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兩點半。
客廳的燈只開了一盞。
暖黃色的光落在沙發邊緣,光圈之外的地方像被什麼無形的水慢慢淹住,陰影黏稠得幾乎能摸到。
窗外沒有風。
卻有一點極輕的聲音。
像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刮過。
——一下。
——又一下。
霸總原本在沙發上看文件。
文件其實早就翻不動了。
他盯著同一頁已經十分鐘。
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那種感覺又來了。
那種像有人站在他背後,貼著他的影子呼吸的感覺。
很輕。
但很近。
他低頭。
茶几上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
水面沒有震動來源。
卻出現一圈一圈細小的波紋。
霸總的眉心慢慢皺起來。
他知道這是什麼。
不是第一次。
最近這種情況越來越頻繁。
剛開始只是偶爾做夢。
夢見一些陌生的臉。
再後來是半夜醒來,覺得有人坐在床尾。
再之後——
就是現在這樣。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試探。
一點一點。
靠近他。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說:「蘇文婉。」
客廳沒有回應。
只有牆上的時鐘「喀噠」一聲。
他又喊了一次。
「蘇文婉。」
下一秒。
窗邊的白傘輕輕晃了一下。
空氣像被水波撥開。
蘇文婉的身影慢慢出現在窗邊。
白衣,長髮。
靈體比平時淡了一些。
像一層被月光洗過的霧。
他看了一眼霸總。
語氣仍舊平靜。
「又來了?」
霸總冷笑。
「你說呢。」
話音剛落。
那股陰冷的氣息忽然重了一瞬。
像有什麼東西終於決定——往前一步。
燈光閃了一下。
客廳角落的陰影忽然像水一樣往前流。
霸總的手指在沙發邊緣慢慢收緊。
他不是沒見過。
可每一次,身體還是會本能發冷。
那是一種非常原始的恐懼。
人對看不見的東西的恐懼。
蘇文婉的表情微微變了。
他抬手。
指尖在空中畫了一道極淡的符。
白光像薄霧一樣落下。
陰影停住了一瞬。
但——
只是一瞬。
下一秒。
那東西像忽然發現了什麼。
猛地往霸總身後撲過去。
霸總只覺得後背一冷。
像有人整個貼上來。
耳邊傳來一聲非常模糊的呼氣。
「……終於……」
蘇文婉臉色一變。
「別動!」
他一步跨過去。
白色靈光在掌心炸開。
客廳的溫度驟然下降。
霸總的視線突然變得模糊。
眼前的燈像被水泡過。
所有輪廓都在晃。
他知道——
又差一點。
又差一點被卡陰。
這次比前幾次更近。
近到他甚至能聽見那東西的聲音。
蘇文婉的手按在他肩上。
冰涼。
靈力像水一樣往下壓。
陰影發出一聲極細的嘶響。
像被燙到。
它不甘心地往後退。
退到牆角。
又慢慢散開。
消失。
客廳重新安靜。
燈光恢復穩定。
霸總坐在沙發上。
背後全是冷汗。
蘇文婉的手還按在他肩上。
但那股靈力——
比以前弱很多。
霸總察覺到了。
他抬頭。
「你手在抖。」
蘇文婉沒說話。
他收回手。
袖子垂下來。
把指尖的顫抖遮住。
沉默了一會。
他淡淡說:
「最近陰氣變重。」
霸總冷笑一聲。
「陰氣變重?」
「還是你靈力變少?」
蘇文婉沒有回答。
客廳安靜得有點過分。
霸總忽然站起來。
動作很急。
椅子在地板上拖出一聲刺耳的聲音。
「第三次。」
他語氣壓得很低。
「這個月第三次。」
「剛剛那玩意兒都快貼我臉上了。」
蘇文婉抬眼。
「我不是把它趕走了。」
霸總盯著他。
那眼神不像生氣。
更像——
某種被逼到邊緣的焦躁。
「趕走?」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你剛剛如果再慢一秒呢?」
