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馬臨權……」
花寄怔在原地。
腦海深處,咸昭宮那幕驟然翻起——
宮頂裂口灌下天光,王座後的大胤旗獵獵翻動。
黃金王座之前,策馬臨權高舉天御劍。
劍芒落下瞬間,一道雷槍自側方破空而來。
湛藍雷光撕開煙塵,筆直貫向王座之前。
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吞沒整座大殿。
花寄下意識雙手護頭,身體猛地伏低。
碎石、木屑與焦熱氣浪從頭頂掠過,耳中只剩尖銳嗡鳴。
再抬頭,眼前煙霧瀰漫,策馬臨權已不在原處。
遠處陳烈鋒張口,像在嘶吼,可聲音無論如何也傳不到耳中。
「叔……」
話到唇邊,花寄硬生生停住,搖了搖頭:
「策馬臨權,找到了嗎?」
「已經找到。」
李逢春點頭,語氣仍舊溫和,卻不再只是客套。
「這幾年來,朮國失去大半疆土。邊城陷落,村鎮被毀。
許多人失去父母,失去妻兒。」
花寄沉默下來。
李逢春望向宮牆外操演的士卒,緩聲道:
「若百姓能看見王劍斬下風王將首級,看見策馬臨權伏法。
至少會相信——苦難有個盡頭。」
他轉回視線。
「大人,大典是反攻的號角。也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蒼胤城.街道——
李逢春離開後,花寄沒有回昭雅閣。
獨自離開咸昭宮,沿著尚未清理乾淨的街道慢慢走著。
戰火留下的殘骸已被集中成堆。
燒焦木梁、碎裂門板、斷槍與破盾堆在街角。
幾名士卒正以繩索拖開倒塌石塊,讓馬車勉強能通行。
路邊聚著不少百姓。
有人坐在石階上,低聲詢問親人的下落;
有人滿臉灰塵,握著熟人的手反覆確認;
也有人只是站在燒毀的家門前,望著裡頭,久久沒有動彈。
「你們家還有人出來嗎?」
「我娘昨日被帶去南邊營帳了,你有沒有看見?」
「別急,城北那邊還在點名……或許只是走散了。」
那些聲音不大,卻比咸昭宮裡的恭維更沉。
不遠處,幾名士卒押著一名碧黎戰俘走來。
那人雙手被繩索反綁,上身赤裸,臉被揍得面目全非,滿身瘀青。
士卒將戰俘拖到某戶人家門前,重重按跪在地。
屋門半毀,門框焦黑,裡頭仍有被火焚過的痕跡。
一名士卒抬腳踩住戰俘後腦,將他的臉壓進泥裡。
門前站著一對母女。
沒有責罵,也沒有上前。
只是抱著彼此,看著那名被踩在泥裡的人,哭得發不出聲音。
花寄垂下眼。
策馬臨權沒有殺我。
他是父親的朋友。
對那些失去家園的人來說,這算什麼?
對那些等不到親人回來的人來說,又能抵過什麼?
