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
經過走廊的醫療忍者們腳步壓得極低,有人抱著剛換下來的血紗布,眼睛下意識都往原本橫谷大鬧的七號區多看了幾眼,即便那裏已經只剩下輕傷的患者。
紗夜整理好手上的病歷板,走向被分配為隔離區的二號區。
她掃過周圍一眼,注意到平常那些傷患隨身攜帶的武器也都消失了。就是為了避免有橫谷那樣的狀況出現,武器分成好幾箱搬到了會議室,至少能距離醫療區遠一點。
一想到此,她忍不住捏緊手中的病歷板。
不能再出現第二個。
也不應該出現。
紗夜已經走到澤田床邊,她注意到那個東西被放在最角落的地方,不稍加注意不會看到。裡面已經清空了,看起來是個乾淨的孩子。
她移回自己的眼神,轉向他:「澤田,現在感覺怎麼樣?」
澤田躺在床上,臉色很白,眼皮有些沉重地抬了抬,過了兩秒才緩緩眨了一下,動作有些遲緩,整個人的狀況非常不樂觀。
「還好。」澤田的聲音有點啞,邊坐起了身子。
紗夜點點頭,拉起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將椅子拉向前。她將指尖按在他的腹部,將自己的查克拉緩緩注入到他的經絡,感受自己的查克拉在他體內的運行。
變更低了,零點八...…
她掩飾了自己嚴峻的心情,盡量維持著自然的神情問道:「會頭暈嗎?」
「沒有。」
「胸悶、呼吸困難?」
「沒有。」
「手腳有沒有麻?」
「沒有。」
「會全身無力嗎?」
「……還好。」
紗夜將手從他身上收回,在病歷上快速用鉛筆記下幾筆。看著他疲憊的雙瞳,感覺有些違和,似乎澤田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只要稍微包紮一下就可以回村子了。
「你還習慣嗎?」紗夜的視線往床下飄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來。
她其實不知道該怎麼問,總不能直接問「用得還習慣嗎」吧,這樣很像是惡趣味地在挖苦自己的病人,她可幹不出這種事情。
不對……好像還是得問,但是是這樣問的嗎?
「我是說,你這幾天還習慣嗎?」
澤田注意到她方才的視線,跟著也往床下一看,立刻明白了她在說什麼。
「還是不習慣。」
「嗯……那就好。」
「……這也算好?」
「至少你還會嫌棄。」紗夜露出了微笑。
「我一直在抗議……」澤田露出了有些無奈的表情。
紗夜旋即看著手頭上寫下的數字,見他情緒有些緩和,是進入正題的時候了。她收斂了表情,正色道:「你的查克拉總量已經下降到一成左右了。」
澤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噢。」
紗夜正思考著怎麼回答時,他又忽然補了一句:「……多補充一點營養會恢復吧?我現在很餓。」
她停下筆,抬頭看向他,視線掃過澤田的手:「現在?」
澤田原本想摸摸肚子表示挨餓,但立刻停下手,那邊現在還是有傷口,不能隨便亂動。紗夜當然理解意思,環視了一下周圍。
「……我等等麻煩有菜送吃的給你。」
「真的?」澤田眼神一亮,甚至激動地想把身子坐直了一點,腹部的繃帶跟著緊繃起來,紗夜立刻伸手制止他,她可不希望傷口裂開。
「……謝謝,有肉嗎?」
「有困難,要看還剩下什麼了。」
「好,有吃的就好。」澤田露出了笑容。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抱怨。
「我的苦無到底什麼時候還我?」
「等你康復以後。」
「哼!怎麼可能!」
紗夜忍不住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三號區的方向。
那名傷患正盤腿坐在床上,旁邊的醫療忍者正在替他換藥。右手前臂只剩下半截,卻還不忘追問自己的苦無。
