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長廊很暗,只有入口處滲進幾縷的月光。
但這樣的光線完全不影響她的移動。
紗夜的雙腳在潮濕的石板走廊上交替,發不出半點聲音。她一邊側耳傾聽著深處的動靜,一邊注意到左側牆壁磚縫裡滲出的水,正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她在經過那處水滴聲時,腳步極其自然地向右偏了半步。左側牆磚微凸。那是毒霧的金屬閥門,上面的機關連接著壓力感應裝置,只要踩錯半截磚的距離,高濃度的神經毒素就會在填滿這段通道。
她小心翼翼地繞過。
頭頂微弱的風從通風孔吹了進來,帶起一絲極其輕微的氣流。
紗夜旋即將肩膀向內收窄,整個人幾乎貼著右側的石壁小心走過。空氣中微弱的金屬腥味告訴她,上方弩箭機關上的劇毒不是以前那款毒素,成分被換過了。看來他在這段時間裡,把這裡的防禦機制都修改過。
紗夜沿著記憶繼續往深處前進,空氣裡混雜著濃重的霉味與地底岩石特有的大地腥味。
深處再次傳來聲音。那是金屬手術刀被隨手扔回金屬托盤上的脆響。聲音在狹窄的石壁間回蕩,清脆、冰冷。
不遠了。是老位置。
緊接著,是橡皮手套脫離皮膚時彈開的摩擦聲,以及水盆裡極輕微的水花聲響起。他在洗手,或者是在清洗剛切下來的組織。
空氣裡的霉味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福馬林、高濃度消毒酒精,以及那股熟悉得令人反胃的金屬血腥味。她知道自己快到了。
紗夜在黑暗中微微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投出一片冷硬的陰影。
不能被任何情緒影響。
不能做錯事。
她在心中對自己重複這兩句話。從進門的第一步開始,每一次呼吸、肌肉的每一次收縮,都必須維持在最精準的控制下。在那傢伙面前露出情緒的漏洞,會讓她沒辦法繼續下去。
思考至此,她已經來到了長廊的最深處。
最後一間房間裡透出刺眼的冷光。這個房間明明是實驗室,但是完全沒有門,更像是某種被硬生生鑿穿改建後的山體洞窟。這是他的習慣——他不喜歡門,門意味著封閉與阻隔,而他喜歡隨時掌握氣流與動靜。
但這一點……非常不衛生。
一如既往。
紗夜選擇在走入燈光前的陰影裡停下了腳步。她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藥劑味的冷空氣,將自己的查克拉與氣息收攏,才踏出步伐。
光線從頭頂灑落下來,有些刺眼。她下意識伸出手,拉平了衣襬上的微小褶皺。
整個空間仍舊維持著相同的擺設。門口兩側的高大鐵櫃裡放著許多的試劑以及玻璃瓶保存的器官樣本,黃褐色的固定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混濁。再往更深處看去,沿著石壁兩側擺放著許多巨大的鐵櫃,裡面塞滿了厚厚的實驗資料與紙本報告。
唯一有差別的是,幾處標籤被換成了新的代碼,試劑的位置也重新調整過了。不過,分類順序沒有變,依然是她當年和他一起建立起來的分類邏輯。
昏暗且閃爍的燈光下,一道高瘦的背影正低頭操作著什麼。
他有著一頭黑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雙手一如往常地將長袖捲到七分位置,露出蒼白的手臂。而衣側有著她看了多年的紅色漩渦圖案——木葉中忍馬甲的標誌。
他背對著門口,專注地俯視著檯面上。雙手戴著貼合的橡皮手套,右手拿著解剖刀,左手拿著精密的金屬鑷子,正小心翼翼地想要取下一塊組織,放到旁邊的托盤上。
金屬手術刀劃過皮肉的極輕微聲響,在死寂的石室裡格外清晰。
動作已經很小心翼翼了,但紗夜的神經敏銳地捕捉到了——那是刀刃切過筋膜時,角度偏差所造成的拉扯聲。
切得不夠俐落。
『紗夜,妳才幾歲,這樣也切不好?』
瀧霧老師那有些慵懶、帶著嘲諷的聲音,不自覺地在她腦海中響起。那是很久以前,在她還在分析班,擔任醫療忍者的事情了。
她旋即將注意力轉到眼前,檯面上躺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名年輕女性,上頭的衣物已經被褪去,只留下方便解剖操作的局部空間。她的胸口皮膚上,繪製著以查克拉傳導墨水繪製的忍術術式。
原本應該是一個大塊的圓形基座,周圍擴散著幾條衍生分支,但眼下的圖案中,有幾個節點被用紅色的顏料進行了二次修改。看起來,這個術式在嘗試改良部分區域的查克拉流向。
女性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蒼白與斑駁。
剛死沒多久,估計才兩個小時……紗夜的眼睛忍不住開始掃視她身體的其他區域:瞳孔放大,角膜微混濁;手指關節緊縮,呈痙攣狀;頸部左側的表皮下有細微的白色突起……那裡有幾處明顯突出的肉瘤狀組織。