——
街道另一端,忽然傳來騷動。
人群聲由遠而近,夾雜著低呼與腳步移動。
街邊百姓紛紛轉頭,有人墊腳張望,有人匆匆抱起孩子,讓出中間道路。
遠處,雷獅騎士團正沿街而來,隊形整齊,步伐沉穩。
律鳳韻、呂靖嵐、牧臻野等人分列左右,身後士卒扶旗而行。
中央之人,正是燕宇凡。
身形高大,行於破碎街道之上。
不曾開口,但那道身影出現時,人群卻終於找到了可以仰望的方向。
「燕大人……」
有人低聲喊道,有人低頭行禮。
道路兩側的人潮隨著隊伍前進慢慢分開。
就在此時,一名老婆婆忽然從街邊衝出。
律鳳韻眉頭微動,正欲上前阻止。
卻見那老婆婆踉蹌數步,直接跪倒在燕宇凡面前。
額頭重重磕在碎石地上。
「燕大人……求您……求您替我們做主!」
街道霎時安靜。
燕宇凡停下腳步。
老婆婆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聲音沙啞破碎:
「我兒子死在襄沿城,我媳婦死在逃難路上……」
「我孫子今早也通報戰死了……」
她抬起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全是淚。
「我家沒人了。燕大人,我家沒人了啊……」
人群裡,又有人跪了下去,第二人、第三人。
有人抱著亡夫留下的破布,有人捧著孩子燒焦的木牌。
「燕大人,我家在雲川郡,已經回不去了……」
「我兄長被抓去修碧黎軍道,至今沒有消息。」
「我娘死在逃難路上,連墳都沒有……」
哭聲、求告聲、叩首聲,層層落在破碎街道上。
有人跪得太近,幾乎撐不住身子。
燕宇凡便俯身,伸手扶住那將要倒下的老人。
有人哭到說不出話,他便停在原地,靜靜等著。
燕宇凡始終站在人群之前,神色無波。
沒有許下豪言,也沒有說「我會替你們報仇」。
只是聽著。
身後,雷獅騎士團亦停在原地。
梁樂庭站在隊列之中,左顧右盼,神情有些尷尬。
百姓接連跪下,哭聲自四面八方湧來,讓他不知該將手腳往哪裡放。
梁樂庭壓低聲音:
「我們現在……應該做什麼?」
魏雨衡眼神直視前方,身形未動。
「站著就好。」
呂靖嵐強忍許久,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哈——」
聲音方出,律鳳韻手肘精準撞在他肋側。
呂靖嵐整個人猛地縮起,把後半聲吞回喉嚨。
律鳳韻目不斜視,聲音極低:「站好。」
呂靖嵐捂著肋側,連忙挺直身子:「是……」
花寄站在人群後方,遠遠望著。
前方百姓層層跪伏,額頭抵地,哭聲起伏。
燕宇凡立在眾人之前,時而停步,時而俯身。
再往後,雷獅騎士團整列而立,無人喧嘩,無人妄動。
畫面落入眼底,竟像廟宇壁上常見的古畫。
前景是伏地請願的眾生。
中景是垂首聆聽的神祇。
後景則是靜穆如山的護衛諸相。
花寄下意識握緊右手,指尖收攏,只碰見空空掌心。
這才想起,自己沒有帶王劍出門。
身旁百姓仍不斷往前靠去,沒有人認出自己,也沒有人看向自己。
所有人的視線與祈求,都越過自己,投向街道中央那道沉默身影。
花寄站在人群之中,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崇拜,景仰,陌生,還有某種難以啟齒的自卑,像亂流般在心底翻湧。
燕宇凡仍彎身聽著百姓哭訴。
而蒼胤城另一處,另一場沉默,也正在腐爛中發酵。
——療傷營——
營內藥味、血腥氣息瀰漫,不時傳來傷兵壓低的呻吟聲。
軍醫與雜役來回穿行,木盆裡的血水被端出,又有新的繃帶與藥布送入。
司徒華終於睡下了。
斷肢處重新包紮,熱症暫時壓住,不時仍會下意識喊弟弟的名字。
這幾日,羅辰洲沒有參與作戰會議。
反攻、編隊、軍功、補給,這些話題都離他很遠。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守在傷營裡,替傷兵遞水,替軍醫按住掙扎的人。
羅辰洲走入傷營角落時,腳步微微停住。