「再慢一秒我是不是就得跟它合租身體?」
蘇文婉皺眉。
「不會。」
霸總忽然抬高聲音。
「你怎麼知道不會!」
這句話一出口。
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連空氣都像凝住。
蘇文婉微微一愣。
他很少見霸總這樣。
平常這人再嘴毒,也總是帶點漫不經心。
但現在——
那種冷靜全不見了。
剩下的是一種壓不住的怒氣。
還有。
一點很深的——
恐懼。
霸總自己也察覺到情緒失控。
他轉身走到窗邊。
手撐在窗框上。
呼吸很重。
「你最近怎麼回事。」
「靈力一次比一次弱。」
「剛剛那東西都敢直接撲我。」
「以前它們哪有這膽子。」
蘇文婉沉默。
他當然知道原因。
錨點裂紋。
香火流動失準。
廟那邊正在慢慢留不住他。
靈力自然也在衰退。
但他沒有說。
霸總忽然轉過來。
眼神變得很兇。
「我跟你說。」
「再這樣下去——」
他頓了一下。
像是真的被氣到。
下一秒,口不擇言地說出一句:
「我真的會去十八王公廟借狗靈來咬你。」
客廳靜了一秒。
蘇文婉愣住。
「……什麼?」
霸總自己也愣了一下。
但怒氣還沒退。
他索性破罐破摔。
「不是說那裡狗靈很多嗎?」
「專咬亂附身的東西。」
「你要是再救得這麼吃力——」
「我乾脆養幾隻。」
蘇文婉看著他。
眼神很奇怪。
半晌。
他忽然輕聲說:
「你知道十八王公廟是什麼地方嗎。」
霸總皺眉。
「拜狗的地方?」
蘇文婉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拜狗。」
「是拜忠魂。」
他走到窗邊。
看著遠處黑色的夜。
聲音變得很淡。
「那裡的靈。」
「確實會咬東西。」
「但不是誰都借得到。」
霸總冷哼。
「錢不夠?」
蘇文婉轉頭看他。
目光忽然有點意味深長。
「不是錢。」
「是命。」
客廳的燈又閃了一下。
霸總眉頭皺得更深。
「少嚇人。」
蘇文婉卻沒有再解釋。
他只是靜靜看著霸總。
過了一會。
忽然說:
「你剛剛在怕。」
霸總瞬間炸毛。
「誰怕了?」
蘇文婉平靜地說:
「你怕下一次我救不了你。」
霸總張口想反駁。
卻忽然說不出話。
因為——
他確實在怕。
剛剛那一瞬間。
那東西貼到他背後的時候。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如果蘇文婉來不及。
如果他真的被卡陰。
那這間屋子裡——
還有誰能把他拉回來?
沉默在兩人之間慢慢拉長。
蘇文婉忽然轉身往房間走。
霸總皺眉。
「你去哪。」
蘇文婉語氣很淡。
「休息。」
霸總冷笑。
「你是靈體休什麼息。」
蘇文婉腳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靈力也會累。」
說完。
他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客廳只剩霸總一個人。
窗外夜色很深。
他站在原地很久。
最後低聲罵了一句。
「……操。」
那句「借狗靈」其實是氣話。
但他心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
真的有什麼東西——
能在蘇文婉不在的時候。
替他咬回去。
那也不錯。
他看向遠處黑夜。
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
十八王公廟。
他不知道。
這句氣話。
很快就會變成——
真的。
**
夜過三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
霸總坐在沙發上,文件一頁沒動。
剛剛那場卡陰的餘波還沒散。
空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像香灰,又像濕土。