紗夜收回視線。
「要肉的?」有菜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床邊,手裡端著兩個鐵碗。
「……妳怎麼知道?」
「我的耳朵很好呢。」她把碗放下就走。
紗夜看著有菜的背影,忽然也開始疑惑,到底是自己比較少跟新人相處,還是大家真的都是怪人。
她轉頭看著澤田已經不顧紗夜,開始狼吞虎嚥的模樣,忍不住追問道:「你真的完全不在意查克拉?」她不會忘記一般傷患的反應,應該是要像川見那樣才對,澤田相對豁達了許多。
「在意啊。可是……在意也沒辦法吧。醫療忍者不是會想辦法嗎?」
紗夜一愣。
「我相信你們。」看到澤田真摯的眼神,紗夜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腦中忽然回想起好幾年前,當時瀧霧最終願意讓他們進入醫院,做一些真正需要上手術台的事情。在那之前,他們能做的只有打雜,以及一次又一次地練習掌仙術,還有不斷提升自己的體力。
有一次,她站在手術室外,看著瀧霧剛開完刀,把手術刀丟進托盤。
「瀧霧老師,為什麼不讓我們進去?」紗夜問道。
瀧霧看了他們三人一眼。
「哦,妳覺得自己準備好了?」
紗夜無法回答。
「如果妳醫死了人呢?」
三人陷入了沉默。
「沒有想過嗎?」眼前的導師挑起眉。
一回想至此,紗夜忍不住緩了一下心情,怎麼會在這時候想到…..她的眼神重新看回眼前的澤田,鉛筆筆尖在紙張上點了一下他的名字。她看向自己的口袋,想起當時寫的筆記。
「最後執行的任務是在北側吧?那邊有什麼覺得奇怪的地方嗎?」
澤田愣了愣,努力回想著:「北側……硬要說的話,只是雨味、還有鐵臭味,但這很正常吧?」
紗夜沒有否定他,只是暗暗記下。低下頭,翻開了昨晚讓結羽重新測量的那幾份北側傷患病歷。另外三名北側傷患,目前的數值在距離第二次檢測以後,仍維持不動。
她看著澤田把湯匙放下的動作,忽然看到了手臂底下有奇怪的東西。那是什麼?
「紗夜。」
身後傳來結羽的聲音。
紗夜回過頭。
「結羽?」
「森下隊長讓我回分析部,畢竟事態緊急,不過我要先看過麻莉奈跟金井才會過來。」結羽的手往後示意了一下她所負責的病患,是在三號區的位置。
她點頭,結羽忽然走近:「隼如果回送檢測的結果,我也會先留意的。」
紗夜想起了伊吹,有他還留在村內,讓人安心不少。
結羽順手遞出手中的資料,紗夜馬上接過。這是寫著其他北側傷患的數值。其中兩人的數值沒有變化,第三個卻比昨天低了一點。
她沉默片刻。
結羽看了她一眼:「有發現了嗎?」
「……症狀不一樣。但可能是同一件事。」紗夜喃喃。
結羽看著床上的澤田。「可是我有點在意橫谷。他那時候,查克拉明明還沒像是澤田這麼低。」
她指著橫谷的病例。
「但橫谷反而先開始混亂。」
她低頭翻了一下紀錄。
「我昨天也試過幻術的解法。」
「沒用?」
「嗯。」
紗夜抬起眼。
「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是查克拉下降以後才變成那樣,還是他本來就已經出問題了。」
紗夜陷入思索當中。
「……嗯?」隔壁病床忽然傳來一陣含糊的聲音。
她抬起頭。那名傷患原本還在睡覺,嘴裡卻斷斷續續地說著什麼。「……不要……還沒……」
紗夜走近了一步。
「你說什麼?」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皺著眉,手指在空中抓了兩下,又重新安靜下來。
結羽也看了過去。
「他昨天就這樣了。」
紗夜拿起旁邊的病歷。目光落在任務地點上。
前線南側。
她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澤田,又看了看手上的病歷。
「……所以北側只是我們目前看見的共同點。」