帳角陰暗處,蜷著一名難民。
那人左手自腕部以下盡失,斷口被粗布纏住,血早已滲乾,只剩暗褐痕跡。
衣衫破爛,臉色灰白,整個人縮在草墊上。
見羅辰洲走近。
難民緩緩抬頭,兩眼無神:
「請問……有血嗎?」
羅辰洲眉頭微緊。
「又來了……」
難民像是沒有聽見,只抱著殘臂,身體微微發抖。
「我的傷口好痛……」
他低下頭,拎起褲管,露出大腿內側。
皮肉之上,紅印之環浮現其間,紋路暗紅,像被燒進血肉裡的細環。
周圍肌膚已被抓破,滲出點點血珠。
「這裡也好癢……」
難民喉結滾動,眼神空洞地望著羅辰洲。
「一點點就好……我不會搶……」
羅辰洲蹲下身,視線落在那圈紅印之上。
「這東西救不了你,你應該知道。」
難民眼眶泛紅。
「嗚……我知道,我知道……」
僅剩的右手死死攥住褲管,聲音抖得厲害:
「可是……就是會很想要……」
難民看著羅辰洲,淚水順著髒污的臉滑下。
「我這種人……是不是沒救了?」
羅辰洲沒有立刻回答,腦海裡忽然浮現另一張臉。
不破神風胸腹起伏,身軀殘破。
垂眼看著自己腹側的紅印,語氣輕得近乎自嘲。
——還是無名小卒的時候……被山賊剖開肚子。
——被人拖走後……就留下了。
——幾十年前……我就該死了。
羅辰洲眼神微沉。
還未開口,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一名醫官走來,視線先落在難民斷腕,又落向大腿上的紅印之環。
醫官沒有多說,只朝羅辰洲輕輕搖頭。
片刻後,他們來到營區最偏僻處。
幾排木欄臨時搭起,外頭沒有士卒把守。
欄內鋪著草墊,放著水桶與破碗,發黃破布堆在角落。
酸臭汗味混著潮濕草氣,自木欄內沉沉散出。
與其說是療傷之處,更像牢房。
裡面關著的,都是身上擁有紅印之環的人。
有人蜷在角落,死死咬著布條;有人雙眼發直,指甲抓著手臂;
也有人聽見腳步聲後猛然抬頭,喉結微微滾動。
難民被送入木欄。
木門闔上,銅鎖落下。
喀。
羅辰洲站在欄外,指尖微微收緊。
「紅印之環的人,都一定會變成這樣嗎?」
醫官看著木欄內那些蜷縮的人影。
「不一定,看他自己。」
羅辰洲微微偏頭。
「自己?」
醫官點頭,語氣平常:
「根據舊文獻記載,他們真正渴望的是魔力,他人的魔力。」
羅辰洲眉頭微動。
「他人的魔力?」
「魔力與血液相連,流動於體內。」
醫官蹲身,整理藥箱。
「像你這種受過訓練,甚至能以意志喚出心像武器的人,或許能壓制那種飢渴。」
「對紅印者而言,他人的血腥味,便像是活著的魔力在呼喚。」
「飢餓、失血、斷肢、驚恐……這種時候,哪還有多餘的魔力與意志去抵抗?」
羅辰洲看向欄內。
「也就是說,他們想吸取他人的魔力。」
「理論上,不太可能。」
醫官望著那些暗紅紋路,眼神冷了幾分。
「這就是紅印教會厲害的地方。」
——咸昭宮.聽柳池——
夜色已深。
池水映著月光,柳枝低垂。
遠處燈火未熄,將整座池苑照得半明半暗。
花寄獨自坐在池畔,王劍佇立在旁,安放於宮人特意製成的劍匣之中。
劍匣半開,新漆金紋映著月色,乾淨得近乎刺眼。
王劍斜倚,劍身之上,那幾滴暗紅血漬仍在,擦不去,也褪不了。
白日裡那些聲音,至今仍在耳邊。
——由王劍持有者親手行刑,昭示朮國反攻之始。
——若真能斬下風王將首級,軍心必定振奮。
花寄垂著眼,指尖輕輕落在劍鞘上。
腦海裡,卻不受控制地浮現——
高台之上,萬軍之前。
王劍出鞘,鋒芒映日。
而自己站在那裡,對著被押上前的策馬臨權,親手斬落那顆頭顱。
想到這裡,花寄胸口微微發悶,低低嘆息:
「……這種事,我真的做得到嗎?」
夜風拂過柳枝,水面泛起細細波痕。
沙沙。
身後傳來腳步聲,步伐沉穩,正沿著池邊石徑緩緩走來。
花寄回頭望去。
來者竟是——燕宇凡。
王鋒新主,蒼弦巨擎,終於交會。
——劍上的塵劫,你看分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