眼,又繼續往前挪步。
羅辰洲循聲望去,腳步微停,隨即捏了捏鼻樑。
「血腥味。」
灰棚前高掛木牌,上書三字——驗首所。
驗首所,戰後核驗首功之地。
軍中凡有斬獲者,須將敵首送至此處,由驗功吏辨認身份,再記入軍功簿。
只是戰後混亂,屍首難辨,血肉易腐。
律鳳韻看著棚前擁擠的人群,低聲道:
「大家都想趁大典之前,換些盤纏。」
「你若有未登的斬獲,不必來這裡排。」
律鳳韻看向羅辰洲,語氣放緩:
「雷獅騎士團的戰功,軍部另有簿冊。」
灰棚前又傳來幾聲爭執,有人急著辯解,有人高聲咒罵。
「不對不對!不是這一隻!」
羅辰洲望著那處,片刻後道:
「隊長,您先離開。」
律鳳韻微微皺眉:「辰洲?」
「我待會跟上。」
話落,羅辰洲已邁步往驗首所走去。
——驗首所——
越靠近灰棚,血腥味越重。
被悶在布袋裡數日後的腐濁,混著生石灰刺鼻的澀氣,令人喉間發乾。
蒼蠅聚在棚角,振翅聲細密如雨。
砰。
沉重悶響自前方傳來。
一只布袋被人倒開,裡頭的屍首滾上木案,又被驗功吏用鐵鉤撥正。
案面早已看不出原本木色,血水與石灰糊成暗紅灰白的污痕,順著桌沿滴下。
「這顆明明是破風士!」
驗功吏冷冷抬眼。
「破風士?都爛成這樣,你拿什麼證?」
那士卒急得上前半步:
「他身上的甲是破風士甲,我親手斬下來的!」
旁邊另一名驗功吏翻了翻木牌,語氣不耐:
「甲可以換,頭不能換。這只是黎兵長而已。」
「黎兵長?」
那士卒臉色頓變,伸手扶著案上頭顱。
蒼蠅被驚起片刻,很快又落回去,停在那顆頭顱半闔的睫毛上。
「我從東城巷一路殺出來,差點沒命,你跟我說只是黎兵長?」
砰。
悶響再次傳開,隨即又有新的布袋被拋上木案。
書吏坐在案後,筆尖未停,像在登記糧草、軍械、馬匹。
「黎兵,半功。」
「風士官,首功。」
「無軍紋,不入簿。」
每句話都很短,像在稱量某種貨物。
灰棚深處排著幾只竹籠,裡面覆著草蓆,草蓆邊緣露出沾血髮絲。
棚角另放著生石灰桶,白灰灑在地上,蓋住灘灘血水。
沒有戰鼓擂,沒有刀劍鳴。
只有蒼蠅振翅,木案悶響,以及活人為死人爭價的聲音。
這些景象,羅辰洲並非首次見到。
戰場之後,總會有這樣的地方。
有人為死者哭,有人為死者領賞,也有人為死者爭得面紅耳赤。
首級、軍牌、殘肢,最後都會化成軍功簿上冰冷的筆劃。
只是這次不同。
羅辰洲站在灰棚外,聽著木案悶響與人群爭吵,心底卻隱隱生出某種異樣。
像遠處有人隔著重霧呼喚,聲音極低,卻始終沒有斷去。
他抬眼,望向人群最吵雜的那座灰棚。
棚內傳出怒吼。
「這個也不是!別再來亂了!」
一名士卒被人推了出來,踉蹌撞入人群。
周圍幾名士卒立刻圍上去,場面又亂了幾分。
羅辰洲走近,出聲叫住他:「發生了什麼?」
那士卒本就滿腹火氣,聞言猛地回頭:「啊?你誰啊?」
話出口,見羅辰洲身上的雷獅外袍,語氣壓低了幾分:
「原來是雷獅的大人……」
士卒抹了把臉,仍掩不住怨氣:
「那裡驗的是碧風將的屍首。」
「大軍司特別下令——不只驗首,四肢、手指,全都要嚴格核對。」
「少一樣、錯一處,都不能算。」
「哪位碧風將?」
「不破神風。」
羅辰洲瞳孔驟然收縮,腦中浮現林間舊影——
