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的木葉,風比前半夜更涼了。仁野瀧霧拉了拉藍色和服的領口,看著街道兩旁為了慶祝第二次忍界大戰勝利而掛起的紙燈籠還亮著。
街上其實已經沒什麼人了。
這個時間,村民與早早收攤的商販早已休息了。除了不遠處幾家通宵營業的居酒屋,還隱約傳來喝醉忍者的拍桌大笑聲,整條主幹道顯得空曠而冷清。
瀧霧隨著步伐離繁華的商業街越來越遠,周遭的燈火逐漸稀疏。深夜的冷風毫無阻擋地颳過空蕩蕩的巷弄,帶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風吹散了她的瀏海,幾根墨綠色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表情。
拐過最後一個街角,遠處木葉醫院的輪廓已經完全消失在深夜的陰影中。瀧霧一路穿過村北冷清的林地,直到看見前方一片大大的圍欄與厚重的木造建築——那是奈良藥園,整整齊齊地畫分出區域,連瀧霧都能一眼看出哪邊在種什麼,這些藥材是木葉重要的補給命脈。
木造的大倉庫旁堆著剛收回來的乾燥藥草,幾隻由奈良一族馴養的鹿此時正安靜地臥在圍欄邊。
瀧霧看著偌大的藥園在夜色中四下無人,她宛如走進自家後院般,熟門熟路地推開了藥園大門,直奔其中一個木屋。
伴隨著一陣混雜著濕泥土與乾燥藥草氣味,她伸手推開木屋的大門。
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夜色中,長桌背後有個人點著一盞燈,正在整理著文件,其餘的人似乎已經休息了,只獨留他一人。
「這麼晚還有人來啊。」長桌後傳來聲音,那人連頭都沒抬。
瀧霧語氣輕鬆:「順路。對一下上個月醫療班領的原料。」
一聽到來者的聲音,那人抬頭瞄了瀧霧一眼,認出對方是誰以後,淡淡地說:「門記得關上,很冷。資料放桌上。」
說話的是奈良鹿人。他此時穿著一身隨意的深色和服,一頭黑髮有些凌亂地紮在腦後,下巴上留著沒刮乾淨的鬍渣,整個人看起來散漫而疲憊,左臉有著如番薯形狀的深色胎記,不過在昏暗中很不明顯。
瀧霧走了進來,順手將木門關上,從懷裡抽出了清單遞了過去。
鹿人拿過清單。他翻動書頁、提起鉛筆寫字的速度熟練且精確,鉛筆在粗糙的紙張上發出沙沙聲。
瀧霧在長桌旁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半瞇著眼,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本攤開的厚重帳冊上。她的眼睛掃過上頭的文字,似乎發現了什麼,伸出手點了點紙面上的某個空白欄位。
「上個月的鎮痛劑配額呢?」
鹿人抬起頭,黑色的雙眸直視著她:「已經沒了。」
「這麼快?」
奈良家主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桌上,整個人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大片藥園說道:「比戰爭時還要快。」他扯了扯嘴角,嘆了一口氣,「現在,三天就得補一次。」
瀧霧聽聞,垂眸看著鹿人,「配額呢?」
「已經往上調過了。還是不夠。」
醫療班的女子聽聞,半晌沒有說話。
「有時候我真討厭看帳冊。」
瀧霧挑了挑眉。
鹿人看著天花板,「因為有些東西明明就在眼前。」
「卻什麼都做不了。」
後者聽聞,沒有露出無奈或是意外的表情,反倒笑了一聲,一手扶在長桌上,湊近了與鹿人的距離,威嚇似地說:「鹿人,你就直說吧。」
對方一聽,看了瀧霧一眼,看著她翹起腳、一臉審視的眼神,胸有成竹的模樣。
他沒接話。
猶豫片刻後,嘆了一口氣回答:「……妳比我更適合找到他們。」
瀧霧沉默了下來,表情古怪。鹿人看著她,似乎一時之間也猜不透這名行事隨便的女子,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原來真的有啊。」她點點頭,表情恍然大悟。
頓時之間,鹿人沉默地看著她。
看著他的表情,瀧霧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作勢要結束話題:「我本來只是覺得怪怪的……沒想到你自己承認了。」
鹿人揉了揉眉心,抬頭看著她埋怨道:「麻煩的女人。」
