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昭宮——
宮頂之上,仍留著深長刀痕。
黃金王座附近滿是焦黑與灰塵,階前玉石地面裂紋縱橫。
右側龍首之上,殘留著一灘不屬於此地的血漬,暗紅滲入金紋,尚未被擦去。
宮人正加速整理殿內。
碎瓦、斷木與燒毀氈毯被匆匆搬出,水桶與抹布來回傳遞,濕痕沿著玉階漫開。
咸昭宮東側,昭雅閣內。
窗外晨光穿過紗簾,落在雕花木榻與青白地磚之上。
屋內燃著淡香,銅盆中溫水未冷,乾淨衣袍擺在屏風旁。
這不是士卒該睡的地方。
可自從拔劍那刻起,許多事便已不再由自己做主。
花寄緩緩睜眼。
身上傷處仍隱隱作痛,白布乾淨得有些刺眼。
桌案上不知何時多了數封拜帖與卷冊,紙面平整。
旁側另有侍官留下的清單,晨膳、請安、換藥,覲見諸司大人,排得密密麻麻。
花寄沒有細看那些拜帖。
只覺得那些紙,比少年兵的甲冑更重。
王劍靜靜架在牆側。
轉頭望去,耳邊似又有許多聲音交疊而來。
——知識,是通往權力的唯一途徑。
——替我守護這個世界,不計任何代價。
——燕宇凡!!
花寄呼吸微滯,指尖不自覺收緊。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侍女恭敬的聲音:
「花大人,可是醒了?」
「幾位大人,希望今日能與花大人見上一面。」
「若大人身體無礙,更衣之後,奴婢會依序替大人通傳。」
屋內淡香緩緩燃著。
看著桌上那張密密麻麻的清單,半晌沒有回答。
沙沙。
窗外忽然傳來細碎聲響。
循聲看去,只見幾道人影壓低身子,正沿著窗下花叢慢慢挪動。
柳洛承、顧青遲與沈行野三人,鬼鬼祟祟地四處探查,像是誤闖宮禁的小賊。
花寄連忙探身出去,難掩欣喜:
「大家!」
柳洛承被嚇得差點撞上窗沿,顧青遲立刻伸手按住他。
沈行野探頭往屋內看去,眼睛頓時亮了:「哇……真高級啊。」
顧青遲跟著往裡瞥了眼:「那當然,昭雅閣可是專門給貴客住的地方。」
柳洛承抬頭看向花寄:「身體好點了嗎?」
花寄點點頭:「好多了,你們這幾天還好嗎?」
顧青遲立刻搖頭:「不好不好,一點都不好。」
柳洛承嘆了口氣:「清理戰場這種工作,只有沈行野會喜歡。」
沈行野嘿嘿笑了聲:「能撿到不少值錢的意外之寶。」
花寄聽著,唇角動了動。
視線掠過他們身上尚未洗淨的泥痕,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抱歉……我都沒能出去幫忙。」
柳洛承笑道:「畢竟你現在可是英雄啊。」
顧青遲撇了撇嘴:「呿,確實被你救了一命。」
沈行野扒著窗沿,忽然問:「過幾天你會來嗎?」
花寄微怔:「你們要去哪?」
柳洛承理所當然道:「領土收復戰啊,我們三個都被編進去了。」
顧青遲臉色垮下:「我是絕對不會再去的!」
柳洛承看向他:「那你有什麼理由?」
沈行野眼睛發亮:「我知道!說你屁股被碧黎人捅開花了。」
顧青遲差點跳起來:「不要這麼爛的好不好!」
柳洛承忍不住笑出聲,沈行野也低低笑起來。
顧青遲罵了兩句,自己也憋不住,三人擠在窗下笑成一團。
那些血、火與喊聲,暫時被這幾句胡話推遠。
花寄看著他們,也想跟著笑,可喉嚨卻像被堵住。
「喂!什麼人!」
遠處傳來衛兵高喊,三人臉色同時一變。
柳洛承壓低聲音罵道:「糟了。」
顧青遲小聲嘀咕:「真麻煩。」
沈行野朝屋內揮了揮手。
三人退離花叢,趕緊往外走去。
花寄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
方才那點笑聲,被宮牆吞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好遠。
明明就在眼前,卻像隔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王劍安靜地架在牆側,沒有催促,卻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提醒他——
自己已經不在他們之中了。
……
這一日,花寄見了許多人。
朱氏、魏氏、高氏,還有幾個從未聽過名字的旁支家主。
各個衣冠整齊,語氣溫和,拱手含笑,好得讓人挑不出錯。
可話題繞來繞去,永遠離不開玉昭胤、王劍與國家。
「花大人年少有為,王劍既擇明主,朮國必有再興之日。」
「若有需要的資源,儘管開口。請務必不要忘記我們氏族今日這份心意。」
「我們氏族與玉昭胤陛下生前關係甚篤。與花大人也必定合得來。」
花寄聽著,只能點頭。
分不清哪些是真心,是禮數,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何時成了「大人」。