他揉了揉眉心。
「蘇文婉。」
沒有回應。
走廊那邊一片安靜。
他站起來,正準備去房門口敲門。
忽然。
窗邊的白傘動了一下。
不是晃。
是——有人碰。
霸總的動作瞬間停住。
下一秒。
客廳的溫度慢慢降下來。
不像剛剛那種陰冷。
反而像很多人同時走進一個空房間。
空氣變得有點擁擠。
霸總皺眉。
「……又來?」
他話剛說完。
窗邊的空氣忽然像水一樣裂開。
一道聲音先冒出來。
「哎哎哎,這就是那個人間戶主啊?」
另一個聲音跟著說。
「看起來也沒三頭六臂嘛。」
第三個聲音慢吞吞。
「你們小聲點,人家聽得到。」
霸總:「……」
下一秒。
三個身影慢慢從空氣裡「擠」出來。
第一個是個穿舊長衫的老頭。
白鬍子,眼睛很亮。
第二個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臉圓圓的,像某種地方廟裡常見的福神。
第三個——
是一個年輕男人。
頭髮亂,神情吊兒郎當。
像剛從夜市收攤。
霸總盯著他們。
沉默三秒。
「……我是不是該報警。」
年輕男人「噗」一聲笑出來。
「報啊。」
「警察要是能抓到我們,我明天就去投胎。」
老頭抬手敲了他一下。
「少嘴碎。」
然後轉頭看霸總。
語氣倒挺客氣。
「小伙子,別緊張。」
「我們不是來卡陰的。」
「是來調解的。」
霸總眉頭皺得更深。
「調解什麼?」
胖子笑呵呵插嘴。
「調解你們夫妻吵架。」
霸總:「……」
他正要發火。
走廊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文婉走出來。
看到客廳那三個身影。
腳步微微一停。
「……你們怎麼來了。」
年輕男人立刻揮手。
「欸欸欸,主角出來了。」
老頭咳了一聲。
「文婉。」
「我們不來,你是不是準備自己扛?」
蘇文婉沒說話。
胖子嘆口氣。
「果然還是這脾氣。」
霸總站在旁邊。
越聽越覺得不對。
「等一下。」
他指了指那三個。
「這些是誰?」
年輕男人立刻挺胸。
「介紹一下。」
「本地陰神互助會。」
霸總:「……?」
老頭無奈地補充。
「都是有應公。」
胖子點頭。
「不同地區的。」
「偶爾互相串門。」
霸總愣住。
「你們……還有朋友圈?」
年輕男人立刻樂了。
「不然呢?」
「你以為我們各守一座小廟,天天發呆?」
他掰著手指數。
「城隍有群。」
「土地有群。」
「我們這種野路子的也有群。」
「有事喊一聲,誰近誰過去。」
霸總:「……」
世界觀有點裂。
老頭看向蘇文婉。
「剛剛那一下,我們都感覺到了。」
「陰氣衝得太狠。」
胖子補一句。
「而且你靈力掉得有點快。」
年輕男人嘖嘖兩聲。
「再這樣下去,你真要變成——」
他還沒說完。
蘇文婉淡淡看了他一眼。
年輕男人立刻閉嘴。
霸總捕捉到關鍵詞。
「變成什麼?」
三個陰神同時看向他。
表情有點微妙。
胖子試圖打哈哈。
「沒什麼。」
「職業倦怠。」
霸總冷笑。
「你們覺得我傻?」
老頭嘆口氣。
「其實也不是不能說。」
他看向蘇文婉。
「但你自己說比較好。」
蘇文婉沉默。
客廳氣氛有點僵。
最後。
還是那個年輕男人忍不住。
「行了我說吧。」
他一屁股坐到沙發扶手上。
看著霸總。
「簡單講。」
「你們這段陰親——」
「太深了。」
霸總皺眉。
「什麼意思。」
年輕男人比劃了一下。
「一般陰親是什麼?」
「借個名分。」
「借點香火。」
「互相不太干涉。」
胖子點頭。
「對。」
「很多甚至一年見不到幾次。」
老頭接著說。
「但你們不是。」
他看了一眼蘇文婉。
「他幾乎天天待在人間。」
年輕男人補刀。
「還住你家。」
胖子再補一句。
「還替你打鬼。」
霸總:「……」
老頭慢慢說。
「陰神長期離開自己的廟。」
「香火就會慢慢失準。」
「錨點會鬆。」
霸總一愣。
「錨點?」
蘇文婉終於開口。
聲音很平靜。
「神像。」
「那是我們留在人間的錨。」