這是典型的柱間細胞不相容性。體內的細胞在短短數十分鐘內暴走、吞噬主體,最終引發嚴重的排斥反應致死。
夠了。紗夜在心中喝止自己的思緒。
忽然,中央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中那塊浸透了血水的白布扔進了一旁的金屬水盆裡。水花濺起。將緊貼著皮膚的橡皮手套緩慢摘除。橡皮脫離皮膚發出清脆的彈開聲。
她知道,他早就發現她了。
「妳來了。」
他的語氣極其自然,就像紗夜只是剛從隔壁的資料室整理完檔案走出來一樣。
他的嗓音低沉、沙啞,宛如一種長期暴露在化學藥劑下所導致的後遺症。
紗夜想著,他還是沒有換上標準的白色實驗袍,只是穿著那件他平常覺得最習慣、最方便行動的中忍馬甲。
對方將身子微微往後一靠,緩緩說道:「我還以為會先見到猿飛老師。」
第三代火影的面孔閃過腦海,緊接著,是山中亥一警告她的那些話——
『紗夜,暗部已經開始注意到那傢伙了。……妳自己注意。』
她在心中快速地盤算著。第三代火影行動的速度,暗自估算著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掌握,同時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與語氣:「大蛇丸,我不是來跟你敘舊的。」
聽到自己的聲音顯得乾硬、冷酷,完美地隔絕了所有情緒,正如預期之內。很好。
大蛇丸轉過身來。
冷光打在他的額頭上,紗夜注意到,他依然戴著那塊雕刻著木葉標誌的護額。金屬表面反射著光澤。
兩人的距離不過數步。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與藥水味,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正當紗夜猶豫要怎麼開口時,她注意到他的嘴角一勾,扯出一個極其熟悉的弧度。
大蛇丸率先問道:「所以……查到什麼了?」
實驗室上方的燈猛然閃爍了一下,發出「嗞嗞」的短路聲,將他半邊臉龐浸入更深的陰影中,唯有那雙金色的蛇瞳,在黑暗中閃爍著不明的光芒。
「還沒。」紗夜說。
「是嗎。」他微微挑眉,表情淡然得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瑣事。
她見狀,她暗自盤算著。她了解他,知道這個表情代表著他並沒有全信,只是在評估。
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她決定補了一句:「我只相信事實,而不是謠言。」
聽到這句話,大蛇丸語氣裡多出了一絲極難察覺的情緒,紗夜聽不出那是懷念,還是諷刺:「妳還是老樣子。」
他那泰然自若的姿態,彷彿這世上的任何事情。無論是暗部的調查、村子的懷疑,甚至是她的突然造訪,都完全無法動搖他分毫。
他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地上殘留的積水上,激起了陣陣細微的漣漪。
他隨手拿起了鐵櫃上的其中一本實驗資料翻閱著。紙張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那上面全都是紗夜整齊的字跡。
看著他緩慢翻書的動作,石室裡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正當紗夜以為這個話題就會這麼無疾而終時,他忽然冒出了一句:「妳昨天沒殺我。」
紗夜眉頭微蹙,雙唇緊閉,沒有接話。
不管他要做什麼、打什麼算盤,她都知道怎麼應對。
幾秒後,大蛇丸抬起眼,靜靜地看著她:「今天也沒有。」
紗夜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沒有回答,顯然大蛇丸留下的這個沈默是在等她接話。在等她忍受不了沈默,因而自己露出馬腳。
維持著乾冷的語氣,不讓自己的聲音出現半點波動:「在確認之前,我不會隨意下結論。」
大蛇丸聽完,隨手將那本資料放回了鐵櫃上。「砰」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是嗎。」他輕聲回答。
這是紗夜預料之內的回答。
決定不再和他繞圈子,直接說出了自己今晚冒險來到這裡的真正目的:「紅豆……」
提到這個名字時,紗夜盯著大蛇丸的臉,試圖從他的微表情裡抓出一絲破綻。
但大蛇丸依然沒有露出半點訝異之色。她以為至少會因為這個名字而產生些許情緒波動,但什麼都沒有,他的臉龐仍舊平靜。
紗夜咬牙,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她身上的咒印,是你留下的吧。」
