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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文婉與霸總靈契日常》番外:陰契司回訪(天門篇)
梨花木案上,殘茶漸涼。厚重扣門聲三響,沉悶如古剎晨鐘。陸淮安未抬眸,骨節分明手指仍舊翻檢桌上密函。朱砂筆尖懸於紙面,遲遲未落。

 「進。」

 門扉無聲自啟。寒氣攜著忘川水獨有腥甜,瞬間漫過整間辦公室。來人一身墨色官服,腰束白玉帶,袖口繡著繁複彼岸花紋。陰契司司丞,陸淮安見過數次。往日這位掌管生死簿的高官,神情總帶幾分公事公辦疏離。今日卻不同。那雙深不見底眼眸裡,竟浮現一抹極淡憐憫。

 「陸總裁,別來無恙。」

 司丞拂袖落座,未等奉茶,自袖中取出一卷用玄鐵扣封印宗卷。古卷通體泛著蒼白微光,周遭隱現梵音哀鳴。

 「這是什麼?」陸淮安嗓音沙啞,指腹不經意擦過筆桿。

 「故人舊案,本不該呈於凡世。」司丞將玄鐵卷推過桌面,金屬摩擦聲在空曠房間刺耳。「然,蘇文婉魂魄已入輪迴百轉,有些真相,總需有人知曉。」

 玄鐵扣應聲碎裂。古卷自動展開,化作無數金光流螢,懸浮於半空。光幕之中,景象浩瀚。那是一座巍峨聳立九霄之上的白玉天門。無數仙鶴盤旋,瑞氣千條。畫面中央,一尊神像緩緩凝實。霞光萬道中,蘇文婉身披九鳳朝陽霓裳,頭戴垂珠帝冕,神色清冷而莊嚴。下方萬神俯首,三千仙官齊叩。她掌中握著一方流轉幽藍神光玉印,那正是陰律司最高權柄。

 「此乃原本命軌。」司丞負手而立,目光透過窗櫺,望向虛空深處。「千年之前,天劫降臨。蘇文婉以凡軀硬抗九霄神雷,神魂雖創,卻成功叩開天門。按照司內推演,飛升之後,百年之內,便會受天帝敕封,執掌三界陰律。自此,超脫六道,不沾因果。受萬神朝拜,享無窮香火。」

 畫面定格在萬神朝拜那一幕。蘇文婉立於雲端之巔,俯瞰眾生。眼角眉梢再無半點人間煙火氣,唯有神明慈悲與冰冷。

 陸淮安呼吸驟停。胸口像被無形巨石狠狠砸中,鈍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可是……」喉嚨乾澀,聲音破碎不堪。「如今呢?」

 司丞袖袍一揮,金光驟然碎裂。取而代之是一片漆黑無垠虛無。那裡懸浮著一座斑駁神殿,大門緊閉,門楣之上赫然掛著一塊生鏽銅匾。匾額落滿塵埃,上書四字:永世封存。

 「代價,便是爾等所求。」司丞語調冰冷,不帶絲毫情感起伏。「為救命,甘願自散半數神格,砸碎飛升仙台。神位已除,天名已消。自此以後,三界再無掌管陰律尊神蘇文婉。唯有一縷孤魂,墜入無盡紅塵,受生老病死之苦,嘗悲歡離合之痛。且……永不得重啟飛升。」

 司丞站起身,整理官服褶皺。「陸總裁,可曾想過。放棄到底是什麼?」

 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辦公室內死寂一片。獨自坐在陰影裡,桌上殘茶徹底冰涼。門外,走廊盡頭傳來員工低語與腳步交錯聲。喧囂人間,隔著一道木門。緩緩抬起手,試圖抓住虛空中殘留金光。掌心空無一物。唯有淚水,毫無預兆砸落在地毯上,無聲無息。薄唇微張,想要扯起一抹嘲弄弧度,卻發現肌肉僵硬。那是漫長歲月裡,頭一次。堂堂商界翻雲覆雨之人,面對空蕩房間,竟然再也笑不出來。

