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非常人類。
霸總是在某個深夜,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競標失利通知,看了足足三分鐘之後,才慢慢把椅子往後一推。
「……不行。」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窗邊的蘇文婉。
那位剛剛經歷過「被制度性抹除、又被胡椒辣粉救回來」的有應公,此刻正捧著一杯熱茶,神情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有空嗎?」霸總問。
蘇文婉沒有抬頭。
「如果你是要問我能不能替你改投標文件。」他淡淡道,「不能。」
霸總噎了一下。
「……不是那個。」
他站起來,在客廳來回走了兩圈,顯然內心正在進行某種道德與資本主義的搏鬥。
最後,他停下腳步。
「我有一個想法。」
這句話,讓蘇文婉終於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
卻讓霸總莫名有點心虛。
「你說。」蘇文婉道。
霸總清了清喉嚨。
「你不是……神嗎?」
「有應公。」蘇文婉糾正。
「好,有應公。」霸總點頭,「那你理論上,是不是可以——」
他比了一個手勢。
「稍微,影響一下別人的狀態?」
蘇文婉把茶杯放下。
「請具體說明。」
「比如說,」霸總語速開始變快,「我那個競爭對手,最近氣焰很囂張,如果你晚上去他辦公室——」
「不行。」
回答來得又快又平。
霸總愣住。
「我還沒說完。」
「你不用說完。」蘇文婉語氣平靜,「你想讓我嚇他。」
霸總沉默了兩秒。
「……一點點?」
「不行。」
「完全不行?」
「完全不行。」
霸總皺眉。
「不是,你上次被那個道士搞成那樣,不也是被制度欺負嗎?那我們反過來——」
「那不一樣。」蘇文婉打斷他。
「哪裡不一樣?」
蘇文婉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拿到說明書卻完全不打算閱讀的人類。
「第一,」他語氣冷靜,「我不能主動害人。」
「嚇人算害嗎?」霸總試圖鑽漏洞。
「算。」
沒有討論空間。
「第二,」蘇文婉繼續,「我只回應『求解』,不製造『困境』。」
「他現在很困擾啊。」霸總立刻說,「競爭太激烈,壓力很大——」
「那是他造的。」蘇文婉道,「不是我。」
霸總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忽然卡住。
他發現——
對方不是在道德說教。
而是在講一套,早就內建好的規則。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試探性地問,「你只能幫人『解決問題』?」
「正確。」蘇文婉點頭。
「不能幫我『製造優勢』?」
「不能。」
「不能暗中幫我踩別人?」
「不能。」
「那你這神當得也太——」
「沒用?」蘇文婉替他接了下去。
霸總一噎。
「……我是想說,限制很多。」
蘇文婉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如果我沒有這些限制,」他說,「你現在看到的,就不是我。」
霸總一愣。
「什麼意思?」
「意思是,」蘇文婉看向窗外,「如果神可以主動害人,那早就沒有凡人的位置了。」
這句話落下來,客廳安靜了一瞬。
霸總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差點越過了什麼線。
但資本家的韌性,是不會這麼容易放棄的。
「好。」他深吸一口氣,「那嚇人不行,我換一個。」
蘇文婉看回他。
「你說。」
霸總靠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那你能不能,幫我偷聽?」
「不行。」
又是秒拒。
「不是偷!」霸總立刻更正,「是——靈性旁聽!」
蘇文婉連眉毛都沒動。
「你想讓我偷聽商業機密。」
「你聽我解釋——」
「不需要。」
霸總開始有點急了。
「那你到底能幹嘛?!」
這一句,終於問到了重點。
蘇文婉站起身。
白傘在他手中轉了一下,穩穩立住。
「我能做的事,很少。」他語氣平靜,「但很準確。」
霸總盯著他。
「比如?」
蘇文婉看了他一眼。
「比如,當你已經被逼到絕境。」
「當你不知道該怎麼選。」
「當你不是想贏,而是不想再錯。」
他停頓了一下。
「那時候,你來找我。」
霸總張了張嘴。
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剛提的所有要求,都只有一個目的。
想贏。
而不是,想解。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咳了一聲。
「……那如果,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