「是。」
大蛇丸沒有絲毫猶豫,承認得乾脆俐落,甚至連語氣都沒有變過。
「你沒有徵求她的同意。」紗夜的聲音忍不住拉高了一些,壓抑許久的怒意在聲音邊緣撕開了一道裂口。
大蛇丸轉過身,微笑道:「如果等待每個人的同意,很多忍術都不會存在。」答得乾淨俐落,彷彿在他的認知裡,這是一條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啊……是這樣啊。他就是這樣。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她極力控制著手臂的抖動,將自己的雙手往後隱藏在暗處,緊緊地握成了拳頭。
「你拿她做實驗。」
「嗯,妳是這麼定義的。」大蛇丸瞳孔中的光彩泛著冰冷的光芒,「我會說,我留下了一個忍術。」
紗夜的下顎咬緊了一下,雙眼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追問道:「……你選擇了紅豆。」
看到那二人過去在演習場修練的模樣,紅豆那張總是充滿活力的笑臉,紗夜曾以為那是這個小實驗室裡難得平靜的日常。但現在看來,那不過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企望罷了。
「因為她適合。」大蛇丸的語氣依然沒有半點起伏,彷彿紗夜問了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問題。
似乎正是看出了她的情緒,他多看了她一眼,身子往後自然地靠在實驗檯邊,語氣平淡地補充道:「妳知道的。」
那句「妳知道的」,像是一根細小的針,扎進了紗夜的神經裡。
她刻意放慢吐氣,強迫自己不去理會他故意使用的措辭,那是在試圖把她拉回同一個陣營。
紗夜宛如要在兩人之間劃清一條無法跨越的界線般,冷冷地說:「所以,在你眼裡,她終究只是其中一個實驗品。」
這句話出口後,石室裡陷入了短暫的停頓。
彷彿這是一個刁鑽的問題,大蛇丸沒有回答得如方才那樣快速。他視線看向右下方,那是紗夜腰上的忍具包。在那裡,放著精密的千本、各種特製的毒藥,以及她親手調配的解毒劑。
紗夜警覺地注意到他的眼神,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摸向了右腿的苦無袋,肌肉繃緊,全身進入了臨戰戒備狀態。
大蛇丸完全沒理會她隨時準備爆發的攻擊姿態。
他收回視線,重新注視著紗夜的臉龐,平靜得說道:「紅豆是特別的。而和泉……也曾經是。」
和泉這個名字出現的瞬間,紗夜敏銳地注意到了大蛇丸語氣中那一抹極難察覺的惋惜。
她整個人像是被定在原地。
紗夜閉上眼,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正在在努力把湧上來的記憶與情緒重新壓回內心深處,卻止不住湧現出來。
幾秒後,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一閃即逝。帶著一種冰冷的嘲弄,像是不小心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忍術?特別?實驗品?
紗夜在內心嘲諷著眼前這個男人,也嘲諷著曾經相信過他的自己。
她睜開眼,眼神裡的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的不滿:「所以,在你眼裡,結羽不是個特別的人?」
她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著大蛇丸,雙拳緊握。
大蛇丸凝視著面前這個陪伴了他無數年、無數個深夜,在這個實驗室裡一同解開難題的夥伴。
以往在實驗室裡,紗夜平常可以等他思考,可以靜靜地站在一旁等他選擇出最適合的結論。
但此刻,她第一次在內心祈求,希望這個男人不要再開口,不要再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出任何一個字。
紗夜的拇指慢慢壓進食指關節,掌心被指甲扎得劇痛,甚至已經痛到失去了知覺。但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他,像是一把刺向他的刀。
大蛇丸看著她,緩緩開口:「妳沒有阻止我。」
話語落下的瞬間,紗夜臉上那層強行維持的冷靜面具,彷彿破開了一道無法修補的裂痕。
「所以你希望我阻止?」
紗夜忍不住扯出了一個斜戾、帶著自嘲與崩潰邊緣的冷笑。
阻止?想起過去每一次在這個房間裡的爭論,每一次推翻彼此的假設,每一次因為一個數據的偏差、而撕毀報告重新開始……
這太荒謬了。
到了這個地步,這樣就能把所有的責任推給我?
