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上的日光燈管在深夜發出極其輕微的嗡鳴。
澪衣站在走廊盡頭,脊背貼著牆面。她身上的白色醫療袍非常乾淨,雙手抱胸的模樣始終維持生人勿近的氣質,側面的臉龐被月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嘴唇緊抿、嚴肅的神態,更不像是在注視著自己的家人,反而是在看甚麼報告。
瀧霧就站在休息區的門口,眼神順著長廊望過去,澪衣的眼睛與她四目相交。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沉默像一層厚重的石灰,在深夜的醫療班走廊裡靜靜沉澱。
瀧霧抬起手,習慣性地按了按開始發疼的太陽穴,本來想對澪衣交代點什麼,走廊另一端卻毫無徵兆地傳來了腳步聲。
隼出現在拐角處,正好就在屍檢部隊長的後方,他走進來時還被站在那的澪衣給嚇了一跳。
「澪衣,妳站在這裡幹嘛?還沒回去?」隼看了一下外頭的月色,都已經半夜了。
「等人。」澪衣微微側過頭,看著這名白色短髮、眼神犀利的男子瞅了她一眼。
「等誰?」見對方沒有回答,他邊嘟囔著邊往休息區走過去。
正巧跟深處的綠髮女子碰了頭。
瀧霧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本來還以為這時間只有高層在,沒想到負責情報傳訊的隼也在,忍不住開口說:「怎麼了?你怎麼還苦命跑這邊?」
「哈,我比較倒楣。」隼聳了聳肩,抱著資料走過來,將那疊沉重的文件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著的結羽與紗夜。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頁,聲音忍不住壓低:「前線退下來的忍者,雖然大部分都已經回到自己的家裡養傷,但還有一些需要治療的忍者數量,空床位還差四十二張。」
瀧霧看著那疊文件,眉頭漸漸鎖緊。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問「物資調撥呢」,但最終只是把話嚥了回去。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討論了也變不出病床。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琵琶湖一隻手按著腰,另一隻手正在揉著自己的肩膀,走得很慢。她身上的醫療袍帶著些許皺褶。
她手背上還留著長時間戴手套壓出的紅痕。
「看來大家都在。」當琵琶湖的腳步停下時,這條狹窄的走廊裡站位微妙地拉開了界線,她隨手將手中的資料放到桌上。
瀧霧沒有理會隼,而是直接從琵琶湖帶來的輪值資料裡抽出那張更替表。
她在此刻沒有心情開玩笑,而是直接說出她的目的:「我要湛真。」瀧霧的聲音乍聽之下,沒有商量的餘地。
琵琶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不行。我這裡也缺人。」她連考慮都沒有。
見琵琶湖果斷地拒絕,瀧霧嘆了一口氣,挑起眉打趣道:「那我換個說法——」當她準備想講一些有趣的玩笑話時,琵琶湖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瀧霧。」
「怎麼了?」
「換幾種說法都一樣。」琵琶湖看著她。
看著火影夫人不卑不亢的態度,她忍不住雙手抱胸,瞪著眼前高她一些的女子:「妳真的很討厭。」
琵琶湖沉默了幾秒,說道:「我知道妳缺人。」
後者愣住,沒想到她會怎麼直接。
「但我這邊也缺。幻毒只是暫時控制下來,如果那邊再出狀況,最後還是會送到我這裡。」
一提到這棘手的病症,其他人也不禁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原本隼想要張口說點什麼,但還沒開口,瀧霧已經眼神示意他先不要插話,原本到舌尖的話語又頓時嚥了下去。