蘇文婉抬眼。
「什麼?」
霸總看著他,語氣難得正經。
「我現在這樣拼,到底對不對?」
房間,安靜下來。
而這,才是「有應公」真正開始工作的時候。
**
蘇文婉是在確定霸總暫時不會再提出「那你能不能幫我讓對手做惡夢做到精神崩潰」之後,才正式開口的。
「既然你這麼容易搞錯,」他語氣平靜,「那我說清楚一點。」
霸總立刻坐直。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動作記憶,反正等他反應過來,手機已經拿在手上,備忘錄打開,新的一頁標題赫然是——
《有應公使用說明書(試行版)》
蘇文婉瞥了一眼。
沒有吐槽。
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默許。
「首先,」他抬起手指,「三不原則。」
「等等等等。」霸總立刻打斷,「我記一下。」
他低頭,手指飛快。
「來。」
蘇文婉面無表情。
「第一,我不主動介入。」
「不主動介入……」霸總一邊打字一邊點頭,「意思是你不會自己跑出來救人?」
「是。」
「除非我叫你?」
「除非有人求解。」蘇文婉糾正。
霸總停了一下。
「……這兩個有差嗎?」
「有。」蘇文婉語氣淡淡,「你叫我,多半是因為你想贏。」
霸總被戳中,咳了一聲。
「好好好,求解。」他改字,「那第二呢?」
「第二,」蘇文婉語速不快,「我不替人承擔選擇後果。」
霸總皺眉。
「意思是,你幫我看方向,但我走錯還是算我的?」
「正確。」
「那你這樣風險轉嫁得很徹底欸。」
「這本來就不是我的人生。」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了。
平靜到霸總反而不知道怎麼反駁。
他只好默默記下來,然後問:
「第三?」
「第三,」蘇文婉停了一下,「我不保證結果。」
霸總的手,停在螢幕上。
他慢慢抬頭。
「……那你保證什麼?」
蘇文婉看著他。
那一眼,不是神看人。
而是一個站在界線上的存在,看著另一個,準備跨出去的人。
「我保證,你不會是被丟下來的那個。」
霸總愣住了。
備忘錄裡,那一行字,空著。
他忽然發現,這句話很難記。
因為它不像條款。
比較像——承諾。
「所以總結一下,」霸總試圖用他熟悉的商業語言整理,「你不會主動幫忙、不幫我扛鍋、也不保證我會贏。」
「是。」
「那你存在的意義是?」
蘇文婉想了想。
「確保你知道自己在幹嘛。」
霸總沉默了三秒。
然後,低頭開始亂改筆記。
三不原則:
一、不主動(要自己問)
二、不扛鍋(自己選的自己負責)
三、不保證(但會陪跑)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樣比較好記。」
蘇文婉看了一眼。
沒有糾正。
因為,雖然用詞災難,但意思居然沒有全錯。
「那我呢?」霸總忽然問。
「什麼你?」
「我的責任啊。」他理直氣壯,「使用者不用遵守規範嗎?」
蘇文婉一怔。
他顯然沒預設這個問題。
想了一下,才慢慢開口:
「你的責任是——」
他停住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用神職語言說,霸總八成又會記歪。
於是他換了一種說法。
「你負責,不要把我拖進不該去的地方。」
霸總挑眉。
「比如?」
「比如你明知道那是害人,卻想要我出手。」
「比如你其實已經決定要賭,卻只想讓我替你背書。」
霸總聽得很認真。
「還有嗎?」
「還有,」蘇文婉補了一句,「如果我真的被拖進去了。」
他看著霸總。
語氣很輕。
「你要記得,把我撈回來。」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空氣靜了一下。
霸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著那份越寫越不像說明書的備忘錄。
最後,他啪的一聲,把手機鎖屏。
「好。」
他抬頭,語氣篤定得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我們就這樣分工。」
蘇文婉微微一愣。
「哪樣?」
霸總伸手比了一下。
「你負責不要出事。」
「我負責——」
他停了一下,笑了。
「把你撈回來。」
那一刻,蘇文婉沒有笑。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把神職說明書硬生生改成救援協議的人。
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
「成交。」
這不是契約。
沒有靈力波動,也沒有命線變化。
卻比任何誓言,都來得穩定。
因為它承認了一件事——
神不是萬能的。
而救神,也不是違規。
從那天起,所有後來的救援,都有了前提。
不是奇蹟。
不是外掛。
而是——
有人知道界線在哪裡,也有人,願意在界線外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