 遠處高樓玻璃映著灰白天光,車流沿著濕潤街道緩慢行進,偶有喇叭聲穿過窗縫,轉瞬又被室內沉靜吞沒。蘇文婉坐在客廳窗邊,一襲舊式白袍垂落腳踝,長髮以一根素色玉簪半挽,餘下髮絲順著肩背散開。手裡仍握著白傘,傘面潔白無瑕,與周遭現代家具顯得格格不入。桌上放著一盞剛沏好的茶,茶霧裊裊升起,卻沒有喝。

 自從成為有應公後,很少真正感到疲倦。靈體不受凡人肉身束縛,數百年的歲月足以令尋常人驚嘆,可對而言,不過是香火聚散、四季輪替。唯獨近來,開始懂得一件事:永恆未必值得羨慕。

 「叩叩。」門外傳來兩聲敲門聲。

 抬起眼。霸總尚未下班,家中不該有訪客。第三聲敲門響起時,空氣忽然冷了幾分,茶盞邊緣凝起一層薄薄霜氣。眉心微蹙,起身撐開白傘。傘面展開的一瞬,周遭聲音驟然遠去。

 門外站著一名身穿深青官袍的男子。衣袍沒有任何現代剪裁痕跡,袖口繡著細密金紋,腰間懸著一枚古玉令牌。面容清峻,鬢髮染著幾縷霜白,眉宇間有種歷經漫長歲月後才會留下的沉靜。看見對方腰間令牌,神色微微變了。陰契司,而且不是尋常陰差。

 「多年不見。」青袍官員抬手作揖。「蘇陰神。」

 沒有回禮。「有事?」

 「自然有事。」青袍官員望向屋內,目光落在客廳中央那張雙人沙發,以及桌面上尚未收走的兩只茶杯,眼神停留片刻。「可否入內?」

 側身讓開道路。青袍官員踏入屋中,門扉自行闔上,城市喧囂再度被隔絕。

 「陰契司今日派來,不會只是喝茶吧。」淡淡問。

 「確實不是。」青袍官員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卷宗。卷宗並不厚,封皮卻呈暗金色,邊緣刻滿細小符文。即使相隔數步,依然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古老神力。將卷宗放在桌上。「今日前來,是要交還一件本應屬於你的東西。」

 眸光微凝。「屬於我的?」

 「準確來說,是你曾經擁有,後來親手放棄的東西。」

 屋內安靜下來。沒有立即伸手,許久才問:「神籍?」

 青袍官員點頭。「也包括神籍之外的東西。」

 指尖落在卷宗封面,輕輕一觸,金色符文逐一亮起。一陣悠遠鐘聲自虛空傳來,眼前景象驟然改變。客廳消失,高樓消失,窗外雨聲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雲海。雲海之上,金色天門巍然矗立。萬丈霞光從門後傾瀉而下,照亮九重天闕。無數宮殿漂浮於雲霧之中,飛鳥穿行,仙鶴長鳴。遠處鐘鼓聲聲,天兵列隊而過,仙官衣袂翻飛。

 怔住。「此乃何處?」

 「天門。」青袍官員站在身側。「也是原本應該走到的地方。」

 沒有說話。雲海深處,一道白光逐漸凝聚。白袍青年自光芒中走出,眉目清雅,長髮垂腰,手持一柄白傘。那張臉與蘇文婉一模一樣,只是氣息截然不同。身上沒有陰神特有的蒼涼,也沒有長年徘徊人世的寂寞,周身縈繞著淡淡金光,眉心浮現一道神印,衣袍邊緣綴著繁複金紋。仙官自兩側退開,萬神俯首。一道恢弘聲音自天穹傳來:

 「蘇文婉,受封陰律司正神。」

 四方神光同時亮起,金冊翻開,神名落印。霎時間,萬千香火自人間升起,穿過雲海,匯聚於白袍青年周身。靜靜望著,心底沒有欣喜,只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若當年沒有與凡人締結陰親。」青袍官員的聲音從身旁傳來。「若當年選擇回歸陰司,重新接受神籍。依照原定命數,將於三百七十六年後正式登天門。」