他轉頭看了看走廊,又看回眼前這有點尷尬的情形,還是忍不住小聲說道:「我可以先走嗎?」他已經轉身,作勢要離開現場。
醫療班兩名高層瞄了他一眼,隼悻悻然地乖乖閉上嘴巴。
瀧霧選擇繼續進攻:「妳不是擔心幻毒患者嗎?那些交給我處理,妳們去處理其他普通症狀的忍者。湛真借我兩週,包準不會再發作。」
「妳那邊已經有兩個人了,」琵琶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瀧霧,示意了一下趴在後方的紗夜與結羽,「我下午重新排過三次班。現在能動的只有一個。」
「一個?」
瀧霧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嘴唇勾起一抹尖銳的弧度:「調過去的千英子不是人?她上週就去幫忙了吧?」
走廊裡的光線似乎晃動了一下。
「她是。」不知何時,澪衣已經站在琵琶湖左後方,高挑的身影宛如冰錐般。
瀧霧頓時黑了臉,她有時真分不出澪衣是在開玩笑,還是在認真討論,忍不住閉上眼睛吐槽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旁邊的隼忍住了笑,偷偷瞄了眼前的倆人一眼。
「我知道。」澪衣淡淡地回答。
琵琶湖也忍不住壓住自己勾起的嘴角,像是在腦中重新排過一遍接下來兩週的輪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了出來。
她沉默了幾秒,最後讓步道:「湛真現在不行。」
瀧霧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但陽葵可以借妳。她昨天剛結束手術輪值,接下來三天在普通病房。」
瀧霧盯著琵琶湖看了一秒,確認道:「……妳認真的?」
「我考慮很久了。」
她搖搖頭,看著篤定的琵琶湖,想到要讓她來處理真的無法放心,決定開口討價還價道:「換一個。」
琵琶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只能兩手一攤:「真的沒有別人了。」
「嘖。」後者隨後收回手,將值班表扔回桌上。
看到她不耐煩地收回手,琵琶湖像是早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習以為常轉過身,往走廊另外一端走遠。
見話題結束,隼默默地也離開了現場。
-
湛真神色平靜。處分下來之後,他被暫時剝奪了核心醫療權限,負責戰後物資損耗與人員調配的交叉核對。這種工作不需要精細的查克拉控制,只需要耗費時間與精神力。
當他走出醫院時,迎面走來了三個人。
那是結界班的人。
他們穿著標誌性的中忍馬甲。領頭的那位眼眶深陷。看見湛真,三個硬生生停下了腳步。
窄小的轉角處,湛真微微側過身,試圖從牆壁與對方之間的空隙穿過去。然而,領頭的結界班忍者並沒有讓開,而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
「伏見。」那人開口。
湛真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迎上對方的視線。
空氣靜止了幾秒。
「下次要是再有這種機會,」那名結界班忍者微微前傾,嘴角扯出一抹分不清是諷刺還是自嘲的弧度,聲音壓得很低,「要不要順便把結界班的權限也接管過去?」
湛真沒有接話。
旁邊的另一個結界班忍者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一隻手搭在同伴的肩膀上,一邊帶著人往前走,一邊散漫地補了一句:「反正你都會。動動手指的事,我們還能省點力氣,對吧?」
兩人在錯身而過時,故意用肩膀輕輕擦過了湛真的手臂。
他沒有轉頭去看那三個遠去的背影,甚至連眼神都沒有過多的波動。
他只是在原地站了半秒,隨後轉身。
湛真沿著石階走下,就在台階最下方的路燈陰影裡,一個靠在石欄杆上的身影緩緩直起了腰。那人穿著寬鬆的便服,平日裡背在身後的查克拉短刀今晚沒有帶,取而代之的,是手裡提著的一個打包盒。
