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真正開始變不對勁,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晚上。
加班。
這件事對霸總來說,跟呼吸一樣自然。
會議一場接一場,數據、簡報、責任歸屬,所有人都在等他拍板。他站在會議室前端,語氣冷靜、邏輯清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完全看不出來這一天已經超過十二個小時。
蘇文婉坐在角落。
他今天不是來工作的,是被他一句「你不是要看著我嗎」硬拖來的。
他原本還在翻手機,結果不到十分鐘,就覺得不太對。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
是重量。
一種很細微的變化,像是空氣突然變厚了一點,壓在某個特定的位置上。
他慢慢抬頭。
第一眼,沒看到什麼。
第二眼,他的眉心就皺了起來。
霸總的右肩,看起來比左邊低了一點點。
非常不明顯,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對他來說,那是一種錯位。
就像有人把本來屬於一個人的東西,悄悄放到了另一個人身上。
他盯著看了幾秒,頭皮開始發麻。
不是馬上出事的那種,是「已經上來了,只是還沒站穩」的狀態。
他心裡暗罵一句。
這種最麻煩。
會議結束後,霸總一邊走一邊回訊息,腳步飛快,完全沒注意到他落後了半步。
他快步跟上,壓低聲音。
「你剛剛會議室最後那個角落,不要再靠近了。」
他連頭都沒回。
「那裡怎麼了?」
「氣不乾淨。」
他說得很直接。
「你坐的位置,剛好壓到。」
他停下腳步,終於轉頭看他,表情有點無奈。
「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他盯著他的肩。
重量又多了一點。
很輕,很慢,像是試探。
他忍住想直接伸手拍掉的衝動,改用比較能被接受的方式。
「總之,離遠一點。」
他看了他兩秒,像是在衡量這句話要不要聽。
最後點了點頭。
「好好好,不靠近。」
語氣很敷衍。
他心裡沒有半點被安撫到。
因為那個東西,根本不是靠角落才上來的。
它是跟著他的。
晚上應酬。
高級餐廳,包廂,燈光柔軟,酒一杯一杯上。
他坐在他旁邊,看著他舉杯、寒暄、談笑風生。
別人看不出來,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他每笑一次,肩上的重量就穩一點。
像是被餵養了。
他的指尖在桌下慢慢收緊。
「你酒不要喝太快。」
他突然開口。
桌上其他人愣了一下。
霸總挑眉。
「我有分寸。」
他沒再說話,只是盯著他拿酒杯的手。
那隻手,剛剛在門口,碰過地上的東西。
一個紅包。
薄薄的,很舊,顏色暗得不太對。
他當時差點喊出來。
但他已經彎腰撿起來了。
像是看到垃圾,下意識幫忙清掉。
他那一瞬間真的想敲他頭。
「你為什麼要撿地上的紅包?」
他那時候的聲音,已經有點壓不住。
他愣了一下。
「掉在地上,不撿嗎?」
「那不是你的東西。」
「那更要撿起來啊。」
他理直氣壯。
「萬一是別人掉的。」
他差點被氣笑。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那個紅包會掉在那裡?」
「應酬的地方,人來人往,掉東西很正常。」
他說得很順。
「我又沒做壞事。」
這句話一出來,他整個人僵住。
因為那個重量,忽然貼實了。
不是壓,是坐。
他清楚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坐在了他的肩上。
他當場倒抽一口氣。
旁邊的人以為他被嗆到,連忙遞水。
他接過來,卻沒有喝。
眼睛一秒都沒離開他的肩。
那個位置,看起來依舊什麼都沒有。
可在他眼裡,那裡已經不是空的了。
應酬結束,他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
「你不舒服?」
他立刻問。
「沒有。」
他皺眉,活動了一下肩膀。
「只是覺得有點重。」
他的心沉了下去。
「哪裡重?」
「右邊。」
他說完,還自己笑了一下。
「可能太累了。」
他沒有笑。
因為那不是累。
那是有人,把手搭在了他身上。
而他,完全沒察覺。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回去的路上,你跟緊我。」
「不要亂看,不要回頭。」
「如果聽到有人叫你,不要應。」
他看了他一眼,終於察覺到他的不對勁。
「有這麼嚴重?」
他盯著他。
「有。」
回答得毫不猶豫。
他沉默了兩秒,點頭。
「好。」
但就在走到餐廳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忽然一頓。
地上,有什麼反光。
他下意識低頭。
蘇文婉的心臟,差點直接停掉。
「你不要再撿了!」
他幾乎是用吼的。
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他一臉莫名其妙。
「我只是看看是什麼。」
「不需要!」
他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
有東西,很不高興。
重量,猛地加深。
像是在警告他。
他頭皮一炸。
完了。
這不是單純跟上。
這是已經坐穩了。
而他,還站在那裡,一臉無辜。
「你反應是不是太大了?」
他低聲說。
語氣裡甚至有點委屈。
「我真的什麼都沒做。」
他看著他。
看著那個肩上已經不再屬於他的重量。
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人。
是真的完全沒有自覺。
而這,才是最要命的。
**
真正出問題,是在回程的車上。