破幽劍、崩裂的鎖子甲、腹側暗紅印環。
那日斬殺不破神風後,呂靖嵐與趙烈皆身負重傷,已無餘力收屍。
更何況,自己也不願將那具身軀拖回營中。
最後只以腐葉覆住屍身,留在原處——算是最後的體面。
士卒沒有察覺羅辰洲臉色變化,只繼續道:
「聽說是跟陽殿主一起被發現的,那畫面可慘了。」
話落,羅辰洲越過那名士卒,快步朝灰棚內走去。
沒有再問,也沒有回頭。
士卒的聲音混在人群吵嚷與木案悶響之中。
「起初是一個人發現,後來同夥看見,也想分功。」
「再後來,人越聚越多,誰都說自己有份。」
「到最後,手、腿、甲片,能拿的都拿,越拿越亂。」
羅辰洲穿過擁擠人群,肩側撞過幾名士卒。
灰棚內又傳來驗功吏的怒罵,隱約夾著「不對」與「出去」幾個字。
身後,那名士卒低頭看著自己的布袋,裡面露出被石灰塗過的手臂。
「可惡……要是蒙混過關,這輩子就不愁吃穿了。」
「說到底——誰有本事殺了那個碧風將啊?」
羅辰洲腳步未停,只是袖下五指,已握更緊。
——那雙退回童年的眼。
——糖果……姊姊呢……
唰。
羅辰洲踏入灰棚,腳步停住。
棚內血氣更重,生石灰鋪滿地面,揚起細白粉塵。
幾名驗功吏圍在草蓆旁,旁邊擺著木案、軍功簿、鐵鉤與幾只竹籠。
不破神風的屍身大字攤開,赤裸陳於草蓆之上。
臉上未覆白布,腹側舊印裸露在灰冷光線之下。
右手不見蹤影,足部幾根腳趾也有被硬扯斷的痕跡。
斷肢、甲片、破布與軍牌散在周圍,依次擺開。
驗功吏從竹籠裡取出半截右手,蹲下身,比向屍身空缺的右臂。
片刻後,搖了搖頭:「不是。」
話落,那截右手被隨手丟回竹籠,砸在其他殘肢之上。
驗功吏起身,翻了翻案旁軍冊,眉頭皺起。
「怪了……」
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低聲自語:
「碧黎軍冊記載,不破神風年過五十。」
「可這身皮肉骨節,怎麼看都像六十開外……」
驗功吏抬起頭,忽瞥見那襲雷獅外袍,快步上前行禮。
「雷獅大人。」
羅辰洲沒有看驗功吏,只望著草蓆上的屍身。
「為何……連白布都不蓋?」
「回大人,大軍司下令嚴格核對。」
驗功吏語氣恭敬,帶著公事公辦的平直:
「此人身份特殊,四肢、指節皆要對上,待確認之後,便會蓋回。」
羅辰洲沉默。
草蓆上,不破神風半闔的眼仍未合上。
——看啊,這就是我的結局。
驗功吏不知羅辰洲心緒,只小心抬眼,試探道:
「聽說雷獅騎士團曾與不破神風死戰。」
「若大人願意替我們核對,便能省去許多爭議。」
羅辰洲看著那具殘破身軀,腦中浮現的卻是其他畫面。
燕宇凡戰死時,蒼弦曾為其設下葬禮。
禮槍、供品、甲冑、軍旗,幾乎排滿靈前。
赤霄戰死後,雖無厚葬之儀。
燕宇凡仍下令將其葬於玄牝神樹附近,讓敵將得以端正歸土。
可眼前這位碧風將,卻赤裸躺在草蓆上。
沒有覆身之布,沒有收斂之禮,連死者最後那點敬重也沒有。
羅辰洲抿緊嘴唇,齒關微顫。
「差太多了……」
白灰覆屍,英魂不在。
沙場故將,案上無尊。
神風怒焰萬軍懼,陰溝殘骨眾口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