結羽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那名病人的狀況,有些擔心多看了幾眼。她最終確認見無虞以後,站起身。
她忽然想起什麼,說道:「對了,律司他......又來了。」
紗夜心領神會,她今天還沒有看到他。旋即將視線轉向周圍尋找熟悉的身影。
-
律司站在隔簾外,背靠著木柱。
右臂的悶痛讓他三點就醒了,醒了就睡不回去,索性起來做點有用的事。昨晚橫谷的事還在腦袋裡不停打轉,那種感覺不太好受,整理東西至少能讓手不閒著。
他是這麼跟自己解釋的。
另外一邊,前方的二號區忽然飄來了澤田的聲音說:「在意啊。可是……在意也沒辦法吧。醫療忍者不是會想辦法嗎?」
律司沒動。
「我相信你們。」
他不知道澤田說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只能看見紗夜的側臉——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鉛筆停在病歷上沒有動。
律司把視線移開,朝物資台走去。
他把原本堆疊得有些凌亂的藥包一個個拿起來,核對標籤、比對數量、然後以極其嚴格的間距整齊擺回木架上。看似沒問題以後,他又去確認別的物資。
會出現瘀青,是皮下組織出血,可是他試過了,掌仙術沒用。那是為什麼?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有一筆麻痺類藥劑的領用時間,和病患紀錄對不上。數量沒有少。只是時間不對。
他轉過身,「你剛剛是不是已經整理過了?」千英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旁邊。
律司低語道:「……我現在重新確認。」
「你每次緊張都會這樣?看起來像個神經病?」
「我沒有緊張。……妳才是神經病。」
「好、好。」
千英子比了個手勢,律司發誓那看起來代表著某種禱告之類的,但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接著她就順手拿走旁邊的藥。
「那我拿走了。」
「……記得填寫一下。」
「謝謝貼心溫柔的後輩。」
律司白了她一眼,前輩揮了揮手就轉身離開了。
千英子走向醫療區靠牆的角落,在那幾名傷患的被子上多壓了一條毯子,隨口對旁邊的醫療忍者說:「明天會下大雨,潮濕的環境查克拉容易流失,記得幫他們多加一層。」
那名醫療忍者應了聲,去搬毯子了。
千英子沒有再解釋什麼,繼續往前走。
他看著千英子的背影,將最後一包草藥塞回木架上,隨手將上頭的表格登記了一下。
他忽然注意到了紫色的身影一閃而過,跟著轉頭看向八號區,紗夜正站在川見面前,表情嚴肅,他正在收拾他為數不多的行李。
律司想起大茂將重新被分配的傷患名單公布,川見屬於第一批被轉運往村子後方作為後勤的傷員,記得是一個有著腳傷的忍者。
川見正低頭拉緊包裹的繩結。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紗夜,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溫和的笑意。
他說了什麼,可是聲音太小了。
「嗯。」紗夜的聲音細碎地從遠遠的地方傳過來,八號區比一號區更遠。律司必須聚精會神地聽著。
紗夜看著他,嘴唇動了動,看起來應該是沒有說話。
兩人在有些嘈雜的醫療倉庫角落安靜地站了幾秒。旁邊有受傷的忍者正因為換藥而發出低聲的抽氣,外頭的雨水順著鐵皮簷口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記得復健。」半晌,紗夜才憋出這麼一句話。律司無語,她也太不會安慰人了吧。
川見愣了一下,隨即輕笑了一聲。
他看著紗夜那張一如既往缺乏表情的臉,「絕不偷懶。」
