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繁華都市喧囂散盡。高樓大廈矗立於細雨迷濛中,遠處霓虹漸次熄滅,唯餘窗外幾點稀疏燈火倒映於冰冷玻璃面。
臥室內安靜無聲,空氣裡流淌著沉木薰香與熱水蒸騰後的餘溫。
霸總躺在寬大舒適的床鋪中央,沉沉睡去。連日來頻繁加班與強行調理身體帶來的疲憊,讓沉睡中的眉眼少了平日裡的張揚霸道,透出幾分罕見的倦意與防禦盡卸的脆弱。
床榻邊緣,白衣青年靜靜側坐在寬大窗台上。
長髮垂落在腰際,一身纖塵不染的古風白袍於微弱光芒中顯得有些蒼白。蘇文婉右掌微微合攏,指尖緊緊握著自浴室拾得的雪白髮絲。
極細微的觸感卡在冰涼皮膚間,明明輕如鴻毛,卻彷彿帶有萬鈞重量,呀得神靈呼吸凝滯。
窗外細雨綿綿不絕,雨滴順著玻璃外壁緩緩滑落,拉出一條條蜿蜒水痕。
蘇文婉垂下眼眸,凝視掌心銀白。過往數百年歲月中,身為受後人供奉的陰神,面對過孤魂野鬼的哀號,經受過香火衰退的寂寥,甚至險些於現代道士的法陣下灰飛煙滅,卻未曾產生過絲毫動搖與畏懼。
神靈無病無痛,壽元無窮無盡,只要錨點仍在,便能永恆矗立於歲月河流旁。
可此刻,凝視著床上呼吸沉穩的凡人,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陡然蔓延開來。
不是惡鬼索命,不是天劫降臨,亦非法力盡失。
是時間。
世間最為殘酷無情、無法抗拒且悄無聲息的規律。時間於凡人身上刻下痕跡,奪走青春,帶來衰老,最終走向死亡與腐朽。
凡人的三十年、五十年、八十年,對神靈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今日是一根白髮,明日可能是眼角的皺紋,再過幾十年,軀體便會徹底冰冷,歸於黃土。
到時,自己依然容顏未變,依然手持白傘立於人間,可身旁將再無嘴賤調戲、為自己買下各種現代物品、會在危急時刻丟出胡椒粉護短的年輕企業家。
靈契相連。自霸總拔下白髮開始,細微情緒便順著契約傳來。驚愕、沉默、逃避,還有一絲藏得很深很深的不安。
蘇文婉終於明白,對方並非單純懼怕衰老,只是忽然發現歲月已悄然走到身旁。
很久以前,總覺得凡人一生漫長。春去秋來,數十載光陰足夠經歷悲歡離合。
直到遇見眼前之人,忽然發現百年竟如此短暫。短得只需數十場春雨,短得只需鬢角一縷白霜。
若有朝一日黑髮盡白,容顏蒼老,掌心溫度慢慢流失,自己仍舊停留於如今模樣。想到此處,胸口竟泛起細細疼痛。
神明也會害怕時間。不是害怕自己,而是害怕眼前之人終究無法陪伴太久。
床上的呼吸依舊平穩。
一聲,一聲。
蘇文婉忽然不敢細數。
每一次起伏,都意味著歲月仍在前行。
自己第一次希望,時間走得慢一些。
蘇文婉緊咬下唇,指節因過度用力微微發白。整夜過去,白衣青年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窗邊,眼睜睜看著東方天際由墨黑轉為魚肚白,首次感受到了來自歲月河流的巨大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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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街道恢復車水馬龍的喧囂。
霸總晨起洗漱後,如往常般穿上剪裁得體的西裝,伸手揉了揉蘇文婉柔軟長髮,丟下一句「乖乖在家等我回來」,便帶領助理與司機前往公司開會。
待凡人離去,蘇文婉撐開白色長傘,靈體自房間內憑空隱去。
陰陽兩界交會處,一座古樸肅穆的殿堂佇立於虛無之中。四周飄蕩著淡淡青煙,無數金色光斑於半空中緩緩升降,記錄著世間凡人的生老病死與因果輪迴。
陰契司,專司陰陽契約與靈魂歸宿之地。
白衣青年手持白傘步入大殿,清冷氣場讓周圍忙碌的陰差紛紛停下腳步,恭敬低頭行禮。
大殿中央,身著深色官服的陰契司掌管者緩緩轉身,見是蘇文婉,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蘇陰神不在人間護佑契約者,突然造訪陰司,所為何事?」
蘇文婉走到案前,微垂睫毛,極力壓抑著嗓音中的微顫:「我來詢問一事。若凡人與陰神締結深厚陰親契約,可否藉由神靈功德與法力,為凡人延長陽壽?」
掌管者愣神片刻,隨即輕輕搖頭,長嘆一口氣。
「蘇陰神,你應當清楚天地法則。陰親契約能保他平順安康、不受邪祟侵擾,甚至於遭逢意外時以功德護住一線生機。然而生老病死乃天道運轉之根本,陽壽天定,輪迴有數。」
「即便你是受香火供奉的有應公,強行注入神力干涉凡人生死,不僅無法延長軀殼壽命,反而會引發陰陽失衡,加速靈魂與肉體脫離。」