有人問:「是否願意暫居宮中?」
有人問:「對王劍可有異感?」
有人問:「若燕戰神出征,是否也會隨軍同行?」
想回答不知道。
可總覺得「不知道」這三字,好像已經不是能隨便說出口的答案。
有位氏族長者,見花寄神色不悅,便將視線轉向一旁侍女。
「可有服侍好花大人?」
侍女臉色微白,連忙低頭。
「奴婢不敢怠慢。」
長者嗯了聲,轉而對花寄笑道:
「花大人若覺得她手腳不夠伶俐,或態度有失恭敬,隨時告訴老夫。」
「咸昭宮中不缺懂事的人,換一個便是。」
那笑容很客氣,像什麼也沒發生。
可站在一旁的侍女,頭垂得更低。
花寄看著長者臉上的笑意,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沒有不好。」
那位氏族長者笑意不減:
「花大人仁厚。」
仁厚。
聽見這兩字,只覺得比責罵更刺耳。
王劍始終立在身側,沒有發光,也沒有聲音。
可所有人看向它時,眼中都有某種看不懂的熱意。
——咸昭宮.外廊——
片刻後,花寄穿著一身素白裡衣,獨自走在外廊下。
「呼——終於暫時結束了。」
沒有拿著王劍,只靜靜看著宮內往來。
宮人仍在清掃殘灰,侍官則抱著卷宗快步穿過庭院。
幾名文吏立在廊柱旁,低聲核對名冊與印信。
「這枚印章是哪個部門的?」
「不對、不對,這份名冊是舊的。」
「不在?他人不在,是我的問題嗎?」
壓低的抱怨很快被更多交談蓋過。
沒有人拔刀,也沒有人拔劍,只有停不下來的話語來回交錯。
有人語帶威壓,有人急著辯解,有人壓著怒氣,也有人笑著將責任推往他處。
聲音細碎急促,像無形兵刃,在咸昭宮內彼此交鋒。
「喝!」
外頭忽然傳來齊聲呼喝。
宮內往來的侍官與文吏無人停步,操演與他們毫無關係。
花寄循聲走到牆邊,隔著花窗往外望去。
宮牆外,一隊士卒正在備戰,甲冑多有裂痕,皮繩與肩扣臨時補過。
眾人汗水沿著臉頰往下淌,咬牙跟著號令出槍、收步、轉身。
與宮內的清香、素衣與濕亮玉階相比,那裡粗糙、悶熱、狼狽得多。
花寄看得出神,某些記憶忽然湧上——
柳洛承被教官罵得低頭不敢還嘴;顧青遲乾脆躺在地上裝死;
沈行野趁休息時從壞掉的甲扣裡摳出半枚銅片。
那時候很累,很吵。
可笑聲是真的,哭聲也是真的。
望著牆外操演的士卒,花寄唇角動了動,露出真正的笑意。
「花大人?」
有人自外廊另一側緩步走來。
花寄回過神,轉頭望去。
來者約莫三十餘歲,衣冠整齊,腰間掛著玉牌,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花寄遲疑片刻。
「呃——是。」
那人拱手行禮。
「大政司府參議,李逢春。」
花寄連忙回禮。
「你好……」
李逢春看向牆外操演的士卒,笑道:
「聽說花大人從亂戰中殺出,最後得王劍擇主。」
「年紀輕輕,便有如此驍勇,真是朮國之幸。」
花寄有些不自在。
「沒有……過獎了。」
李逢春笑意不減,視線落向花寄腰側,那裡空空如也。
「可惜今日未見先皇佩劍。」
「老實說,李某也很想親眼看看大人持劍之姿。」
花寄沉默,聽見「先皇佩劍」四字時,忽然覺得有些不舒服。
李逢春似未察覺,仍笑著道:
「數日後的大典,花大人也會登場吧?」
「大典?」
李逢春靠近半步,聲音放低:
「原來尚未有人告知花大人?」
「戰神再出,赤霄已死,軍心正盛。」
「諸司大人有意於數日後舉行反攻閱兵大典。」
花寄聽著,眉頭慢慢皺起。
李逢春繼續道:
「屆時,會將部分碧黎戰俘押至陣前。」
「由王劍持有者親手行刑,昭示朮國反攻之始。」
花寄看著李逢春,半晌沒有說話。
「……由我?」
李逢春笑容更深:
「王劍既已擇主,花大人便不只是小小少年兵了。」
「如今再斬碧黎戰俘,正可使天下知道——朮國王鋒未斷,反攻之勢已成。」
花寄低下頭。
不知為何,眼前竟浮現幾雙碧綠眼眸。
父親的眼睛、奶奶的眼睛。
還有咸昭宮戰場,那名金髮男子回頭時,銳利而冷漠的目光。
若真想動手,自己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咸昭宮。
可最後關頭,他沒有那麼做。
花寄喉間微緊,尚未開口。
「對了。」
李逢春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仍舊溫和:
「聽說那個策馬臨權,也在戰俘之列。」
「?!」
花寄猛然抬頭,臉色驟白,發不出半點聲音。
李逢春笑意更深:
「若花大人真能以王劍斬下風王將首級。」
「想必大典之日,軍心必定振奮。」
宮牆外,操演聲再度響起。
「喝!」
呼喝落入耳中,花寄只覺得手腳發冷。
一劍初承天下望,玉殿不存少年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