 垂眸。「之後呢?」

 「掌一方陰律。」青袍官員抬手,畫面再變。歲月迅速流轉,一座座廟宇拔地而起,香火漫天。神名被刻入金冊,被供奉於千萬人間香案之上。凡人焚香叩拜,陰神行禮,仙官敬稱。一襲白袍站在九重天闕之上,俯瞰人間。春秋更迭,朝代興亡,凡人一代代老去,而天上的神明始終容顏如初。

 「千年之後,會成為真正的天界正神。」青袍官員平靜說道。「掌陰律,定因果,受萬神朝拜。名字會留在天籍之中,神位會傳承萬世。」

 看了很久,忽然問:「會快樂嗎?」

 青袍官員沉默,沒有回答。因為答案早已寫在卷宗裡。

 低下頭,白傘安靜垂在手邊,掌心卻不知何時已經收緊。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被人誤認成女子時,霸總毫無羞恥地笑著說名字這麼溫柔,長得又漂亮,叫婉婉也挺好。想起第一次被卡陰時,明明怕得臉色發白,還死死抓著衣袖不肯鬆手。想起胡椒辣粉撒滿房間時,呆坐在法陣中央,旁邊的霸總還一本正經地問這東西是不是能驅鬼,以後是不是應該多買幾罐。想起某個雨天,有人撐著傘站在門口,朝伸手:

 「婉婉,回家了。」

 那些事情微不足道,與天門相比,甚至渺小得可笑。可偏偏每一件都清晰得令人心疼。

 畫面再一次變化。天門之上,白袍神明獨自站立,千萬香火環繞,萬神朝拜,身後卻空無一人。看著畫面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

 「這就是原本的命?」

 「是。」

 「會活多久?」

 「神籍不滅,便無壽數。」

 「那個人呢?」

 青袍官員沒有問是誰,只淡淡答道:「凡人終有一死。」

 閉上眼,胸口某處忽然傳來細微刺痛。不是靈體受損,也不是陰親反噬,只是單純的難過。

 雲海慢慢散去,客廳重新出現在眼前。窗外細雨仍在落,桌上的茶已經涼了。青袍官員站在桌旁,神色平靜:「如今,已經知道放棄了什麼。」

 沉默良久。「所以呢?」

 青袍官員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文書。「神位封存。」

 「永久?」

 「永久。」

 抬眸。「不可重啟?」

 「不可。」

 「不可恢復神籍?」

 「不可。」

 「即便陰契解除?」

 青袍官員看著:「即便陰契解除。」

 最後一句落下,屋中陷入死寂。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原來如此。」

 青袍官員沒有勸慰。陰契司掌管生死與契約,不負責替任何人選擇人生。只是臨走前,仍忍不住看了蘇文婉一眼。

 「蘇陰神。」

 「嗯?」

 「其實,你可以後悔。」

 微怔。青袍官員收起卷宗。「神位已封,無法回頭。可後悔本身,不受任何陰律管束。若有一天覺得凡人的一生太短,覺得陪伴一個人遠不如受萬神朝拜值得,至少可以承認。曾經放棄過一條更長、更穩妥的路。」

 望著窗外,許久才輕聲道:「我知道。」

 青袍官員轉身。門扉開啟,陰界氣息自門外湧入。可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沉穩,急促,帶著雨水踩過地面的聲響。神色微變,下一刻,熟悉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婉婉?人在家嗎?」

 是霸總。

 青袍官員停住腳步,也僵在原地。門外的人顯然沒有察覺屋內異樣,手掌落在門把上。「忘了拿文件,開門啊。」

 短短幾句話,卻令胸口驀地一緊。忽然不敢回頭,因為身後桌上,那份卷宗仍在泛著淡淡金光。卷宗裡記載著一個本該屬於的未來:千年神位,萬神朝拜,無盡壽元,天門之上,白袍加身。而門外,站著一個會老、會病、會死的人,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往後還能陪伴多少年的凡人。

