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婉是在第三次被吸塵器的聲音嚇到靈識一顫時,真正意識到——他不是暫住。
他是被迫,同居。
那聲音來得毫無預警。
低沉、持續、還帶著一種規律到令人不安的震動,從地板一路傳上來,震得他腳下的靈氣陣紋微微發散。
他原本正盤坐在客廳一角,新設的小香案前。
案不大,是霸總連夜讓人去買的,說是「至少形式要到位」。上頭供著清水、一盞小燈,還有三炷香。香火不旺,卻穩,勉強能讓他維持顯形。
結果下一秒——
嗡——
整個地板像是被什麼巨獸舔過去。
蘇文婉猛地睜眼,白傘「啪」一聲點在地上,靈識下意識外放,差點直接護陣。
然後他就看到霸總,穿著居家服,單手推著吸塵器,從走廊另一頭慢慢出現。
「哦,你醒啦?」霸總抬頭看他,語氣輕鬆,「我想說地板有點灰。」
蘇文婉:「……」
他沉默了兩秒。
不是因為不知道怎麼回。
而是因為他在用盡一切自制力,阻止自己當場罵人。
「你。」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可不可以,在我設陣的時候,不要啟動這種……法器。」
「法器?」霸總低頭看了眼吸塵器,「這?」
「它會干擾靈流。」蘇文婉語氣平直,「而且聲音過大。」
「哦。」霸總想了想,「那我下次提前說?」
「不是提前說的問題。」他皺眉,「是不要在我設香案的範圍內使用。」
「可這裡是客廳。」霸總理直氣壯,「公共空間。」
蘇文婉的眉心跳了一下。
公共空間。
這四個字,對他而言,是非常陌生的概念。
他活著的時候,住的是內外分明的宅院;死後待的,是界線清楚的廟宇。人與神,內與外,從來沒有這樣模糊過。
而現在。
香案在沙發旁。
供燈旁邊,是插座。
再過去一點,是茶几,上面還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咖啡。
這不是不敬。
但也談不上莊嚴。
「……我只是在暫住。」蘇文婉低聲道,像是在提醒對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啊。」霸總關掉吸塵器,把它靠牆放好,「暫住也是住。」
他說完,順手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畫面一亮,主持人的聲音立刻充滿整個空間。
蘇文婉的靈識,再次被震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
「這個。」他抬手,指向電視,「也請關掉。」
「為什麼?」
「聲音混亂。」
「你不是神嗎?」霸總隨口一問,「這點干擾也不行?」
話一出口,他就感覺到不對。
因為蘇文婉抬頭看他的那一眼,很靜。
不是生氣。
而是一種,疲倦到極致的冷靜。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神。」他說。
語氣很平。
卻比罵人還重。
霸總下意識按掉電視,清了清喉嚨。
「行,我改說法。」他靠在沙發上,「那你是什麼神?」
蘇文婉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慢慢開口。
「有應公。」
三個字,說得很清楚。
「不是天神。」他補了一句,「也不是你們傳說裡,無所不能的那種存在。」
霸總挑眉,「那差在哪?」
「差在,我不能主動害人。」蘇文婉說,「不能為一己喜惡降災。不能因為你討厭誰,就讓對方倒楣。」
「那幫我中個樂透呢?」
「不能。」
「那幫我競爭對手——」
「不能。」
霸總笑了一聲,「你這神,限制還挺多。」
「所以我一再強調。」蘇文婉看著他,「我不是萬能的。」
這句話,終於讓霸總收起了玩笑。
他站直身體,看著眼前這個一身古裝、手持白傘,卻站在自家客廳裡顯得格格不入的存在。
「那你能做什麼?」他問。
蘇文婉想了想。
「有人求。」他說,「我才應。」
「求平安,解災厄,調和因果。」
「但前提是,不違背既有命數。」
「說白了。」他看向霸總,「我只能解,不造。」
這一次,霸總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
然後說了一句,讓蘇文婉愣住的話。
「那你現在,算不算在幫我解?」
空氣安靜了一瞬。
命線輕輕震了一下。
蘇文婉下意識握緊白傘。
「你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他低聲說。
「怎麼說?」
「你不是來求我的。」蘇文婉抬眼,「你是被綁到我這裡的。」
「所以呢?」
「所以,」他語氣微沉,「我現在做的,不是應願。」
「是收拾後果。」
這句話,本該冷酷。
可霸總聽完,卻笑了。
「那我們還挺像的。」他說。
「哪裡像?」
「我公司裡那堆爛攤子。」霸總攤手,「也沒一個是我主動想要的。」
蘇文婉怔了一下。
這種比喻,荒謬又現實。
「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你的選擇,是人間的。」蘇文婉回答,「我的,是陰陽的。」
「但你現在,不也在人間?」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
