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
窗外的雨絲細而密,像一層不肯散的紗,將整座城市罩得模糊。遠處霓虹燈的光被雨水拉長,拖出一道一道晃動的色影,像誰在夜裡無聲寫下又擦去的句子。
客廳裡很安靜。
燈開著,但亮度調低了,只剩一圈柔光落在茶几與沙發之間。桌上那杯咖啡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光,沒有被動過。
蘇文婉坐在沙發另一側。
他仍是一身白衣,衣紋垂落,像水一樣靜。長髮順著肩線滑下,末端幾乎觸到地面。那把白傘靠在他身邊,傘面微開一寸,像是隨時準備撐起,又像只是習慣性的防備。
他沒有看霸總。
目光落在窗外。
像是在看雨。
又像是在想什麼與雨無關的事。
霸總坐在對面。
手裡拿著手機,卻沒有滑動。屏幕亮著,停在一個頁面上。黑底白字,是英文,很安靜。
蘇文婉忽然開口,聲音不大。
「那是什麼。」
霸總抬頭,「什麼?」
蘇文婉指了指他的手機,「你剛剛一直在看。」
霸總看了一眼屏幕,停了一秒,才說:「……經文。」
蘇文婉的眉微微動了一下,「經文?」
他轉過頭來,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那塊亮著的屏幕上,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點陌生。
「你在念咒?」
霸總差點笑出來,「不是你那種咒。」
他把手機轉過去,「聖經。」
蘇文婉看了一會。字他看得懂,意思有些懂,有些不懂。他慢慢念了一句:「主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語氣很輕,像在試探一種語言。
念完,他停了一下,然後問:「這是誰寫的。」
霸總靠回沙發,「不是一個人寫的,很多人,很久以前的。」
蘇文婉點了點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很自然地問了一句——
「那你信他?」
霸總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蘇文婉,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該怎麼回答,最後說:「算是。」
蘇文婉「嗯」了一聲,又看回窗外。雨聲細細落著,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
然後,他忽然說:「那你剛剛為什麼還叫我。」
霸總一愣,「什麼?」
蘇文婉語氣很平,「你剛剛卡陰的時候,叫的是我。」
客廳空氣微微一頓。
霸總看著他,沒說話。
蘇文婉轉過頭來。這一次,眼神不再只是平靜,而是帶著一點很淡、幾乎察覺不到的刺。
「你不是信他嗎,那你為什麼不叫他。」
霸總挑眉,「你在吃醋?」
蘇文婉面無表情,「沒有。」
停了一秒,補一句:「我只是問。」
霸總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下次試試,看叫誰比較快來。」
蘇文婉的眉輕輕皺起,「這不是玩笑。」
霸總的笑意淡了一點,「我也沒在開玩笑。」
他把手機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信仰不是這樣用的。」
蘇文婉看著他,「那是怎樣用的。」
霸總想了想,「不是拿來應急的,也不是誰比較靈就叫誰。」
蘇文婉的眼神變得有點冷,「那是什麼。」
霸總看著他,語氣不急不緩,「是你相信有一個東西,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
客廳安靜了一瞬。
蘇文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那我呢。」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很直。
霸總沒有閃,「你也在。」
蘇文婉盯著他,「一樣?」
霸總停了一秒,然後很誠實地說:「不一樣。」
空氣像被什麼輕輕劃開。
蘇文婉沒有動,但整個人的氣息微微收了一寸。
「哪裡不一樣。」
霸總看著他,「他是信仰,你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準確的詞,最後說:「現實。」
這句話落下,窗外一道車燈劃過,光影在牆上晃了一下。蘇文婉的影子也跟著動了一下,像一瞬間變得更淡。
他笑了一下,很輕。
「原來如此。」
語氣聽不出喜怒,但那種淡,比生氣還遠。
「所以我只是——」
他慢慢說,「比較好用的那一個。」
霸總皺眉,「我沒這樣說。」
蘇文婉沒有看他,「意思一樣。」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白衣垂落,像一層水從椅子邊滑下來。
「你信你的神,我做我的有應公,本來就不是一條線上的東西。」