 門把輕輕轉動。青袍官員看見神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答案,其實根本不必問。

 尚未開口,門外的霸總已經笑著說了一句:「婉婉,不會又在家裡偷吃甜點吧?」

 眼眶微熱,唇角卻慢慢彎起。那一刻,第一次覺得天門離自己很遠。遠得即便萬神站在門後,也不如門外一句尋常的婉婉來得真切。

 青袍官員安靜收起卷宗。門外的人仍在等,握緊白傘,走向門口。只是身後那扇曾經屬於神明的天門,已經悄然關閉,再也不會為開啟。

 **

 梨花木桌案旁,微弱的燭火輕輕跳動,將兩道修長的身影拉得極長。空氣沉悶得如同暴雨將至,連窗外的喧囂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隔絕在外。陸淮安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份冰冷的玄鐵宗卷,指節泛著病態的青白。男子的胸口劇烈起伏,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狂亂的痛楚與自責。

 「蘇文婉!」陸淮安終於打破了室內死一般的沉寂,聲音低沉得沙啞,「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麼!那是永生不滅的神位,那是萬神敬仰的至高權柄!你竟然為了我,把登天之梯親手砸碎?你憑什麼自作主張?憑什麼把你的千載修行、無上仙途全部葬送在這種地方!」

 青年靜靜地坐在紅木椅上,雪白長袍垂落在地,不沾一絲塵埃。蘇文婉微微抬眸,清秀的眼眸裡沒有絲毫波瀾,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面對男人近乎失控的咆哮,青年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緩緩站起身來。

 「陸淮安,你閉嘴。」

 這是蘇文婉自結下陰親以來,第一次真正動怒。青年的語調雖然依舊清冷,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森然威壓。周遭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連桌上的茶盞都開始細微地顫抖。

 「你以為自己是誰?」蘇文婉向前邁出一步,手中的白色雨傘猛地脫手而出,帶著破風之聲直直砸向男人的胸口,「啪」的一聲悶響,雨傘撞在陸淮安的肩頭,隨後無力地滾落在地。

 「你憑什麼替我後悔?」蘇文婉的聲音裡透著罕見的冰冷與薄怒,「我的修行是我的,我的神位是我的,我選哪一條路,從頭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事!你以為你是救世主嗎?還是覺得自己偉大到可以替神明做決定?如果你現在覺得後悔、覺得虧欠,大門就在那裡,現在滾還來得及!」

 室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死寂。陸淮安僵硬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腳邊那柄陪伴青年走過無數歲月的白色雨傘。男子的肩膀微微顫抖,眼中的狂怒漸漸被濃重的苦澀與無力所吞噬。他不是不甘,也不是自大,只是覺得自己何其渺小,竟然讓這樣一個驕傲的靈魂,甘願為自己拋棄整個天庭。

 良久,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無形的壓抑在空氣中緩緩流淌,伴隨著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鳴聲,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無比漫長。辦公室內的陰影逐漸吞噬了交疊的腳步,沉重的氣壓令人幾乎喘不過氣。

 門外的人站了許久。蘇文婉終究沒有立刻開門。青袍官員站在一旁,手中卷宗已重新收妥。方才展開的天門幻境已經消散,客廳恢復往日模樣,窗外細雨依舊綿密,桌上兩盞茶也早已失去溫度。唯有一件事沒有恢復原狀,蘇文婉的心。

 「婉婉?」門外又喊了一聲。「你是不是睡著了?」

 蘇文婉閉了閉眼,抬手散去結界。門鎖輕響,霸總推門而入。西裝肩頭沾著幾點雨水,手裡還抱著一疊文件。看見屋內除了蘇文婉還有一名陌生男子,腳步驟然停住。

 「客人?」

 青袍官員朝凡人略一頷首。「陰契司。」

 霸總眉梢微挑。「哦。」

 只一個字,語氣平靜得異常。可目光落到桌面卷宗時,笑意逐漸消失。「你們談什麼?」

 蘇文婉沒有回答。霸總走近幾步。「跟我有關?」

 仍舊沉默。沉默本身便已經給出答案。霸總伸手拿起桌上的卷宗,青袍官員沒有阻止。卷宗封面金紋流轉,短短一瞬,無數畫面掠過眼底。天門、神位、萬神朝拜、無盡壽元,以及站在天闕之上的蘇文婉。霸總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手指收緊。