不痛。
卻準確地刺進他最不想面對的地方。
蘇文婉沒有回答。
他轉身,重新調整香案的位置,把它挪遠了一點,避開所有電器與通風口。
霸總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太安靜了。
這個人,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退讓。
退香案的位置。
退對空間的要求。
退對「神」的定義。
「喂。」他忽然開口。
蘇文婉動作一頓,「什麼事?」
「你不用這樣。」霸總說。
「哪樣?」
「一直讓。」他看著他,「這是我家沒錯,但你現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你現在,也算是這裡的一份子吧?」
這句話,落得很輕。
卻讓蘇文婉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不要亂說。」他低聲道。
「為什麼?」
「人間的位置,」他回答得很慢,「不是我該站的地方。」
霸總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人嘴上再怎麼冷靜,再怎麼講規則。
其實從踏進這間屋子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緊繃。
像是一個,隨時準備被趕走的存在。
「行吧。」霸總最後說,「那我們先訂幾個規矩。」
蘇文婉抬頭。
「第一。」霸總伸出一根手指,「我不亂摸、不亂撿、不亂答應奇怪的東西。」
「第二。」
「你有什麼需求,直接說,不要自己硬撐。」
「第三。」他看著他,「你再說一次你不是萬能神,我就記一次。」
「記什麼?」
「記住你是有限的。」霸總笑了一下,「這樣我才不會,把你當工具。」
那一瞬間。
蘇文婉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命線深處,傳來一點極輕的穩定感。
他移開視線,低聲道:
「……我只是個有應公。」
不是全能。
不是永恆。
只是,被留下來回應的存在。
而這一次。
似乎,有人真的聽進去了。
**
霸總是在電梯裡出事的。
那天早上,蘇文婉剛把香案上的香灰收乾淨,順手把壓在玻璃杯底下的紅線重新纏好。他一邊做事一邊打呵欠,連續幾天靈力消耗過大,身體明顯開始抗議,眼眶發酸,指尖發涼。
他心裡其實有數。
拜堂之後,這段時間本來就不會太平。
有應公不是結婚就萬事大吉,而是從「單點應願」變成「長期供奉」,他現在等於被迫接了一份全年無休的神職工作,還是貼身服務型。
他正想著要不要今晚提早歇香,手機忽然震動。
不是來電,是那種他最討厭的感覺。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而是一種被人用力扯住後頸的冷意。
蘇文婉動作一停,整個人僵在原地。
「……嘖。」
他低聲罵了一句,轉身抓起外套就走,連門都忘了鎖。
等他趕到那棟寫字樓時,一樓大廳已經圍了一圈人。
保全、秘書、行政助理,還有兩個臉色發白、手足無措的高層主管。
電梯門半開著。
裡面的人坐在地上。
霸總。
平時西裝筆挺、走路帶風、開會時一句話能讓整層樓噤聲的男人,現在背靠著電梯牆,領帶歪斜,臉色灰白,雙眼失焦,嘴唇不停顫抖。
他的手死死抓著自己的西裝前襟,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鑽。
「他剛剛突然就不對了。」秘書聲音發抖,「按了所有樓層,然後就……像被人推了一把。」
蘇文婉沒理會任何人。
他一走近,空氣立刻變了。
冷。
不是冷氣那種冷,是一種濕的、黏的、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的陰寒。
他眉心狠狠一跳。
「讓開。」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力道。
沒有人敢攔他。
他蹲下身,與他平視。
那一瞬間,他看見了。
他的影子不對。
不是形狀,而是層次。
在他原本的影子底下,疊著另一個影子,姿態扭曲,四肢貼地,像是趴伏,又像是纏繞。
他心裡一沉。
不是單純卡陰,是跟上了。
而且是他自己開的門。
「……你是不是,摸了什麼不該摸的東西?」
他語氣很穩,卻壓得極低。
男人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反應已經夠了。
「還有,你是不是有人叫你,你回頭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第三個問題他甚至不想問,但還是問了。
「你是不是答應了什麼?」
他終於崩潰。
「我不知道!」他聲音沙啞破裂,「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以為是錯覺……」
話沒說完,他整個人忽然向前一傾。
影子動了。
那一瞬間,旁邊的人只覺得燈光一暗,電梯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空氣沉重得讓人想吐。
蘇文婉反應極快。