老頭點頭。
「沒錯。」
「香火是線。」
「神像是釘。」
「兩樣一起,才能把靈留住。」
胖子看向霸總。
「但你這位……」
他指了指蘇文婉。
「最近線鬆了。」
年輕男人笑得很壞。
「原因嘛。」
他挑眉看霸總。
「你猜?」
霸總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因為我?」
客廳安靜了一瞬。
老頭沒否認。
「陰親如果太深。」
「靈會開始往活人那邊偏。」
胖子補充。
「簡單說。」
「他在人間待久了。」
「廟就留不住他。」
霸總的手慢慢收緊。
「所以剛剛那東西——」
年輕男人點頭。
「就是聞到味了。」
「靈氣不穩。」
「很多東西會來試。」
他看著霸總。
「卡陰只是開始。」
「再過一陣。」
「可能直接搶人。」
霸總的臉黑了。
「你們現在才說?」
胖子趕緊擺手。
「欸欸欸,別兇。」
「我們也是今天才確定。」
老頭看向蘇文婉。
語氣變得溫和。
「文婉。」
「你再這樣硬撐。」
「最後會兩邊都失。」
蘇文婉低頭。
沒說話。
年輕男人嘆氣。
「你這人就是這樣。」
「什麼都自己扛。」
「當神當習慣了。」
他伸手指了指霸總。
「可問題是——」
「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
霸總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
「那怎麼解。」
三個陰神互相看了一眼。
胖子小聲說。
「其實有幾個辦法。」
年輕男人數手指。
「第一。」
「回廟。」
「少來人間。」
霸總臉瞬間黑。
「不行。」
老頭點頭。
「我們猜也是。」
年輕男人繼續。
「第二。」
「重立錨點。」
霸總皺眉。
「怎麼立?」
胖子摸下巴。
「要香火。」
「要地。」
「還要一點——」
他看了看兩人。
表情有點微妙。
「緣分。」
霸總沉默。
年輕男人忽然笑了。
「其實還有第三個辦法。」
霸總抬頭。
「說。」
年輕男人咧嘴。
「找外援。」
「什麼外援?」
他慢悠悠吐出五個字。
「十八王公廟。」
客廳安靜了一秒。
霸總愣住。
「……我剛剛只是氣話。」
胖子笑得肚子抖。
「可你說對了。」
老頭點頭。
「那裡的狗靈。」
「專咬不乾淨的東西。」
年輕男人補一句。
「而且很護人。」
他看著霸總。
「如果你真敢去借。」
「說不定——」
他眼睛亮了一下。
「事情會變得很有趣。」
霸總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地址。」
三個陰神同時愣住。
年輕男人第一個笑出聲。
「哎喲。」
「這人類挺狠啊。」
老頭卻慢慢點頭。
「也好。」
「有些緣分。」
「本來就不是廟裡能算出來的。」
窗外。
天色開始泛白。
而十八王公廟的名字。
第一次。
真正落進這場陰親裡。
**
夜過三點。
客廳的燈還亮著。
霸總坐在沙發上,文件一頁沒動。
剛剛那場卡陰的餘波還沒散。
空氣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味道。
像香灰,又像濕土。
他揉了揉眉心。
「蘇文婉。」
沒有回應。
走廊那邊一片安靜。
他站起來,正準備去房門口敲門。
忽然。
窗邊的白傘動了一下。
不是晃。
是——有人碰。
霸總的動作瞬間停住。
下一秒。
客廳的溫度慢慢降下來。
不像剛剛那種陰冷。
反而像很多人同時走進一個空房間。
空氣變得有點擁擠。
霸總皺眉。
「……又來?」
他話剛說完。
窗邊的空氣忽然像水一樣裂開。
一道聲音先冒出來。
「哎哎哎,這就是那個人間戶主啊?」
另一個聲音跟著說。
「看起來也沒三頭六臂嘛。」
第三個聲音慢吞吞。
「你們小聲點,人家聽得到。」
霸總:「……」
下一秒。
三個身影慢慢從空氣裡「擠」出來。
第一個是個穿舊長衫的老頭。
白鬍子,眼睛很亮。