後者揮了揮手離開了藥園,逆著風,朝著木葉北區的邊緣走去,步伐穩健,背影就這麼消失在月光之下。
鹿人沒有給她名單。但瀧霧心裡其實已經有幾個猜測。
那一帶是老忍者的集中住宅區。木葉建村四十年,經歷了兩次忍界大戰,傷殘忍者、減少查克的忍者,大半都無聲地消融在北區那些低矮的小巷深處。
據說這裡以前,每一棟木屋門前都掛過擦得發亮的苦無。
瀧霧踩著腳下的忍者鞋,走進一條狹窄的巷弄。月光照亮了兩旁緊緊依偎的屋簷。這裡的門牌大半都掉漆了,漆面斑駁得辨認不出原本的姓氏;有些住戶的門口歪歪斜斜地靠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粗木拐杖,旁邊的泥地裡還殘留著幾道深深的輪椅壓痕。
她在一戶人家的院子外駐足,視線越過低矮的竹籬笆,看見屋簷下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忍具架。那上面空無一物,只有經年累月的油垢、與灰塵結成了厚厚的網。
瀧霧憑著記憶,走進最深處的一間破舊平房前。
這裡地勢低窪,空氣裡沒有別處慶典的酒香,只有一股底層住宅特有的黏稠霉味,以及一絲淡淡的、嗆人的劣質煙草味。
她沒有隱藏自己的腳步聲,而在她距離房門還有五步遠的時候,傳來了一聲咳嗽聲。
「誰?」
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瀧霧下意識報了姓氏:「仁野。」
老人愣了一下,下意識接話:「瀧霧?」
瀧霧雙手抱胸,赫然意識到了什麼,一瞬間在石階前停下。月光穿過腐爛的木廊落了下來,正好照亮了坐在門檻邊的一名老人,額頭上繫著舊舊的木葉護額。
「長嶺先生?」她疑惑地看著他,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此人了,沒想到竟然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長嶺的腳空了一截,褲管紮了起來,旁邊靠著一根削得粗糙的拐杖。他的臉上佈滿了皺紋,一隻眼睛長了白翳,此時正用剩下的渾濁眼珠看著她,似乎離雙眼失明也不遠了。
她看到旁邊的地板上正攤著一塊布,上頭有著明顯是藥膏的一坨綠色東西。
「是瀧霧啊……」看清來人後,長嶺緊繃的肩膀塌了下去,自嘲地笑了一聲,「醫療班隊長深夜到這地方來,是來抓我嗎?」
瀧霧沒有回答,而是走了進去。
她完全不在意地上的灰塵,一屁股坐了下來。
「今天晚上,燒肉Q的厚切五花肉被取風前輩一個人吃掉了一半。」瀧霧把雙手撐在後頭,仰頭看著屋簷缺了一角的夜空,語氣平淡,「隔壁情報班的人在灌酒,砸了三個杯子。還有……整條街都在高呼朔茂的名字。」
長嶺愣了愣,繼續用那雙粗糙的手去搓揉布上的碎葉。
「朔茂……旗木家的那個小鬼,確實厲害。」長嶺的語氣很平靜,「第一次忍界大戰的時候,我跟他父母並肩作戰過。那時候,木葉還沒這麼大。」
「你的腿,是那時候傷的?」瀧霧問。
「更早一點。是被宇智波的刀子給砍傷的,傷到了韌帶。當下沒有好好處理,只好截肢,後來就退役了。」長嶺一邊說著,邊將一把捻碎的草藥塞進嘴裡,嚼了下去。
那股草藥的苦澀的怪味在空氣中散開,長嶺的臉色一片鐵青,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瀧霧轉頭看著他冒著冷汗咀嚼的神情,直到過了一陣子,長嶺嘴中那股味道才隨著他的吞嚥慢慢消散在空氣中。
她看著他每一個動作都似乎十分吃力,沉默不語。
「傷胃,吃多了不好。」長嶺一邊抹著嘴角的藥渣,一邊扯了扯嘴角,「但沒辦法。一到半夜,熬不過去。」
瀧霧見狀,表情看似有些於心不忍。
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以後,最後還是表明了來意:「奈良家帳冊上,沒有這條巷子的名字。」
長嶺一聽,諷刺地呸了一聲。轉過頭直視著她,眼神似乎有一點慍怒,那隻瞎了的眼睛顯得格外詭異,「我知道流程,最後才輪到我們。」
瀧霧不自覺緊繃了起來。
「不對。根本輪不到。」
長嶺冷笑了聲,指了指布:「拿這東西需要忍者編號,我找不到了。」
「找不到?」
「老婆以前記得。」
她看著長嶺的神情從憤怒轉為無奈,老忍者一隻手抓著那根拐杖顫抖著。