他一手扣住他的後頸,另一手直接按在他胸口。
「閉嘴,別說話。」
他的手心燙得不像活人。
那不是溫度,是靈力全開的徵兆。
他低聲念咒,語速極快,卻清晰得可怕。不是唸給人聽,是直接壓向他體內那股不屬於他的東西。
霸總全身劇烈顫抖,像是在被兩股力量同時拉扯。
旁邊的人嚇得後退,卻不敢出聲。
「我說過多少次了。」
他聲音忽然變得很冷。
「不要亂摸。」
他手指用力,指節發白。
「不要亂跟。」
那個影子開始掙扎。
「不要亂答應!」
最後一句幾乎是喝斥。
他猛地一拍他的胸口。
一聲悶響。
不是打擊聲,是像水被硬生生拍散的聲音。
霸總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撞在電梯牆上,隨即癱軟下來。
空氣一鬆。
燈光恢復正常。
那層多出來的影子消失了。
蘇文婉卻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手還按在他胸口,卻明顯在發抖。
臉色白得嚇人。
有人小聲問:「他……他還好嗎?」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收手。
「暫時沒事。」
聲音卻不穩。
他站起來的時候,腳下一晃,差點沒站住。
靈力抽得太狠了。
他原本就不該在這種狀態下硬撐,可是剛剛那種情況,他不出手,人就真的回不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昏迷的男人,胸口悶得發疼。
不是因為累。
是因為急。
「你們聽好。」他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今天這件事,不是意外。」
他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他不是運氣不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這裡的。」
有人臉色變了。
他卻沒有停。
「你們這些人,位置越高,越容易被盯上。不是因為你們有錢,是因為你們自以為理性,卻最容易忽略那些你們看不見的東西。」
他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砸得很實。
「亂摸來路不明的東西,覺得只是收藏。亂跟莫名其妙的直覺,覺得是靈感。亂答應一句隨口的話,以為沒人會當真。」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得明顯。
「但它們會。」
這句話,他說得特別重。
「它們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說完,他轉身離開。
沒再看霸總一眼。
直到走出大廳,他才靠在牆邊,慢慢滑坐下來。
指尖冰冷,呼吸亂得不像話。
他抬頭看著天花板,喉嚨發緊。
「……真的是。」
他低聲自嘲。
「我只是個有應公而已。」
卻偏偏,不能不管。
**
霸總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窗外的天色壓得很低,玻璃上映著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卻沒有溫度。他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呼吸很慢,像是剛從很深的地方被拉回來。
他第一個看到的,是香。
不是醫院的味道,也不是消毒水,而是很淡、很穩的香氣,安靜地停在空氣裡,沒有侵略性,卻讓人不自覺放鬆。
他動了動手指。
全身酸痛,卻不像生病,更像被什麼掏空過。
「你醒了就別亂動。」
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轉過頭,看見蘇文婉坐在矮几旁邊,背對著他,正在整理香案。他動作比平時慢,肩線有些塌,像是勉強撐著精神。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腦袋裡還殘留著電梯裡的片段,冷、黑、被盯上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貼在他背後,呼吸都不是自己的。
「……我差點死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啞。
蘇文婉沒有回頭。
「差不多。」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已經過去、也不值得多提的事。
這反而讓他心裡一沉。
「那個時候,你是在救我?」
「不然你以為我在幹嘛。」
他把最後一支香插好,這才轉過身來。
他這才看清他的臉色。
蒼白得不太正常,眼底有很重的疲色,唇色淡得幾乎沒有血色。
他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感激,是後怕。
「你是不是,不能常常那樣出手?」
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是在重新評估他這個人。