他走向窗邊,白傘輕輕被他帶起,傘尖在地上拖出一點極輕的聲音。
霸總看著他的背影,眉頭越皺越深,「你在生什麼氣。」
蘇文婉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沒有生氣。」
語氣很穩,「只是弄清楚位置。」
霸總站起來,「位置?」
他走近兩步,「什麼位置?」
蘇文婉看著窗外,雨還在下。
「你剛剛說得很清楚,他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一直在。」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
「那我呢。」
這句話,比剛剛那句更輕,卻更重。
霸總沒有立刻回答。
蘇文婉自己接下去,「我是在你看得到的地方,才有用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著霸總。眼神乾淨,沒有怒,沒有怨,只有一點很淡的疏離。
「那就夠了。」
客廳安靜得有點過分,雨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霸總盯著他,胸口那股悶氣忽然往上頂。
「你到底在介意什麼。」
蘇文婉歪了歪頭,像真的在思考,「介意?」
他輕聲重複,然後搖頭,「沒有。」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很平,「不太喜歡被歸類。」
霸總皺眉,「什麼意思。」
蘇文婉看著他,「你把我放在一個位置,一個——方便理解的位置。」
「神不像神,人不像人,信仰也不是信仰。」
他輕輕笑了一下,「那就只剩功能。」
這句話落下,霸總的臉色瞬間沉了。
「你覺得我把你當工具?」
蘇文婉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著他,那眼神很靜,靜到像一面水。
過了幾秒,他才說:「你沒有這樣說,但你也沒有否認。」
霸總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救你那次算什麼?胡椒辣粉那次?我擋道士那次?我剛剛立那三條規矩算什麼?」
他一步一步往前,聲音壓得很低。
「這些也是工具?」
蘇文婉看著他,眼神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但那波動很快又收回去。
他說:「那是你選擇做的事,不是我要求的。」
霸總冷笑,「所以我做了也不算?」
蘇文婉沒有退,「算。」
他很平靜地說,「但那不改變你對我的分類。」
客廳空氣緊得像繃住。
兩個人站得很近,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霸總盯著他,忽然說:
「那你呢。」
蘇文婉微微一愣,「我什麼。」
霸總看著他,眼神很深。
「你把我放在哪一類。」
**
夜已深。
雨停了,卻沒有放晴。
窗外的路面還泛著濕光,街燈一盞一盞拉開距離,像是刻意留下的空白。城市沒有完全睡著,但也不再喧嘩,只剩下一種低低的、持續的呼吸聲。
客廳的燈還亮著。
蘇文婉站在窗邊,白衣垂落,像一層不會乾的霧。他沒有再看雨,而是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或者說,看著那個其實沒有重量的影子。
霸總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兩人之間,沒有再說話。
剛才那句話還停在空氣裡——你把我放在哪一類。沒有收回,也沒有答案。
時間過了幾秒,或者更久。
霸總終於開口。
「你想聽實話?」
蘇文婉沒有回頭。
「你剛剛說的,不就是實話?」
語氣很平,沒有再帶刺,反而有一點疲倦。
霸總皺了皺眉,走近一步。
「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種不太習慣說出口的東西。
「剛剛那個,是我沒想清楚就說的。現在這個——我可以想清楚再說。」
蘇文婉靜了一會,然後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允許。
霸總吸了一口氣。
「我一開始——」
他說到一半,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直接說。」
「一開始,我確實把你當問題。」
這句話很直接,沒有修飾。
蘇文婉沒有動,只是站著。
「一個不該出現在我生活裡的東西,一個會帶來麻煩的變數,一個——可能會害死我的存在。」
客廳很安靜。
這些話落下去,沒有聲音,卻很重。
蘇文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卻沒有反駁。
霸總繼續說。
「但現在不是。」
蘇文婉這才微微側過頭,沒有完全回頭,只是讓側臉露出一點光。
「那現在是什麼。」