他背起包裹,站起身來。
川見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她,「謝謝妳這幾天的照顧。還有……那時候,謝謝妳沒對我撒謊。」
紗夜看向他。
他轉過身,踩著有些蹣跚卻極其堅定的步伐,跟上了外面後勤隊伍的腳步,漸漸消失在倉庫門口的雨幕中。
紗夜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
「啊……」結羽正剛好巡視完,走向八號區,指著床上某個東西。
「嗯?」
「他把這個忘了。」
結羽手裡拿著一雙襪子追了上去。
紗夜微笑了一下,但旋即轉過身,表情垮了下來,看似是非常嚴肅,便接著立刻轉身去看看其他病人。
看起來她發現了,動作很快。
-
後勤隊伍離開後,醫療區很快又恢復了原本的嘈雜。
有人喊著要換藥,有人問自己的傷口什麼時候能拆線,剛吃完東西的傷患把空碗放到床邊,下一個人立刻伸手把它拿走。
沒有人再提起橫谷。就好像只要照常吃飯、換藥、清點物資,昨天那場騷動就真的已經過去了。
律司坐在物資台角落,把自己的忍具包拉開,一樣一樣取出來放在膝蓋上。苦無、手裡劍、細線、急救包。他核對了一遍數量,全部放回去,拉上拉鍊。
然後又拉開。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確認什麼。就是那種感覺,某個地方不對,但找不到是哪裡,所以就繼續確認,確認到那個感覺消失為止——雖然它從來不會消失。
右臂的疼痛已經比昨天好一點了。橫谷的事也過去了,該處理的都處理了。
律司拉緊了忍具包的扣帶,將它重新掛回腰間。金屬扣環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站起身來。他決定順著走廊去巡一遍醫療區。
他沿著兩側的床位慢吞吞地走著,經過幾名沉睡的傷員。
走到澤田床邊時,澤田正睡著,嘴角微張,呼吸沉而規律。毯子蓋到了腰,一隻手臂從邊緣滑了出來,無力地垂在床沿外。
律司在床邊停下來。
他站了一秒。
然後俯身,伸手去把那條毯子往上拉。
他看見了。
手腕內側,靠近靜脈的地方,一塊巴掌大的黑斑。昏暗的光裡隱隱隆起,周圍的血管呈現出不正常的紫黑色。
律司的手停在半空。
毯子沒有蓋上去。
他保持著蹲姿,就這麼定定地凝視著那一塊深黑。周圍只剩下雨水細碎打在屋簷上的聲音。
整個世界彷彿被抽去了所有的雜音,只剩下他自己胸腔裡越發劇烈的心跳聲。
一秒、兩秒……時間被無限拉長。
黑夜的暗影與眼前的黑色漸漸重疊,昨晚那一幕毫無預兆地從那塊黑斑裡浮現出來——
昏暗的走廊,值夜醫療忍者猶豫不決的腳步聲。他自己伸手拉住對方手肘,說:「沒事,讓她睡吧,我守著。」
回到此刻,律司慢慢站起身,掌心滲出了冷汗。
「律司。」
一隻略帶厚繭的手重重搭在他的左肩上。律司身體一僵,立刻回過頭。
站在他背後的是大茂。
「傷口怎麼樣?」
「是大茂先生啊……有重新包紮過。」
大茂看了一眼。
「那就好。跟我來一下。」
會議室裡只有三個人。森下站在窗邊,背對著門。
大茂把傷患的名冊攤在桌上。「中線醫療區有人進來過。」
「不是橫谷的事留下的?」律司問。
「橫谷那邊的損壞是亂的。」大茂用手指點了點那幾行,「這個不一樣。缺失太整齊了,像是有人知道要清什麼。」
森下這才轉過身,看了律司一眼,沒說話。
「我們需要有人把這兩天所有人的活動軌跡比對一遍。你將剩餘物資、藥劑耗損,以及從昨晚到現在所有忍者跟傷患的活動軌跡確認一遍。」
律司沉默了一秒。
他想說紗夜——雖然同為分析部,但比他更快,比他更細。
他沒有說出來。
眼神往門的方向掃了一下,那個方向是醫療區,是紗夜現在所在的位置。
「好。」他說。
大茂湊近了一步,「查到什麼直接來找我,不要聲張。」
律司接過名冊。
腦袋還留著澤田手腕那塊黑斑的模樣。