傾刻之間,紗夜體內的查克拉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失去了控制,瞬間外溢而出。
強烈的查克拉氣流在狹窄的實驗室裡掀起了一陣疾風,將大蛇丸的長髮吹得往後飄動。
大蛇丸的身體微微側了半步,離開了靠著的檯子邊。他沒有擺出防禦姿態,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紗夜。
她以為他會像過去那樣嗤笑一聲,一如往常地說些刻薄、酸楚的話來回敬她的失控。
但是他沒有。
他只是直視著她的眼睛,靜靜地說道:「妳還是希望我是錯的。」
紗夜沒有回應,牙關緊咬,只是用一種混雜著情緒的眼神怒視著他。
大蛇丸淡淡地說道:「所以妳才會來。」
「你又知道了?」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掀起的風暴漸漸平息,實驗室裡再次歸於死寂。只剩下外頭長廊上,那滴答、滴答的水滴聲,一聲聲敲擊著人心。
大蛇丸望著她,眼神裡像是在確認某種事實。最後,他才緩緩轉過身去。
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到檯子上那具被切開的女性屍體上,完全無視了紗夜的提問,自顧自地開口說道:「……那孩子活下來了嗎?」
「你還有資格問?」紗夜的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大蛇丸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石室裡顯得無比刺耳。
「資格?」
「不。」他收斂了笑意,側臉在陰影裡顯得格外蒼白,「我沒有理由不在意。」
他頓了頓,眼角的餘光瞥向紗夜:「妳不也是嗎?」
紗夜的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刀鋒般的直線,面色慘白。
紅豆也是他親手烙上咒印的徒弟啊……也是曾經出入過這個實驗室、幫過幾次小忙、拿錯試劑會吐舌頭的小傢伙。
她每次出現,都能讓這個死氣沉沉的實驗室增加幾分生氣與趣味,還可以讓平時喋喋不休的鳴海乖乖閉嘴。說實話,紗夜一點都不討厭紅豆。
一想到木葉醫院病房裡,紅豆被高燒與他的查克拉折磨得在床上幾近崩潰的模樣,紗夜深吸了一口氣,字字冰冷地說道:
「她還活著。」
聽到這個答案,大蛇丸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淺的弧度。那是他今晚第一次露出真心期待的表情。
「很好。」
那抹笑意令人作嘔。
「她可不是毫髮無傷!」她的聲音字字鏗鏘有力,彷彿是強迫他去正視自己親手造成的毀滅。
大蛇丸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淡淡地說了三個字:「我知道。」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整間實驗室安靜得可怕,只剩下外頭水滴落在石板上的聲響。
紗夜低頭看著自己慢慢鬆開的掌心。
上頭仍留著幾道深深的月牙狀指痕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紗夜,我相信妳。妳會找出其他辦法的。』湛真過去那溫和的聲音,冷不防地在她腦海深處響起,與眼前這個陰冷的場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紗夜緩緩抬起頭,眼神裡最後一點對他的信任徹底熄滅。
「大蛇丸,你到底想得到什麼?」
男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轉向托盤上的手術刀,那把刀靜靜地躺在托盤邊緣,刀刃在冷光下泛著刺骨且鋒利的寒光。
他拿起了解剖刀,身子轉向紗夜,卻沒有看向她,而是自顧自地將刀舉至眼前,凝視著上頭微小的紋路與鋼材的質地,像是在看穿裏頭的金屬分子。
冷不防地,沙啞的嗓音,在死寂的石室裡響起:
「我只是想知道,會先鈍的,究竟是刀,還是握刀的人。」
忽然,他的眼神如利刃般注視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