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昭宮.聽柳池——
夜風自宮牆外掠來,帶著白日未散的硝煙。
某戶人家焚屍後留下的殘布,被陣風捲入池苑。
焦黑衣角翻過牆頭,在月下飄旋,邊緣沾著細碎餘燼。
穿過低垂柳枝,殘火擦過葉尖,忽明忽暗,宛若某戶人家未盡的哭聲。
焦布墜入池中,遇水散開,灰燼沿著水面漂浮,被漣漪慢慢吞沒。
是昔年劍債?還是王途薪塵?
諸般疑問未散,王劍斜倚匣中,冷芒隨水紋微晃。
身後,沉穩腳步聲也在此刻停下。
花寄連忙起身,左手握拳,輕靠右胸,向來者行禮。
「燕大人。」
燕宇凡立於柳影之下,夜色落在肩頭,神情平靜:
「端看身姿,已有幾分武魄。」
「但容顏之上,卻不見武魂。」
花寄尷尬笑了笑,抬手抓了抓頭。
「燕大人……這話,晚輩不太聽得明白。」
燕宇凡先看向王劍,再看向花寄。
「你並非玉昭胤子嗣?」
花寄搖了搖頭,瞳孔刻意睜大。
「不是……晚輩只是普通士卒。」
燕宇凡緩步走近。
「特意睜開的眼眸,是為了藏住心緒。」
「故作鬆散的笑,則掩去了那點破綻。」
他停在池畔,月色映入藍瞳。
「這些,皆是玉昭胤生前慣用的伎倆。」
話落,花寄笑意僵住。
故作輕鬆的神情垮了下來,頭低得更深,雙手攥住衣角。
「我只是……想保護大家而已。」
「與他相比,你倒是直白得讓人心疼。」
燕宇凡走向王劍,掌心落在劍匣邊緣。
「玉昭胤不擅武藝。」
「可他仍是這片大陸上,最有影響力的人。」
池水微晃,月光灑下,將那道身影映得更顯銳利。
「他的每個決策,都牽引著無數人的未來。」
「你我今日站在此地,某種程度上,也是因他而起。」
花寄本能地單膝跪下,語氣恭敬:
「先皇與戰神兩位大人一文一武。平定亂世,一統蒼弦,此事天下皆知。」
燕宇凡冷笑。
笑聲很輕,卻像寒鐵敲過夜色。
「織網的蛛,因作繭而自縛。 」
戰神垂眼看著王劍劍匣。
「最終,他也逃不過自己的羅網。」
花寄怔住,這不是預想中的回答。
先皇與戰神,平定蒼弦亂世——這是聽過無數遍的故事。
可戰神口中,既無聖君之名,亦無先皇之威。
只剩蛛、網,以及困住活人的牢籠。
池水微晃,王劍冷芒照入眼底。
腦海深處,那張憤怒扭曲的容顏再次翻起。
隔著漫長歲月,仍死死瞪著某個無法饒恕的人。
原以為,那只是不知名的怨念。
可此刻,他忽然不敢確定了。
……
燕宇凡抬手示意,花寄遲疑片刻才起身。
夜風掠過柳枝,半開劍匣立在兩人之間,劃開舊債與新途的界痕。
燕宇凡望著眼前少年,不知為何,心底竟掠過幾分熟悉。
非是王劍,非是玉昭胤。
歲月深處的某道舊影,再也喚不回的遺憾。
在戰神心目中,出現了無人可知的漩渦。
甫要浮現,便又被新漆氣味壓了下去。
燕宇凡微微側首,視線落向半開劍匣。
「此劍金漆味太重,掩住了你的純粹。」
「先前,是我失言了。」
花寄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承接這句話。
劍匣金紋映月,乾淨得近乎刺眼;
可劍身那幾滴暗紅血漬仍在,像舊世未肯乾涸的傷口。
燕宇凡淡淡開口:
「劍上的塵劫,你看分明了嗎?」
花寄看向王劍,眼神飄忽不定。
街上的哭聲、被按跪在泥裡的戰俘,策馬臨權放過自己的那刻。
全在心底翻湧,彼此撕扯。
「我……看不明白。」
聲音落入池畔,被水紋吞去。
夜風穿過柳枝,帶起幾縷殘灰。
燕宇凡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偏首,望向池苑外。
沙沙。
池苑外傳來細微步聲。
白金衣裙映著月色,袖口雀紋隨步微動,髮側垂編如綾。
姿態從容,像夜色裡悄然展開的焰羽。
朱珺卿緩步而至,身形微蹲,衣袖垂落,禮數周全。
「參見燕大人。」
她轉而看向花寄,目光停了片刻。
「原來在這裡。」
朱珺卿語氣溫和,續道:
「花大人,大學司想見你。」
「關於王劍擇主的始末,尚有幾處細節需要請你親自說明。」
「王劍——呃——」
花寄正欲開口,卻忽感腹中翻湧,雙膝驀地發軟,呼吸停滯。
下意識按住膝頭,才沒有當場跪倒。
——這種壓迫感……
只見燕宇凡立於柳影之下,朱珺卿停於月色邊緣。
沒有兵刃與術光,可無形氣息已在夜色交鋒。
池水泛起細密震紋,月影被震得支離破碎。
似有巨獸伏在夜色深處低吼。
雷獅威能沉沉壓落,將朱紅鳳羽逼退半寸。
朱珺卿笑意未變,眼底卻添了幾分凝重。
「看來燕大人今日……心情不太好。」
燕宇凡望著她,聲音冷硬:
「你是知曉一切的人。」
朱珺卿笑意微斂。
燕宇凡威壓沉下,非是質問,而是警告。
「玉昭胤長眠之地,沒有人去打擾吧?」
「大人放心,沒有的。」
朱珺卿輕輕點頭,仍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笑。
「一切都如往常。」
花寄怔了怔,左看燕宇凡,右看朱珺卿。
完全聽不懂兩人究竟在說什麼,只覺得每個字都像隔著厚霜,冷得嚇人。
——大家不是一起的嗎?