掌管者翻開面前厚重的生死簿,紙頁自行翻動,無數姓名流轉,聲音平靜而冰冷:「凡人一生,草木一秋。強求長生,違背天理。壽數到了,便得歸於塵土,進入輪迴。這是誰也無法逆轉的規律。」
句句言語宛如重錘,狠狠敲擊於蘇文婉心口。
蘇文婉沉默許久,輕聲問道:「若以自身功德交換?」
掌管者搖首:「不可。」
「若耗盡神格?」
「亦不可。」
「若放棄神位?」
「依舊不可。」
最後一句落下,整座大殿再無聲音。
句句詰問落空,蘇文婉低垂眼簾,指尖於袖中慢慢收緊。掌心仍握著白髮,細細一根,卻沉重得幾乎握不住。
掌管者望著眼前青年,語氣放緩幾分:「有應公,天地並非無情。凡人一生雖短,正因有限,每一日才格外珍貴。」
蘇文婉沒有回答,只是安靜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白色長傘於虛空中劃過一道孤寂弧線,白袍身影消失於青煙籠罩的大殿入口。
忘川水靜靜流淌,河面倒映白色身影。蘇文婉停住腳步,望向自己。
容顏依舊,青絲如墨。數百年前如此,數百年後大概依然如此。原來永生,也會變成一種殘忍。可霸總不同,歲月會在眼角留下細紋,會於鬢邊添上白雪,終有一日,連牽住自己的手也會布滿皺紋。
想到此處,眼底第一次浮起難以掩飾的落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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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雨過天晴,陽光灑進乾淨明亮的客廳。庭院桂花悄然盛開,淡淡花香飄滿長廊。
蘇文婉推開房門重新回到家中。屋內充斥著熟悉溫暖的氣息,桌上還擺放著霸總出門前特意留下的精緻甜點。
白衣青年站在客廳中央,許久未動。
走進書房,於雕花木櫃最深處,尋出一個極其精美的楠木小盒子。紫檀木雕成,盒面沒有繁複花紋,只刻著一枝細細桂花。木質散發著淡淡幽香,原本是用來存放珍貴玉石的物件。
蘇文婉坐在桌前,動作極其輕柔地打開木盒。
裡面空空如也,平靜地等待著歲月的痕跡。
伸手自袖中取出那根保存完好的雪白髮絲,小心翼翼鋪放在黑色絲絨襯墊中央。
白髮落入盒底,幾乎沒有重量。
木盒卻忽然變得很重。
蘇文婉低頭看了許久。
彷彿多看一眼,便能看見未來漫長歲月裡,一根又一根白髮靜靜落入其中。
銀白色的髮絲於沉木色澤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刺眼。
蓋子慢慢闔起,發出極輕的一聲微響。很輕,卻彷彿替歲月留下第一道印記。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鎖扣聲,霸總提著剛買回來的熱騰騰晚餐走進客廳,宏亮歡快的聲音瞬間打破屋內沉寂:「婉婉,我回來了!今天特意去排隊買了你最喜歡的素齋包子,快出來嘗嘗!」
微風掠過窗櫺,帶起案前幽香。
蘇文婉伸手蓋上木盒,極輕的一聲響,於安靜的屋內落下。
指尖輕輕拂過紫檀木盒紋路,將其收回抽屜最深處。沒有再多看一眼,也沒有留下一字半句。
外頭傳來熟悉的開門聲與踏實腳步聲。
白衣青年整理好衣袖,起身走向客廳。
門口那人正帶著渾身煙火氣與溫熱體溫迎上前,張開雙臂,笑意依舊爽朗。
蘇文婉緩步走近,安靜地貼進那個寬闊懷抱中,雙手環住腰身,聽著耳畔沉穩強健的心跳。
一聲,一聲。
真實而溫熱。
「今日怎麼這麼主動?」霸總微微一愣,隨即失笑,環緊懷中纖細身軀,伸手輕撫青年順滑長髮,「是不是在家待著無聊,想夫君了?」
「嗯,想你了。」蘇文婉聲音悶於對方衣領間,帶著絲不易察覺的啞意。
凡人並不知曉,於未來的歲月裡,盒子裡或許會出現第二根、第三根、無數根白髮。衰老會如期而至,疾病與歲月終將奪走這具軀體。
木盒也會慢慢裝滿,每一根皆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亦是共同走過春夏秋冬的證明。
既然無法留住光陰,便珍藏光陰。
至少未來漫長歲月裡,每當打開木盒,依舊能記得曾有一位凡人笑著牽起自己的手,陪伴走過人間四季。
只要軀體依然溫熱,心臟依然跳動,自己便會緊緊握住白傘,守護於身旁,陪他走過凡人短暫卻璀璨的一生。
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緊,感受著衣料下傳來的陣陣溫熱。
耳畔心跳沉穩有力,一聲,一聲,將人間最真切的喧囂注入神靈寂冷的心房。
蘇文婉微微仰頭,眼底壓下所有波瀾,只餘一片深邃而清澈的溫柔。
唇角輕輕揚起,白衣青年迎著眼前人燦爛的笑意,聲線極輕卻無比堅定:
「包子要趁熱吃,隨我來吧。」
光陰流轉,歲月無聲。只要此刻仍能牽著他的手,便已足夠走過往後每一個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