 「原來如此。」聲音很輕。

 蘇文婉抬眼看去。「夫君。」

 「別叫我。」三個字落下,屋內氣氛陡然凝固。蘇文婉怔了一下。相識至今,霸總很少真正動怒。平日再怎麼被念、被罵、被白傘敲頭,也總能笑嘻嘻地湊過來,甚至故意伸頭讓人打。可今日不同,霸總將卷宗放回桌面。

 「你原本可以成神。可以飛升。可以活幾千年、幾萬年。可以受萬神敬重。」每一句話都很平靜,越是平靜,越讓人心驚。「可你為了我,把全部都放棄了。」

 蘇文婉指尖微動。「不是為了你。」

 「不是?」霸總忽然笑了一聲,笑意苦澀。「若不是我,你現在已經在天上。若不是我,你根本不必留在人間。若不是我,你不需要守著一個會老、會死、還一天到晚給你惹麻煩的凡人。你說不是為了你?」

 蘇文婉唇色微白。「你不要這樣說。」

 「我怎麼說?」霸總聲音提高。「我看見了。我看見你原本能得到什麼。蘇文婉,你本來可以站在天門上。而不是每天守著我,怕我卡陰,怕我被綁架,怕我亂碰東西,怕我哪天又莫名其妙惹上一身麻煩。你甚至連自己的神位都不要了。」

 蘇文婉安靜望著,胸口積壓的情緒一點點翻湧。「所以呢?」

 霸總愣住。「所以?」

 「所以你想讓我回去?」

 「對。」回答得乾脆。「若你後悔,現在還來得及。陰契司說神位已經封存,可總有辦法。只要你願意。哪怕只有一點可能,我也會替你找。」

 蘇文婉終於笑了,只是笑意很冷。「替我找?」

 「對。」

 「替我決定?」

 霸總沉默。蘇文婉握住白傘,指節微微泛白。「夫君憑什麼替我後悔?」

 霸總神色一震。下一瞬,白傘猛地飛了過去。砰的一聲,正中肩膀,霸總被打得後退半步。青袍官員默默移開視線。蘇文婉氣得眼眶泛紅。

 「你以為我選擇留下,是因為被你拖累?你以為我不知道天門是什麼?你以為我知道神位有多珍貴?你以為我不知道凡人會老,會死,會離開?」一句比一句重,白傘再次落下,霸總沒有躲,任由傘骨敲在肩頭。

 話音未落,周遭的空氣猛地一沉。

 屬於千年陰神的威壓,無形卻重若千鈞,將客廳內的茶霧瞬間震散。蘇文婉那蒼白的指節緊緊扣著白傘柄,向來清冷淡然的眼眸裡,此刻竟泛起了一抹極為罕見的紅。

 一瞬間,陸淮安甚至能清晰「聽見」青年靈府深處傳來的悲鳴。

 放棄神籍、斬斷天命時留下的道傷,是哪怕歷經歲月也無法輕易平復的裂痕。

 ……而直到很久以後,當那些關於天門的真相逐漸被歲月與風雨沖淡,他才終於明白,藏在靈魂深處的那一聲微弱碎裂,究竟意味著什麼。

 可青年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直直地迎著男人的目光,將靈魂深處最赤裸的決絕,血淋淋地剖開展示給他看:

 「……我比誰都清楚。但我更清楚的是,如果高高在上地坐在那座冰冷的天門之巔,俯瞰著萬物生滅、日升月落,卻連一個會笨手笨腳替我留燈、會氣急敗壞拿胡椒辣粉驅邪的傻子都等不到——那樣的永恆,對我來說不過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流放!」