第二個是個矮胖的中年人,臉圓圓的,像某種地方廟裡常見的福神。
第三個——
是一個年輕男人。
頭髮亂,神情吊兒郎當。
像剛從夜市收攤。
霸總盯著他們。
沉默三秒。
「……我是不是該報警。」
年輕男人「噗」一聲笑出來。
「報啊。」
「警察要是能抓到我們,我明天就去投胎。」
老頭抬手敲了他一下。
「少嘴碎。」
然後轉頭看霸總。
語氣倒挺客氣。
「小伙子,別緊張。」
「我們不是來卡陰的。」
「是來調解的。」
霸總眉頭皺得更深。
「調解什麼?」
胖子笑呵呵插嘴。
「調解你們夫妻吵架。」
霸總:「……」
他正要發火。
走廊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文婉走出來。
看到客廳那三個身影。
腳步微微一停。
「……你們怎麼來了。」
年輕男人立刻揮手。
「欸欸欸,主角出來了。」
老頭咳了一聲。
「文婉。」
「我們不來,你是不是準備自己扛?」
蘇文婉沒說話。
胖子嘆口氣。
「果然還是這脾氣。」
霸總站在旁邊。
越聽越覺得不對。
「等一下。」
他指了指那三個。
「這些是誰?」
年輕男人立刻挺胸。
「介紹一下。」
「本地陰神互助會。」
霸總:「……?」
老頭無奈地補充。
「都是有應公。」
胖子點頭。
「不同地區的。」
「偶爾互相串門。」
霸總愣住。
「你們……還有朋友圈?」
年輕男人立刻樂了。
「不然呢?」
「你以為我們各守一座小廟,天天發呆?」
他掰著手指數。
「城隍有群。」
「土地有群。」
「我們這種野路子的也有群。」
「有事喊一聲,誰近誰過去。」
霸總:「……」
世界觀有點裂。
老頭看向蘇文婉。
「剛剛那一下,我們都感覺到了。」
「陰氣衝得太狠。」
胖子補一句。
「而且你靈力掉得有點快。」
年輕男人嘖嘖兩聲。
「再這樣下去,你真要變成——」
他還沒說完。
蘇文婉淡淡看了他一眼。
年輕男人立刻閉嘴。
霸總捕捉到關鍵詞。
「變成什麼?」
三個陰神同時看向他。
表情有點微妙。
胖子試圖打哈哈。
「沒什麼。」
「職業倦怠。」
霸總冷笑。
「你們覺得我傻?」
老頭嘆口氣。
「其實也不是不能說。」
他看向蘇文婉。
「但你自己說比較好。」
蘇文婉沉默。
客廳氣氛有點僵。
最後。
還是那個年輕男人忍不住。
「行了我說吧。」
他一屁股坐到沙發扶手上。
看著霸總。
「簡單講。」
「你們這段陰親——」
「太深了。」
霸總皺眉。
「什麼意思。」
年輕男人比劃了一下。
「一般陰親是什麼?」
「借個名分。」
「借點香火。」
「互相不太干涉。」
胖子點頭。
「對。」
「很多甚至一年見不到幾次。」
老頭接著說。
「但你們不是。」
他看了一眼蘇文婉。
「他幾乎天天待在人間。」
年輕男人補刀。
「還住你家。」
胖子再補一句。
「還替你打鬼。」
霸總:「……」
老頭慢慢說。
「陰神長期離開自己的廟。」
「香火就會慢慢失準。」
「錨點會鬆。」
霸總一愣。
「錨點?」
蘇文婉終於開口。
聲音很平靜。
「神像。」
「那是我們留在人間的錨。」
老頭點頭。
「沒錯。」
「香火是線。」
「神像是釘。」
「兩樣一起,才能把靈留住。」
胖子看向霸總。
「但你這位……」
他指了指蘇文婉。
「最近線鬆了。」
年輕男人笑得很壞。
「原因嘛。」
他挑眉看霸總。
「你猜?」
霸總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因為我?」
客廳安靜了一瞬。
老頭沒否認。
「陰親如果太深。」
「靈會開始往活人那邊偏。」
胖子補充。
「簡單說。」
「他在人間待久了。」
「廟就留不住他。」
霸總的手慢慢收緊。
「所以剛剛那東西——」
年輕男人點頭。
「就是聞到味了。」
「靈氣不穩。」
「很多東西會來試。」
他看著霸總。
「卡陰只是開始。」
「再過一陣。」
「可能直接搶人。」
霸總的臉黑了。
「你們現在才說?」
胖子趕緊擺手。
「欸欸欸,別兇。」