隔著幾步遠,一陣混雜著清酒與居酒屋烤魚的煙燻味便隨風飄了過來。
旗木朔茂抬起頭,看著走下來的湛真。他伸手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眼神雖然清亮,但眼角深深的魚尾紋裡全是疲態。
「還沒結束?」朔茂開口,聲音不高。
「剛剛對完。」湛真在台階下站定,視線落在朔茂手裡的紙盒上。紙盒還冒著一絲熱氣,淡淡的香味飄了出來。
「那走吧,順路。」
朔茂自嘲地笑了一下,提了提手裡的盒子,率先邁開步子。
兩人並肩走進了木葉的深夜。
此時的村子正陷入一種割裂的亢奮中。他們沿著主幹道走,街道兩旁的居酒屋大門敞開,橙黃色的燈光裡夾雜著狂熱的哄笑聲與摔杯子的脆響。那是剛經歷過戰爭的忍者們正在慶功著,正把積壓了數月的恐懼與亢奮一股腦吐在酒精裡。
「白牙大人!」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中忍推開居酒屋的木心門,一眼認出了月光下的白髮男子,激動得舌頭打結,舉著酒杯大喊。
周圍的幾桌人紛紛探出頭來,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高過一陣的歡呼與敬酒聲。
朔茂停下腳步,臉上立刻掛上了溫和而謙遜的笑容。他微微躬身,抬起一隻手朝著窗裡的人揮了揮,嘴裡熟練地應對著:「辛苦了,少喝點……好,下次一定。」
他應對得體,直到他們走過這條街,將那些喧囂遠遠甩在身後,轉入一條只剩夜市收攤餘溫的暗巷時,朔茂臉上的笑容才像退潮一樣瞬間消失乾淨。
他將那個打包盒換了一隻手提著。
湛真看著前方空無一人的青石路面,淡淡地說了一句:「你很受歡迎。」
「我比較想回家。」
朔茂看著遠處自家住宅所在的方向,聲音有些沉。他扯了扯領口,試圖散掉身上那股討厭的酒氣:「趕快走吧。保姆只答應幫忙帶到十點,那小子半夜醒了又會大哭。再不回去,明天鄰居又要來敲門了……」
「既然趕時間,你剛才在居酒屋門口就不該停下啊。」湛真視線依舊平視著前方黑洞洞的巷子。
「不停不行啊。」朔茂自嘲地笑了一聲,看了一眼手裡的紙盒。紙盒裡的烤魚醬汁似乎有些滲出來。
「那是第三班的下忍。去年在雨隱村,他們小隊死了一個。今晚他們能坐在這裡喝酒,是因為上周命令下來了。他們知道自己活著熬過了。」朔茂轉過頭,看了湛真一眼,「湛真,這不需要我說明吧。」
湛真沉默了片刻。
旋即露出了苦笑:「抱歉,你說得對。」
朔茂拍了拍後者肩膀,同時又跟遠處正在收攤的居酒屋老闆打了個招呼。
「處分下來了。」湛真低頭看了一眼地板,神情有些不滿。
「聽說了。剝奪核心醫療權限三個月,發配到檔案庫和物資部交叉核對。」朔茂點點頭,腳步依舊不緊不慢,「琵琶湖大人簽的字?」
「嗯。瀧霧想把我留在重症監護,但沒要到。」
「這不怪琵琶湖大人。」朔茂嘆了口氣,巷子走到了盡頭,前方是一片稍微開闊的十字路口。街角的水果攤早已收了攤,只剩幾隻空了的木條箱歪歪扭扭地堆在路燈下。
「我知道,老師也沒辦法。規矩就是規矩。」湛真淡淡地說。
「不,你不知道。」
朔茂忽然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站在那盞有些昏暗的街燈下,白髮在昏黃的光線裡顯得有些溫暖。他看著湛真,神色嚴肅:「湛真,連我這邊都聽到消息,千英子說你違反命令,琵琶湖大人本想阻止你的。」
湛真沒有迴避朔茂的目光:「我這是為了救人。」
「對,所以我不會罵你。」朔茂的聲音依舊很輕,像是在聊家常。
「但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你一樣。」
湛真看著他,忽然一時語塞。
朔茂改為雙手抱胸,微微嘆了口氣:「琵琶湖大人總得給其他醫療忍者一個交代。」接著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朔茂,如果是你也會這樣做吧?」湛真看著朔茂的背影,低聲問道。