 胸口劇烈起伏著,蘇文婉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然咬字清晰:

 「我不需要你替我遺憾,也不需要你用這種自責來折磨自己。我選擇人間,是因為人間有你。」

 空氣彷彿在此刻凍結。

 「蘇文婉……」

 「閉嘴。」

 第三下。

 「夫君憑什麼替我後悔?」

 蘇文婉聲音微顫。

 「我自己的路,我自己選。神位不是你逼我放棄。飛升也不是你替我拒絕。是我不要。」

 霸總怔怔望著青年,蘇文婉眼中已經泛起薄薄水光。「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替我難過。」

 霸總眼底瞬間紅了。「我怎麼可能不難過?我寧願你有一天恨我,也不想看你因為我放棄原本應得的一切。」

 蘇文婉沒有回答。青袍官員站在遠處,看著兩人,許久才開口:「二位。」

 兩人同時轉頭。

 「神位既然封存,今日爭論沒有意義。至於後悔。」青袍官員望向蘇文婉。「確實沒有人可以替你決定。陰契司今日送來卷宗,只為告知曾經存在的一條道路。如今道路已閉,往後如何走,由你自己選。」

 說完,青袍官員拱手。「告辭。」

 蘇文婉輕聲道:「多謝。」

 青袍官員轉身。走到門邊時,腳步微微停住。「蘇陰神。」

 「嗯?」

 「你可以不後悔。也可以偶爾害怕。神明不是不能害怕。只是選擇之後,要願意承擔。」

 蘇文婉沒有說話。門扉關上,陰界氣息隨之散去。偌大客廳只剩兩人,霸總低頭看著地上的白傘,彎腰撿起。「我是不是把你惹哭了?」

 蘇文婉瞪過去。「沒有。」

 「眼睛都紅了。」

 「被你氣的。」

 「哦。」霸總沉默片刻。「那我道歉。我不替你後悔了。」

 「真的?」

 「真的。」霸總將白傘遞回去。「你自己選的路,我陪你走。」

 蘇文婉望著手裡白傘,半晌才輕輕握住。「這還差不多。」

 兩人誰也沒有再提天門。直到傍晚,雨終於停了。霸總推開陽台門,城市萬家燈火逐一亮起,車流在街道上蜿蜒成一條金色長河。晚風帶著雨後潮氣拂過長髮,蘇文婉坐在藤椅上,白傘靠在身側。霸總端來兩杯熱茶,在旁邊坐下。

 「還生氣嗎?」

 「有一點。」

 「那我坐遠點。」

 「不用。」

 霸總笑了,往旁邊挪近一些,肩膀輕輕碰在一起。許久,誰也沒有說話。蘇文婉望著遠方燈火。

 「夫君。」

 「嗯?」

 「你知道嗎?」

 「什麼?」

 「若我去了天上,會有很多人供奉我,很多神明敬重我,會有很長很長的歲月。」聲音很輕,晚風拂過耳畔。蘇文婉停頓許久,終於轉頭看向身旁的人。「可那裡沒有你。」

 霸總怔住。蘇文婉伸手,覆上對方手背,冰涼指尖與溫熱掌心相觸。「我不需要萬神朝拜,也不需要永遠年輕。我只是想回家時,有人替我留一盞燈。」

 霸總眼眶微紅。「婉婉。」

 「嗯?」

 「你知道自己這樣說,很犯規嗎?」

 「為何?」

 「會讓我很想哭。」

 蘇文婉輕輕笑了。「那就哭。神明准你哭。」

 霸總低頭笑出聲,下一刻,伸手將白衣青年攬入懷中。蘇文婉沒有拒絕,只是靠在肩頭,安靜聽著熟悉的心跳。一聲,一聲,與許久以前一樣,又與未來無數個日子一樣。遠處街燈明滅,陽台上的兩道身影被暖黃燈光籠住。沒有天門,沒有神位,沒有萬神朝拜,只有兩個人安安靜靜坐在一起。門內留著一盞燈,燈光不明亮,卻足以照見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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