「我們也是今天才確定。」
老頭看向蘇文婉。
語氣變得溫和。
「文婉。」
「你再這樣硬撐。」
「最後會兩邊都失。」
蘇文婉低頭。
沒說話。
年輕男人嘆氣。
「你這人就是這樣。」
「什麼都自己扛。」
「當神當習慣了。」
他伸手指了指霸總。
「可問題是——」
「現在你不是一個人了。」
霸總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
「那怎麼解。」
三個陰神互相看了一眼。
胖子小聲說。
「其實有幾個辦法。」
年輕男人數手指。
「第一。」
「回廟。」
「少來人間。」
霸總臉瞬間黑。
「不行。」
老頭點頭。
「我們猜也是。」
年輕男人繼續。
「第二。」
「重立錨點。」
霸總皺眉。
「怎麼立?」
胖子摸下巴。
「要香火。」
「要地。」
「還要一點——」
他看了看兩人。
表情有點微妙。
「緣分。」
霸總沉默。
年輕男人忽然笑了。
「其實還有第三個辦法。」
霸總抬頭。
「說。」
年輕男人咧嘴。
「找外援。」
「什麼外援?」
他慢悠悠吐出五個字。
「十八王公廟。」
客廳安靜了一秒。
霸總愣住。
「……我剛剛只是氣話。」
胖子笑得肚子抖。
「可你說對了。」
老頭點頭。
「那裡的狗靈。」
「專咬不乾淨的東西。」
年輕男人補一句。
「而且很護人。」
他看著霸總。
「如果你真敢去借。」
「說不定——」
他眼睛亮了一下。
「事情會變得很有趣。」
霸總沉默很久。
最後只說了一句。
「地址。」
三個陰神同時愣住。
年輕男人第一個笑出聲。
「哎喲。」
「這人類挺狠啊。」
老頭卻慢慢點頭。
「也好。」
「有些緣分。」
「本來就不是廟裡能算出來的。」
窗外。
天色開始泛白。
而十八王公廟的名字。
第一次。
真正落進這場陰親裡。
**
天快亮的時候。
客廳的氣氛變得很奇妙。
三個陰神還在。
霸總站著。
蘇文婉靠在窗邊。
誰都沒有先說話。
窗外遠處傳來第一班清潔車的聲音。
很輕。
像人間慢慢醒來。
胖子先忍不住打破沉默。
「所以……」
他左右看看。
「現在是要怎麼辦?」
年輕陰神翹著腿坐在沙發扶手上。
「還能怎麼辦。」
「人類剛剛都問地址了。」
他看向霸總。
「你不會真打算現在衝去十八王公廟吧?」
霸總沒回答。
只是看著他們。
眼神冷靜得有點過頭。
老頭皺眉。
「小伙子。」
「借狗靈不是去便利商店買咖啡。」
「那地方——」
「規矩很多。」
霸總淡淡說。
「我也有規矩。」
客廳微微安靜。
三個陰神同時看向他。
胖子眨眼。
「你有人間規矩?」
霸總點頭。
「剛立的。」
年輕陰神笑出聲。
「說來聽聽。」
霸總看了一眼蘇文婉。
他其實很少這樣。
很少在別人面前改變什麼。
但剛剛那幾句話。
一直在腦子裡轉。
——陰親太深。
——靈會往活人那邊偏。
——廟會留不住他。
霸總不是很懂神的規則。
但他懂一件事。
如果問題出在「靠太近」。
那就先退一步。
他吸了一口氣。
慢慢說。
「人間三不。」
三個陰神同時愣了一下。
年輕男人差點笑噴。
「你這聽起來像保險條款。」
霸總沒理他。
「第一。」
「不亂摸。」
胖子愣住。
「……什麼意思?」
霸總看向蘇文婉。
語氣很平。
「意思是。」
「以後我不會隨便碰他。」
客廳安靜了一秒。
年輕陰神挑眉。
「你們平常還摸?」
霸總冷冷瞪他。
「閉嘴。」
老頭倒是點了點頭。
「有道理。」
「活人的氣會黏。」
「碰多了,確實會拉扯靈。」
胖子也跟著點頭。
「對對對。」
「很多陰親其實連握手都不太有。」
年輕男人嘖了一聲。
「你們兩個老古董。」
「現在人間流行肢體接觸。」
霸總直接無視。
繼續說。
「第二。」
「不亂跟。」
胖子又愣。
「這又是什麼?」
霸總指了指蘇文婉。
「他去哪。」
「我不跟。」
這句話一出。
蘇文婉的視線終於抬起來。
他看著霸總。
眼神很靜。
霸總繼續說。
「你們不是說他要回廟嗎。」
「那就回。」
「不用每次都陪我在人間晃。」
客廳沉默了一下。