霸總看著他,這次沒有猶豫太久。
「現在——你是我生活裡的一部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比剛剛那些都慢,像是需要一點力氣。
蘇文婉的眼神輕輕動了一下。
「一部分?」
霸總點頭。
「會影響我決定的一部分,會讓我改變計畫的一部分,會讓我——不再只考慮我自己的那一部分。」
空氣裡有一點細微的變化,不是暖,但也不再冷。
蘇文婉轉過身,這一次正面看著他。
「那還是分類。」
他說,但語氣沒有剛剛那麼硬。
霸總嘆了一口氣。
「人本來就會分類,不然你怎麼理解世界?」
蘇文婉看著他。
「那你現在怎麼理解我。」
霸總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後說:「我還在學。」
這句話一出來,蘇文婉愣了一下,很輕微,但很真實。
「學?」
霸總點頭。
「你不是我認識過的任何一種存在,我以前的分類——不適用。」
蘇文婉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那是你的問題。」
霸總挑眉。
「當然是我的問題,但現在我要處理。」
兩人對視著。
這次的安靜,沒有剛剛那種繃緊,比較像是某種東西慢慢被放到桌面上,不再躲,不再繞。
蘇文婉的視線慢慢垂了一點。
「你剛剛問我,我把你放在哪一類。」
霸總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蘇文婉輕輕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很淡,像很久沒用過呼吸這件事。
「其實我沒有分。」
霸總微微皺眉。
「沒有?」
蘇文婉點頭。
「因為——我沒有那個習慣。」
霸總沒有打斷。
蘇文婉繼續說。
「我活著的時候,有。人分好壞,分親疏,分能不能信。但我死之後——那些東西不見了。」
客廳忽然安靜得更深,像空氣被拉開了一層。
霸總的神色微微一變。
「不見了?」
蘇文婉點頭。
他走回沙發,慢慢坐下,動作很自然,卻帶著一點說不出的遲緩,像在適應重量。
「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忘記,後來發現不是。」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沒有血色,也沒有溫度。
「是沒有意義了。」
霸總坐回對面,沒有催。
蘇文婉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記得很多事,我記得我是誰,記得我怎麼死的,記得那些該恨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但沒有感覺。」
這句話落下,比任何情緒都冷。
霸總的眉頭慢慢皺緊。
「完全沒有?」
蘇文婉點頭。
「沒有恨,沒有怕,沒有想報復,也沒有想原諒。」
他抬起頭,看著霸總。
「就是空的。」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房間像瞬間變大了一點。那種空,不是安靜,是沒有東西可以填的空。
霸總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
「那你那段時間在做什麼。」
蘇文婉想了一下。
「不知道。」
這個答案很乾脆。
「有時候在某個地方,有時候換一個地方。時間——也不太一樣。」
霸總盯著他。
「什麼叫不太一樣。」
蘇文婉低聲說:
「有時候一瞬間過去很多年,有時候很久,什麼都沒有變。」
他停了一下,像在回想。
「比較像——沒有順序。」
霸總的表情慢慢變得凝重。
他沒有打斷,因為他開始意識到,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蘇文婉繼續說。
「後來有一段時間,我連『我』是什麼都不太確定。不是忘記,是沒有必要。」
他抬頭,看著霸總。
「如果沒有情緒,沒有目標,沒有時間,那『我是誰』這件事——就不重要了。」
這句話落下,客廳陷入一種很奇怪的靜。
霸總的呼吸變得有點重,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他在努力理解。
「那你為什麼還會留著?你的名字、你的樣子、你現在這個還像人的狀態。」
蘇文婉沉默了很久。
這次的沉默,比剛剛任何一次都久,像真的在找答案。
最後,他慢慢說:「可能是因為——有人還記得。」
霸總愣住。
蘇文婉的目光很遠。
「香火、祭拜、名字被念出來、牌位沒有倒。」
他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那些東西,把我固定住。」
客廳的空氣微微收緊。
霸總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你才會說你是——有應公。」
蘇文婉點頭。