朔茂沒有回頭。他只是抬起那隻空著的手,朝著湛真隨意地揮了揮,後者甚至不太確定那到底是同意、還是拒絕回答的意思。
「會啊。」
湛真一聽,腳步微微一頓。
「不然我半夜不回家,你以為我在這裡吹風?」
說完,兩人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醫院區外圍的路口。
朔茂抬頭看了一眼夜色,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地:「糟了,再不回去保姆真的要罵人了。」他轉過身,朝另一條街道走去,背對著湛真揮了揮手。
「快回去吧。」
「你也是。」
朔茂笑了一聲,身影逐漸消失在夜色裡。街道重新歸於死寂。
湛真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轉身,重新走向木葉醫院。
當他踏入醫院時,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濃郁、乾淨,卻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湛真沿著長廊前進,途中經過了幾間已經熄了主燈的普通病房,依稀能聽見裡面傳來傷重忍者沉重的呼吸聲與偶爾的囈語。配藥室的毛玻璃後透出昏黃的光,值夜班的醫療忍者正弓著背,用鑷子撥弄著托盤裡的藥瓶,發出細微的、單調的叮噹聲。
他轉身走上三樓的休息室,裡面的燈光已經調得很暗,裏頭空無一人。
長桌上散落著刺眼的生活痕跡。幾隻冷掉的茶杯還殘留著褐色的茶漬,旁邊歪斜著一個空的木製便當盒,邊緣黏著一粒乾癟的米飯。
湛真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
長桌上除了茶杯與便當盒外,還散著幾卷沒收好的繃帶,以及一份排班表被紅筆劃掉大半,幾張病床調度單壓在角落,有人甚至連垃圾都沒來得及收。
他順手將空便當盒收進垃圾桶,又把散開的文件疊回原位。
隨後,他的視線落在了桌上的沉重文件上。那是關於前線撤編、傷兵回流與空床位核算的首批行政報告。湛真伸手將那些散開的紙頁理齊,指尖拂過上面的文字。
接著,他注意到旁邊瀧霧的辦公桌上,桌角擺著幾個手工削出來的小木偶,一隻缺了耳朵的木兔子、還有一個畫著木葉護額的粗糙木偶,雕刻刀就插在筆筒裡。而在那些雜物中間,壓著幾份申請與病床增設報告。
清單的最上面,貼著一張粉色的便利貼,上面的字跡有些潦草,署名是大茂:再塞就真的要睡走廊了。我不是開玩笑。
想到這名前輩的埋怨聲,他忍不住勾勾嘴角。
湛真的視線移到了琵琶湖桌上。那裡放著一疊尚未歸檔的排班資料,最上方壓著下周輪值表,好幾個名字旁邊都被重新劃掉又補上,陽葵的名字旁邊,多出了一條剛補上的調動紀錄。
湛真本想直接略過,目光卻忽然停住了。
他注意到對面的桌子上,桌面乾淨得有些過分。除了一杯沒喝完的水之外,只剩幾本翻得邊緣起毛的病歷。與其他人的桌列陳設有些差異。
那是屬於紗夜的位置。
湛真看著紗夜桌上的病歷,順手拿了起來,準備放回檔案架。
然而入手的分量卻有些不對。
這不像是一份普通病歷。
他低下頭,打開了桌上的檯燈,最上面的幾份病歷都是普通患者。
直到翻到中間時,他才看見那個名字——蒼原律司。
湛真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紙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藍色筆記。那是紗夜的字跡,清秀中帶著因為快速書寫而產生的連筆。有些是症狀變化、有些是補寫上去的推算過程。
底下則是其他幻毒病患的病歷紀錄,只是翻閱次數明顯少得多。
他站了一會兒,才把病歷重新放回那疊文件最上層。
隨後,湛真抬起手,他沒有再翻第二頁,接著關掉了桌上的檯燈。
房間瞬間陷入了純粹的黑暗,窗外急診區的燈依舊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