老頭慢慢點頭。
「這條也合理。」
「陰神長時間停在人間,本來就會耗。」
胖子補一句。
「而且很多陰神其實是被活人黏住的。」
「你這樣反而好。」
年輕男人摸下巴。
「欸。」
「這霸總還挺有自覺。」
霸總面無表情。
「第三。」
客廳再次安靜。
他停了一秒。
才說。
「不亂答應。」
胖子疑惑。
「答應什麼?」
霸總看向窗外。
天已經開始泛白。
「所有跟他有關的事。」
「我不再隨口答應。」
他停了一下。
「不隨便說什麼——」
「你留下。」
「你陪我。」
「你別走。」
客廳安靜得只剩時鐘聲。
蘇文婉的表情很淡。
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霸總說得很平靜。
「你們剛剛不是說。」
「陰親太深。」
「很多時候不是神黏人。」
「是人把神拽住。」
他看向蘇文婉。
語氣變得有點低。
「那我不拽。」
「行了吧。」
整個客廳沉默了很久。
胖子第一個輕輕吸了一口氣。
「欸……」
他小聲說。
「這人類有點狠。」
年輕陰神也收起笑。
「不是狠。」
「是聰明。」
老頭看著霸總。
眼神慢慢變得認真。
「人間三不。」
他點頭。
「如果你真做得到。」
「那這段陰親——」
「確實會穩很多。」
霸總淡淡說。
「我說出口的東西。」
「就做得到。」
胖子忍不住問。
「那如果你忍不住呢?」
霸總冷笑。
「忍不住也忍。」
年輕男人忽然拍手。
「行。」
「我喜歡這種人。」
他站起來。
伸了個懶腰。
「那我們就當聽見了。」
胖子也點頭。
「暫時停戰。」
老頭看向蘇文婉。
「文婉。」
「你覺得呢?」
客廳所有視線都落在他身上。
蘇文婉沉默了一會。
才慢慢開口。
「……可以。」
他的聲音很輕。
但很穩。
胖子立刻鬆口氣。
「那就好。」
年輕男人笑。
「欸。」
「這算人鬼和平協議了吧。」
老頭瞪他一眼。
「少胡說。」
但他嘴角其實也微微彎了一下。
窗外天色越來越亮。
三個陰神的身影開始變淡。
胖子最後提醒一句。
「十八王公廟那事。」
「先別急。」
「等陰氣穩一點再說。」
年輕男人揮手。
「不過要是真去。」
「記得帶香。」
老頭則看著霸總。
語氣溫和。
「人間三不。」
「記住。」
話音落下。
三個身影像煙一樣散開。
客廳重新安靜。
只剩兩個人。
霸總站在原地。
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太安靜。
他正想說點什麼。
蘇文婉先開口。
「你不必這樣。」
霸總看他。
「哪樣?」
蘇文婉說。
「改變自己的行為。」
「人間不是靠規矩過日子。」
霸總冷笑。
「我公司就是靠規矩活的。」
蘇文婉一愣。
霸總看著他。
語氣很平。
「而且你也不是第一個讓我改規矩的人。」
「只是第一個——」
他停了一下。
像在找詞。
最後說。
「非人類。」
蘇文婉輕輕笑了一下。
很淡。
但是真的笑。
霸總看見了。
忽然覺得。
剛剛那些麻煩。
好像也沒那麼糟。
窗外太陽升起來。
陽光落進客廳。
蘇文婉的靈體在光裡變得更淡一點。
但這一次。
他的氣息反而穩了。
霸總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只是轉身去廚房。
過了一會。
他端著兩杯咖啡出來。
一杯放在桌上。
另一杯自己拿著。
蘇文婉看著那杯咖啡。
「我喝不了。」
霸總坐下。
淡淡說。
「我知道。」
蘇文婉問。
「那為什麼還放。」
霸總看了他一眼。
語氣很自然。
「規矩是規矩。」
「位置還是你的。」
客廳又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
不是緊張。
像一場風暴剛過。
海面暫時平靜。
而遠處。
十八王公廟的名字。
仍然靜靜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