「那不是身份,比較像一個位置。」
他看著霸總。
「被需要的時候,才有形狀。」
這句話,和剛剛他說的「功能」,在某個地方重疊了。
霸總的神色變得複雜。
「那現在呢。」
蘇文婉看著他。
「現在不一樣。」
霸總等他說下去。
蘇文婉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一點很淡的變化,不是空,也不是冷,像是某種剛剛長出來的東西,還不穩。
「現在我會想。」
他說。
「你在想什麼。」
霸總的心微微一震。
蘇文婉繼續說。
「會在意你說的話,會記得你剛剛的表情,會——不太喜歡你把我放在某個位置。」
客廳安靜,但這次不是空,而是有東西在裡面慢慢填。
霸總看著他,喉嚨有點乾。
「那你剛剛說沒有分類。」
蘇文婉點頭。
「因為這些不是分類。」
他看著他。
「是反應。」
霸總愣了一下,然後忽然懂了。
他沒有把他當成某一類人、某一種存在,他只是——對他有反應。
這種反應,不需要定義,也無法定義。
空氣靜了一會。
霸總慢慢靠回沙發,吐出一口氣。
「我好像開始懂了。」
蘇文婉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霸總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機。那本打開的聖經還停在原頁。他伸手,卻沒有拿起來。
「我信這個。」
他說,聲音比剛剛低。
「不是因為它每次都會救我,也不是因為我每次叫都有回應。」
他抬頭。
「是因為——我有一個地方可以把無力感放進去。」
這句話一出來,蘇文婉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霸總繼續說。
「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什麼都控制不了。家裡的事,學校的事,甚至我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他看著前方,沒有看蘇文婉。
「那種感覺,很像你剛剛說的空,但不一樣。你是沒有感覺,我是——感覺太多,但沒有一個有用。」
客廳很安靜。
蘇文婉沒有打斷。
霸總的聲音慢慢變穩。
「後來有人帶我去教會,我一開始不信,覺得那些話很空,很像在騙人安心。」
他笑了一下。
「但後來我發現,就算是騙,也有用。」
蘇文婉輕聲問:
「為什麼。」
霸總看著他。
「因為我開始有一個『可以交出去的地方』。那些我做不到的、控制不了的、再怎麼努力也改變不了的東西——我可以說,好,那不在我這裡了。」
這句話落下。
蘇文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霸總繼續說。
「這不是逃避,至少對我來說不是,是分界線。」
他看著他。
「我負責我能做的,剩下的——交給祂。」
客廳靜了一會。
蘇文婉低聲說:
「那如果祂沒有做呢。」
霸總笑了一下,這次比較淡。
「那就是沒有,但我還是會繼續做我該做的。因為我已經把那條線畫出來了,我不會再試著把整個世界都扛在自己身上。」
這句話很輕,卻很重。
蘇文婉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是在對抗無力感。」
霸總點頭。
「對。」
他看著他。
「你也是。」
蘇文婉沒有否認。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想再變回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態。」
霸總的聲音很低。
「所以你抓住『被需要』。」
蘇文婉點頭。
「那是我現在唯一確定的東西。」
兩人對視。
這一次,沒有衝突,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很清楚的理解。
不同的路,不同的方式,但在同一個地方交會——無力感。
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把未乾的雨氣帶進來一點。客廳的空氣變得有點冷,卻不再空。
霸總忽然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蘇文婉看著他。
「什麼怎麼辦。」
霸總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你信你的,我信我的,但我們現在——在同一個地方。」
蘇文婉想了一下,然後說:
「那就各自相信,但不要否定對方。」
霸總看著他。
「做得到嗎。」
蘇文婉輕輕一笑,很淡。
「我已經開始在做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聖經,又看回他。
「我沒有說那是假的。」
霸總也笑了一下。
「我也沒有說你是工具。」
兩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視線。