「你終於問對一件事了。」
他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太靠近,保持著一個剛剛好的距離。
「我先說清楚。」
他語氣變得很正式。
「我不是你想的那種神。」
他皺眉。
「可你明明……」
「能救你,不代表我什麼都能做。」
他直接打斷他。
「有應公不是天神,不管天、不管命、不管你應不應該倒楣。」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只管一件事,有沒有應。」
他靜靜聽著。
這是第一次,他沒有插話,也沒有試圖掌控對話節奏。
「第一個限制。」
他豎起一根手指。
「我不能隨便害人。」
「哪怕對方活該?」
他忍不住問。
他看著他,眼神很冷。
「你以為誰有資格判斷活該?」
這句話讓他啞口無言。
「第二個。」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我不能亂詛咒。」
「你們這些人最愛的那種,開玩笑似的說一句希望誰倒楣,希望誰出事。」
他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
「那不是沒後果的。你說出口的時候,也是在對某些東西遞出邀請。」
他的背脊一陣發涼。
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會議室裡,隨口說過的那些話。
「第三個。」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有求,才有應。」
他愣了一下。
「意思是?」
「意思是,沒有人求我,我不能主動去做任何事。」
他看著他。
「哪怕我看見,哪怕我知道會出事。」
這句話說完,空氣安靜了好幾秒。
他第一次意識到,那天在電梯裡,他不是理所當然該出現的。
「那我呢?」
他問得很慢。
「我那時候,有求你嗎?」
他沉默了一下。
「你沒有。」
他心臟猛地一縮。
「那你為什麼……」
「因為你身上有應。」
他打斷他。
「不是你求我,是你跟我綁在一起之後,你出事,就等於有人對我這個位置出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很現實。
「我不救你,我自己也會被拖下水。」
他聽懂了。
卻沒有因此鬆一口氣,反而更沉重。
「所以,你救我,不是因為我是我。」
「不是。」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句話,卻沒有讓他生氣。
反而讓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站的位置。
不是依附,不是被召喚。
是守著一條線。
「那我可以要求你什麼?」
他問。
這一次,他語氣很低,沒有命令,沒有試探。
他看著他,眼神終於軟了一點。
「你可以求我保你不被亂碰。」
「但你不能求我幫你害誰。」
「你可以求我提醒你什麼不能做。」
「但你不能要我替你承擔你自己的選擇。」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我不是你的武器。」
「也不是你的後門。」
「我只是一個有應公。」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他忽然坐直了身體。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一種遲來的尊重。
「那我應該怎麼對你?」
他問。
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放在比較低的位置上。
他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把我當成守門的。」
他說。
「不是替你開路的,是告訴你哪裡不能進的。」
他點了點頭。
動作很慢,卻很慎重。
「那從今天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會再亂摸、亂跟、亂答應任何事。」
「如果我感覺不對,我先找你。」
「如果你說不行,我不問為什麼。」
他盯著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最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要是早一點懂這些,我也不會這麼累。」
他的語氣不再那麼硬。
那一瞬間,關係真的變了。
不是交易,也不是被迫捆綁。
而是站在同一條線上。
他第一次意識到。
他不是被他拉進來的。
是站在前面,替他擋住了那些他根本看不見的東西。
而他能擋的,也只有這麼多。
他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
他沒有回應。
只是站起來,把燈調暗了一點。
「休息吧。」
「今晚,我還在。」
這不是承諾。
卻比任何承諾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