——為什麼……感覺關係非常不好?
沉默片刻,燕宇凡低聲道:
「聽說,是妳將我的軀體帶回。」
「是的。」
朱珺卿神色從容,語氣莊重:
「小女子以為,傳奇落幕,理當魂歸故土。」
「若落入敵寇之手,未免太過狼狽。」
此話落下,池水震紋漸漸平復。
燕宇凡眼中冷意收回,神情重歸無波。
壓在夜色深處的巨獸,似也終於閉上了眼。
花寄站在兩人之間,越發覺得自己像被困在霧裡。
玉昭胤、王劍、長眠之地——
那些字句明明都繞著自己而來,卻沒有人真正告訴他該往哪裡走。
再也按捺不住,抬頭看向兩人。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花寄攥緊衣角,眼神在燕宇凡與朱珺卿之間來回。
沉默片刻。
朱珺卿眼睫微垂,像說給自己聽:
「總不能每件事,都違逆父親……」
朱珺卿抬起眼,唇邊重新掛起溫婉笑意。
「一陣子不見,你長高了不少呢。」
花寄更茫然了。
「朱雀大人……認識我嗎?」
朱珺卿望著眼前少年,笑意微微停住。
腦海深處,掠過多年前的畫面。
刑場、風聲。
風隨行跪在眾目之下,衣袍染塵,脊背仍挺。
劍光落下,人頭滾落。
朱珺卿看向半開劍匣,語氣憐憫:
「我也沒想到,會發生在你身上。」
「但王劍既已擇主,身為蒼弦子民,許多事便由不得你了。」
轉而望向燕宇凡,將問題推去。
「燕大人——您的意思呢?」
經歷一切的守局者。
知曉一切的觀局者。
正在選擇的問局者。
燕宇凡似乎並不意外,負手轉身。
「留在咸昭宮,至少能保全性命。」
花寄微怔,似乎聽見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大人?」
戰神沒有回頭,聲音低沉:
「燕宇凡只追隨——燕宇凡欣賞之人。」
「在證明自身能耐之前,我不會對你有太多期待。」
——皇家術師學院外——
夜色深沉,皇家術師學院附近多了不少臨時軍帳。
戰火過後,學院外牆仍留著焦痕,軍醫與傳令兵來回穿行。
朱珺卿沿著長道緩步而行,袖口朱雀羽紋在月下微微起伏。
朱氏一族曾經站在王權最深處,也曾靠著那場血腥清洗,換來今日的地位。
朱家不能在新的權力風暴中失手。
父親曾說——
蒼弦族沒有真正值得信任的人。
三司不可信。
燕宇凡不可信。
玉昭胤更不可信。
所謂盟友,不過風雨同簷;
所謂君臣,也只是霜刃未寒。
這是父親的道理,也是朱家長久以來活下去的方式。
朱珺卿自幼聽著這些話長大。
不知為何,方才那名少年攥著衣角的模樣,始終沒有從腦海散去。
若有天,父親真將韜玄無視作籌碼;
若朱家需要用他去換取更穩妥的未來;
若自己明知如此,卻仍只能站在一旁——
那人會露出什麼樣的神情?
是冷笑?是沉默?還是失望?
彷彿看見韜玄無被人帶走時回過頭。
——珺卿,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今夜,花寄也站在相似的位置上了。
王劍擇主,眾目所在。
宮廷、四司、百姓、復仇與反攻,全都會慢慢靠近那名少年。
或許某日,他也會明白自己被推上高處的理由,然後以同樣失望的眼神看向自己。
——朱雀大人,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朱珺卿唇邊笑意淡去。
「我真的是這種人嗎?」
腦海中,燕宇凡方才望來的眼神再次浮現。
那雙藍瞳平靜得近乎無波,可威壓沉下時,卻連呼吸都能壓進骨縫。
——只要他想,自己隨時都會死。
朱珺卿垂下眼,指尖輕輕收攏袖口。
良久,淡淡低喃:「大概是吧……」
遠處銅鑼低響,值夜士卒沿營傳令。
「息燈——」
燈火次第熄去,只餘幾點巡夜火光在搖晃。
朱珺卿抬起眼,才發現前方大樹之下,石椅上坐著熟悉身影。
那人披著外袍,身旁擱著幾卷尚未收起的軍報。
朱珺卿停下腳步。
「在幹什麼?」
韜玄無轉過頭,見是她,神情有些意外。
「珺卿?忙到現在?」
朱珺卿沒有回答,只淡淡道:
「已經熄燈了。」
韜玄無低頭看了眼手中尚未吃完的包子,往她那邊遞了遞。
「要吃嗎?」
朱珺卿望著那只包子。
「……為何你總是能讓我煩躁。」
韜玄無微微一頓。
「耶?」
唰。
朱珺卿在韜玄無身旁坐下。
衣袖垂落,朱雀羽紋覆在石椅邊緣。
她輕輕靠上他的肩。
韜玄無手中包子停在半空。
朱珺卿閉上眼,聲音很低:
「別說話,我好累。」
遠處巡夜火光搖晃,樹影落在兩人身上。
韜玄無心領神會,望向夜空:
鷹在天,身不由天;
雞在籠,心不由籠。
強羽者,承命;
弱禽者,安囚。
雞棲暖柵望雲洲,
一欄煙火一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