那種微妙的張力沒有消失,但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比較柔,也比較穩。
夜更深了。
城市徹底安靜下來。
客廳的燈還亮著,但不再刺眼。
蘇文婉靠回沙發,白傘靜靜立在一旁。他沒有再看窗外,而是看著室內,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空間。
霸總拿起手機,把畫面關掉,然後又放下,沒有再看。
兩人沒有再說話。
但這一次的沉默,不是空白。
而是——有東西已經被說出來了。
不需要再填。
**
夜更深了。
雨停之後的城市,反而比落雨時更安靜。濕氣貼在窗上,外面的光暈成一片柔霧,像誰用手指輕輕抹開,又沒有抹乾淨。
客廳的燈還亮著。
但兩人之間的氣氛,已經和剛才不同了。那種繃緊、對峙、試探的鋒利感,不知什麼時候慢慢退了下去,留下來的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靠近。不張揚,卻很穩。
蘇文婉靠在沙發一側,白衣垂著,沒有剛來時那種冷冷的距離感。他沒有再維持端正的坐姿,而是微微往後靠,像是終於願意把一點重量交給這個空間。
霸總坐在另一側,手機已經被他隨手丟在桌上,螢幕黑著。他沒有再看,也沒有再提信仰的事,但那條界線,已經被說清楚了。兩個人都知道,也都默認了。
沉默持續了一會。
不是尷尬,反而有點像剛說完重要的話之後,身體需要一點時間慢慢消化。
窗外有風,吹動還沒乾的樹葉,發出很輕的摩擦聲。
蘇文婉忽然開口:「你今天差點死掉。」
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霸總挑眉:「你這開場有點不吉利。」
蘇文婉沒有理他,只是看著他說:「是真的差點死。那個道士的符如果再慢一點斷,你現在應該在醫院。」
霸總笑了一下:「我現在也可以在醫院,只是你不讓。」
蘇文婉的眉輕輕皺起:「那不一樣。」
霸總看著他:「哪裡不一樣?」
蘇文婉停了一下,像在想要不要說,最後還是說了:「那是我在場的情況。如果我不在——」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他不在,結果不會一樣。
客廳靜了一瞬。
霸總的表情稍微收了一點:「你在擔心我?」
語氣帶點試探,也帶點笑意。
蘇文婉立刻皺眉:「沒有。」
回答得很快,太快,快到有點刻意。
霸總靠在沙發上側頭看他:「你這個否認的速度,有點此地無銀。」
蘇文婉冷冷看他一眼:「我只是覺得你很麻煩。」
霸總笑出聲:「麻煩到你剛剛擋在我前面?」
蘇文婉語氣更冷:「那是避免你拖累我。你死了,事情更麻煩。」
霸總點頭:「合理。」
他停了一下,又補一句:「那你剛剛手抖什麼?」
空氣瞬間靜了一下。
蘇文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僵。那個細節,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霸總卻看到了。
蘇文婉抬頭,眼神變得有點冷:「你看錯了。」
霸總沒有退:「我沒看錯。你抓傘的時候,手在抖。不是怕,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個更準確的詞。
「急。」
這個字落下,蘇文婉的表情終於有一瞬間沒接住。很短,但夠了。
霸總看到了。
他沒有笑,也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他自己說。
蘇文婉沉默了幾秒,然後冷冷開口:「你觀察得太多了。」
霸總聳肩:「職業病。」
蘇文婉盯著他:「這不是好習慣。」
霸總笑了一下:「但對你有用。」
蘇文婉沒有回。他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但那個方向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只是他需要一個地方放視線,也需要一點時間。
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剛低:「你很容易死。」
霸總:「……」
他忍不住笑:「謝謝關心。」
蘇文婉皺眉:「我不是在關心。」
霸總點頭:「好,你不是。」
語氣明顯在敷衍。
蘇文婉的眉皺得更深。他轉過頭,看著他,那種冷靜又帶點壓抑的情緒,慢慢浮上來。
「你真的很容易死。」
他重複一次,這次更慢、更清楚。
「你會去惹不該惹的東西,會站在不該站的位置,會在該退的時候不退。」
每一句,都像在數落。
霸總沒有打斷,只是看著他。
蘇文婉的聲音慢慢變低:「然後——你還會覺得沒事。」
客廳安靜。
那句話裡,終於有了一點情緒。不是怒,是壓著的不安。
霸總的神色慢慢變得認真:「所以?」
蘇文婉看著他,眼神很直:「所以我很想詛咒你。」
霸總挑眉:「這麼狠?」
蘇文婉沒有笑,他的語氣很平,平到不像在開玩笑。