「當時,日斬那群小鬼看到我都要敬禮。」長嶺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沙啞:「現在連我叫什麼都不知道。」
瀧霧一聽,下意識想要回答「哈,沒想到老頭會有那一天」卻忽然在舌尖停住,她沒辦法開玩笑,尤其是對這個人。
長嶺笑了笑。
「日斬他以前偷喝酒被我抓過。」他淡淡地說。
破敗的院子裡,陷入了寂靜之中。
瀧霧沉默著,她那雙平時總是帶著調侃、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的眼睛,此時在黑暗中黑得不見底。
長嶺沒有繼續看著她,而是轉而抬頭看著天空中的星星,靜靜地注視著那些發光的東西,彷彿這樣就能忘卻痛苦。
她也跟著抬頭看向夜空,似乎也無話可說。
倆人沉默了一陣子,晚上的風即便隔著院子的籬笆,冷空氣仍然讓瀧霧感覺有些發寒。
接著,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短褲上沾染的灰塵,動作似乎是決定了什麼。
「明天開始,醫療班的藥材路線會做調整。」瀧霧背對著長嶺,跨出門檻。她的側臉在月光下顯得神色莫辨,墨綠色的丸子頭散落下來的髮絲在風裡拂動。
她的表情露出了一如既往地微笑,這確實是長嶺記憶中的模樣,那頭亂翹的墨綠色頭髮還是沒變。只是以前經常低頭看的小鬼,現在已經能自己做決定了。
「難吃死了。」
「什麼?」長嶺一愣。
「我說那東西。下次被我看到你再吃那個。我會很煩。」瀧霧說完以後,揮了揮手道別。
長嶺注視著她的背影,原本面無表情的模樣,忽然露出了鬆一口氣的表情。他很慶幸,這傢伙有自己的準則,即便她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瀧霧順手把倒掉的門牌扶正,月光照到上面,只有用苦無刻出了兩個字:千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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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霧邁開步伐,逆著月光,步伐極快地走入黑夜。
從北區走回木葉醫院需要二十分鐘。她順著寂靜的巷弄重新切回主幹道。
街邊,一家壽司店的老闆正低著頭,默默地將最後幾塊寫著菜名的木牌收進店裡。
瀧霧走了過去。她以為自己不會再去想帳冊,但腦袋裡始終縈繞著長嶺嚼碎草藥時發出的聲音,與居酒屋準備收攤的聲音交雜在一起。
她拉了拉領口,加快了腳步,安靜地走回那棟在深夜裡的木葉醫院。
走進醫院大樓時,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了。
白天的喧囂早已散去,空蕩蕩的走廊裡充斥著濃郁的消毒水與忍術醫療查克拉殘留的冰冷氣息。大部分的燈都熄了,瀧霧儘量放輕腳步,穿過一片漆黑的醫院。
然而,當她走到三樓盡頭的辦公休息區時,卻發現某一處角落還亮著微弱、慘白的燈光。
瀧霧挑了挑眉,順著光線走了過去。
休息區的長桌上,厚厚的病歷、毒素報告與開切刀具的圖紙堆得像兩座小山。
紗夜此時正趴在長桌的一角,她已經睡著了。那張精緻卻過分蒼白的臉上還帶著沒褪盡的疲憊,紫灰色的辮子有些凌亂地散在腦後,右手邊還放著一碗已經完全放涼、只吃了一半的茶泡飯,筷子斜斜地擱在碗沿。
而在長桌的另一側,結羽正靠在椅背上打著瞌睡。她的手裡還捏著一本翻開的醫學筆記,腦袋隨著呼吸一下一下地往下點,細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整個休息區安靜得只能聽到兩個人交替的、細微的呼吸聲。
她注意到,自己的桌子上留下了大茂寫的便利貼,上頭是一些今日的交代事項,似乎還順便偷偷抱怨了森下一番。
而這張便利貼,正好貼在森下留下的資料正上方。
瀧霧站在門口看了片刻,正準備轉身離開,去拿兩件外套幫她們蓋上,卻在轉頭的瞬間,對上了陰影裡的另一雙眼睛。
澪衣正站在走廊另一側的暗處。
她站在那裡,雙臂交疊,視線穿過半掩的門扉,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熟睡中的紗夜。月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