不是一上車就發作,而是那種最折磨人的狀態,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卻有哪裡不對。
霸總坐在後座,低頭回訊息,手指動得比平常慢一點。他自己沒有察覺,只覺得螢幕上的字有點晃,像是車子在震。
可實際上,車子很平穩。
晃的是他。
蘇文婉坐在他旁邊,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像是進入警戒狀態。他的視線沒有落在他臉上,而是死死盯著車窗上映出的影子。
那個影子,多了一層。
不是清楚的人形,是模糊的輪廓,像一團濕掉的陰影,緊貼在他右肩的位置。
它開始動了。
不是走,是滑。
像是試著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的指尖瞬間冰涼。
太快了。
本來還在觀望期,現在卻像是突然被什麼刺激到,開始顯形。
他壓低聲音。
「你現在,有沒有覺得車裡很悶。」
他皺眉。
「有一點。」
「是不是有人在你耳邊呼吸?」
他動作一頓。
車內明明很安靜,卻在那一瞬間,他真的聽到了一聲很輕的氣音。
不是從窗外,是從自己右側。
他猛地抬頭。
「……妳剛剛說什麼?」
這一次,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敷衍,也不是理性分析,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困惑。
像是終於意識到,事情可能不是他能解釋的。
那個東西,似乎察覺到了。
影子貼得更近,幾乎要和他的輪廓重疊。
蘇文婉心裡一沉。
不能再等了。
他正要開口,車內的溫度忽然降了一截。
不是冷氣,是一種讓人背脊發緊的陰涼。
司機下意識調了空調。
「怎麼突然這麼冷。」
沒有人回答。
因為就在那一刻,霸總清楚地感覺到。
有人,把下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重量不重。
卻真實到無法忽視。
他的呼吸直接亂掉。
「……有人。」
他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顫。
「有人碰我。」
這句話一出口,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恐懼,是本能。
下一秒,他直接伸手,抓住了旁邊唯一確定存在的東西。
蘇文婉的手腕。
力道不輕。
甚至有點失控。
「你幹嘛!」
他被他拉得一歪,火氣瞬間上來,卻在看清他臉色的那一秒,所有罵人的話都卡住了。
他是真的嚇到了。
不是裝的。
臉色發白,瞳孔放大,額角滲出冷汗,整個人像是被釘在原地,只剩下抓著他的那隻手還有力氣。
「不要放開我。」
他幾乎是用氣音在說。
那個東西,很明顯不高興了。
影子開始膨脹,從肩膀一路往他背後延伸,像是要整個貼上來。
蘇文婉咬牙。
「我是不是說過不要亂摸!」
他一邊罵,一邊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硬是把他拉向自己這側。
不是靠過來,是拉進他的範圍。
那一瞬間,他靈力全開。
空氣像是被壓縮了一下。
那團陰影猛地一滯,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牆。
他低聲念咒,語速極快,聲音卻穩。
霸總被他拉著,幾乎半個人貼在他身側,理智上知道這個距離很不合適,可身體卻完全不想放手。
因為只要一鬆,那個重量就會回來。
他感覺得出來。
「聽好。」
他貼近他耳邊說。
「現在不准回頭,不准說話,不准答應任何聲音。」
「你只要記住一件事。」
「抓著我。」
這不是安慰。
是指令。
他點頭,喉嚨發緊。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那一瞬間,車窗外的霓虹燈閃過,玻璃上映出清楚的畫面。
他看見了。
在自己的影子旁邊。
真的多了一個東西。
不是人。
臉的輪廓模糊,五官像是被水泡過,只剩下一張不該存在的笑。
他倒抽一口氣。
身體先於理智做出反應。
他整個人靠過去,幾乎是抱住了蘇文婉。
不是曖昧,是逃命。
「你冷靜一點!」
他低聲罵,卻沒有推開他。
反而伸手按住他的背,另一隻手在他肩上用力一拍。
那一拍下去,他清楚地聽見一聲悶響。
不是聲音,是感覺。
像是有什麼被硬生生震開。
那個影子發出一種他聽不懂、卻讓人頭皮發麻的反應,猛地縮回。
車內溫度回升。
呼吸,終於能順過來。
紅燈轉綠,車子重新啟動。
過了好幾秒,他才意識到。
自己還抓著他。
而且抓得很緊。
他立刻鬆手,整個人僵在原地。
「我不是……」
「我知道。」
他打斷他,語氣依舊很兇。
「你那不是想抱,是怕死。」
這句話反而讓他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說得太準了。
車子停下時,他幾乎是被他半拖著下車的。
一路進門,他沒有再罵他,只是動作俐落地布香、鎮位、確認他的影子完全恢復正常。
直到一切安靜下來,他才靠在牆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
他看著他。
「是標準的卡陰體質。」
他一愣。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很容易被跟上。」
「不是因為你壞,是因為你太不設防。」
他語氣疲憊,卻很確定。
「所以從今天開始,你離我近一點,不是特權,是必要措施。」
他沒有反駁。
只是低聲應了一句。
「好。」
那一刻,他第一次明白。
他不是被他拖進這個世界的。
是他,站在他必須守住的範圍裡。
而剛剛那個擁抱。
不是開始。
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