「我好想詛咒你去見你的耶穌。」
這句話落下,空氣瞬間凝了一下。
霸總愣了一秒,然後忍不住笑出來:「你這句話——宗教衝突有點直接。」
蘇文婉沒有笑。他看著他,那雙眼很靜,靜得讓人忽然意識到——他是認真的。
笑聲慢慢停了。
霸總看著他:「然後呢?」
蘇文婉沒有立刻回答。他盯著他看了一會,像在確認什麼。
然後才說——聲音很低,卻很清楚:
「……但我會先把你拉回來。」
客廳瞬間安靜。
連外面的風聲,都像遠了一點。
霸總沒有動。那句話落下的重量,比剛剛任何一句都重。
不是因為威脅,而是因為——選擇。
蘇文婉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補充。他就這樣看著他,像是已經把話說完。
霸總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沒有什麼適合的話。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嘴真的很壞。」
蘇文婉淡淡回:「我沒有否認。」
霸總笑了一下,但這次的笑沒有剛剛那麼輕:「但你做的事,跟你說的不一樣。」
蘇文婉皺眉:「哪裡不一樣?」
霸總看著他:「你嘴上在詛咒我,實際上在保我。」
蘇文婉沉默了一秒,然後很乾脆地說:「那是因為你還不能死。」
霸總點頭:「理由呢?」
蘇文婉語氣平靜:「你死了,我很麻煩。」
霸總忍不住笑:「又是這個理由?」
蘇文婉冷冷看他:「這個理由很夠。」
霸總點頭:「夠。」
他沒有再拆穿,也沒有再追問。因為有些東西,說到這裡就夠了。再往下,反而會壞掉。
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但這次的安靜很輕,像是某種默契已經建立,不需要一直用話填滿。
霸總忽然往後靠:「那我之後如果真的要死——」
蘇文婉立刻皺眉:「你可以不要一直用這個當假設嗎?」
霸總笑:「我只是問,如果。」
蘇文婉冷冷看他:「沒有如果。」
霸總挑眉:「你剛剛不是說——」
蘇文婉直接打斷:「我說我會拉回來。」
語氣很穩,沒有猶豫。
霸總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麼有自信?」
蘇文婉看著他:「不是自信。」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點。
「是我會做。」
這句話很簡單,但比任何保證都重。
霸總看著他,眼神慢慢變深:「不管代價?」
蘇文婉沒有立刻回答。這一次,他真的想了一下,然後說:「看情況。」
霸總笑出聲:「你這個轉彎很現實。」
蘇文婉淡淡回:「我本來就不是聖人。」
霸總點頭:「確實。」
他看著他,語氣慢慢變輕:「但你剛剛那句——已經夠了。」
蘇文婉沒有回。他把視線移開,耳後那一小段髮絲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風動,也像是某種不太明顯的反應。
客廳的燈光很柔。
時間慢慢往前走。
兩人沒有再爭,也沒有再試探。那種關係的邊界,已經被重新畫過,不再是「人」和「非人」,也不只是「信仰」和「現實」。
而是一種很奇怪,卻很穩的並行。
你信你的,我做我的。
但你出事,我會管。
而且——不是因為責任。
霸總伸手,把桌上的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又放下,沒有再打開。
他轉頭看向蘇文婉:「欸。」
蘇文婉沒有看他:「幹嘛。」
霸總語氣很隨意:「你剛剛那句,如果讓教會的人聽到——」
蘇文婉淡淡回:「他們會怎樣?」
霸總笑:「可能會覺得你很有問題。」
蘇文婉冷笑一聲:「那正好。」
霸總看著他:「為什麼?」
蘇文婉終於轉頭,看著他,眼神很淡,卻很清楚。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他們那一邊的。」
他停了一下,補一句:
「但我現在——也不完全是你這一邊的。」
霸總點頭:「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你是你那一邊的。」
蘇文婉沒有否認:「對。」
霸總靠回沙發,看著天花板,語氣很輕:「那也不錯。」
蘇文婉問:「哪裡不錯?」
霸總閉上眼。
「至少你會把我拉回來。」
客廳安靜。
蘇文婉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那雙眼裡,那種原本空掉的地方——已經不一樣了。
沒有說愛,也沒有承認什麼關係。
但有些東西,已經很清楚。
窗外的風停了。
夜穩了下來。
而客廳裡,兩個人各自坐著,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
剛剛好。
像是——已經找到一個,可以一起待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